第65章

轩辕顼彧等人听了也觉得奇怪,但毕竟是人家的国事,也都不说话。

百里曌耸耸肩,“不做就不做,我早猜到你不肯我做浑夕王,我不做就是。你就可以安心了吧。”

众人看他混不在乎,更觉得此人颇有侠气,更不服云木珊。不少人便大声逼问缘由。

相思也为叱野抱不平,但转念一想他若是做了浑夕王,今后与轩辕顼彧便要决一死战,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便朝叱野道,“做了浑夕王未必是福,丹熏王是为你好。”

百里曌一笑,“我原就不在意这些。”

小柔却道,“他若不做浑夕王,谁来做?除了他,我谁也不服!”

佐伊也道,“百里曌和兄弟们同生共死,今日若非是他和丹熏王拼死斩杀叛贼,此刻还有我等说话的份儿吗?”

“你们别说了,我已经说了不做。”百里曌道。

云木珊又吐血了,百里曌上前扶住她,“我给你送些内力,你护住心脉,我送你和义父回骆子箐去。”

云木珊摇头,只问:“你告诉我……老老实实告诉我,如果我将浑夕交个你,可信得过?”

“问这个做什么?”百里曌不耐烦。

佐伊却听懂了,“自然信得过!还有我和小柔帮他,以性命起誓,我们都会好好将浑夕发扬光大!”

云木珊却笑,看着百里曌道:“有一件事,这辈子我本永远不愿再提,但……知道此事的人如今活着的已不多……我已要死,今日见到小彧安慰高辛檀的样子,忽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喊“小彧”二字时叫众人都是一惊。相思却明白,她此刻不再是丹熏王,而是轩辕顼彧爹娘的故友云木珊。

“你别说了,都要死了话还这么多!“百里曌道。

相思却知云木珊心中有事放不下,便道:“你便听云姑姑说完吧。”

“早在……我还是和相思一样大的小姑娘的时候……不,比她大两岁吧……我和小彧的娘亲是好姐妹,可以为对方去死的那种好姐妹……我们一行人来到北狄找绵亘治伤……”

轩辕顼彧一听,便往前几步,道:“原来娘一直向我提起的特穆尔姑姑是你?”

“特穆尔是我蒙人的姓氏。”云木珊点头,“她倒还有良心……后来我们在若水族遇上了危难,我……我在若水中了巫术,便被一个男人轻薄了。”

众人大惊。

云木珊却很平静,看着百里曌道:“那时候我也寻死觅活,恨不能死了了事。是小彧的娘亲、爹爹、绵亘、相思的爹爹很多人陪着我,给我庆祝生辰,陪我说话……后来我好了,他们都以为是小彧的爹爹开导所致。其实……是因我有了身孕。”

小柔道:“有了身孕?师父,你有一个孩儿吗?”

云木珊颔首,“那孩子竟然在我肚子里待了整整一年又四月才出生,我本想将他掐死,毕竟他是孽种。可我下不了手!他也是我的孩子啊!”说到这里,她连连落泪。

“后来呢?”百里曌问。

云木珊却不再看他,“后来我求小彧和相思的师父帮我。绵亘帮我将孩子生下来,我狠心把孩子放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只留了一个物件给他便走了。”顿了顿,“他左肩上有个黑色的胎记,是个男孩儿。”

“后来那户人家却突然落魄了,一家人死的死、跑的跑,那孩子成了乞丐,靠乞讨为生。直到在浑夕军中遇上了你,你认出了他,所以要浑夕王收他做义子。”百里曌说完自己的身世,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那块黑色胎记。

轩辕顼彧和相思皆是一愣,相思只觉得熟悉,这才想起曾见过这块胎记。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的一个故事。

云木珊流泪,低着头说:“是我不好,你要怪我,我都担着。”

百里曌道,“你养育我多年,授我武艺、教我做人,何况眼下也活不成了,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只想问,那个男人是谁?”

“他……他的名字我怎么会忘?你也要牢牢记着,他复姓慕容,名叫凄辰。”

相思一听,当即骇得一跳,转眼看轩辕顼彧,轩辕顼彧只微微点一下头。两人都是一般心思。

百里曌问:“可还活着?”

云木珊摇头,“当时小彧的娘为给我报仇,和浑夕王一起,杀了那狗贼。”

百里曌瞥了一眼轩辕顼彧,“原来我们两个的爹娘就是仇家啊。难怪了。”

“上一辈的恩怨,我想,还是到此为止于你我最好。”轩辕顼彧道。

云木珊脸色已经乌青,想来是活不了多久了,百里曌便跪下抱住云木珊,“世上也真有你这样狠心的娘亲,竟然几次想杀我,还不想给我做上浑夕王。”

“娘对不起你。”云木珊喃喃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生下我就是你的功劳,我感激你。”百里曌这几句话说的真心实意,却也叫人听着颇感凉薄,他看了一眼百里苍,哼道:“其实我还以为他真的是我爹。”

云木珊只是笑。

“云姑姑……”相思也跪下。

云木珊看了一眼相思,又看了一眼轩辕顼彧,什么也没说,最后才看着小柔和佐伊,“你们两个要帮百里曌,你们,你们……结拜……”

百里曌虽不肯,却知道云木珊这么做只为断了小柔的念头,又换得佐伊的生死相托,见她至死还为自己考虑,便道:“好!佐伊、小柔,咱们结拜!如何?”

小柔自然不肯,却不敢违背师命,只得道:“没有香。”

佐伊从地上拔了三根狗尾草,“咱们来个插草结拜!”说着跪下,朗声道,“我佐伊,今日与百里曌、小柔结为兄妹,自此互相照顾、永不辜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场众人,皆为见证!”

百里曌跪下,朗声道:“我百里曌。”心中说的却是叱野,“今日与佐伊、小柔结为兄妹,自此互相照顾、永不辜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场众人,皆为见证!”

小柔便也跪下,含着泪说:“我宇文柔今日与佐伊、百里曌结为兄妹,自此互相照顾、永不辜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场众人,皆为见证!”

三人一齐磕头,起身后插好草,朗声道:“若有违背,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三人说完誓言,却听相思一声哭喊,百里曌看去,云木珊已经闭上眼。

“云姑姑!”相思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百里曌却一言不发。

待百里曌将百里苍、云木珊一一葬好,两座坟茔前的木碑上却不知该写什么字,索性便什么也不写。

百里曌在坟前跪下,道:“义父、娘,一路走好!”他说的少,没有流一滴泪,重重磕了三个头。佐伊和小柔立即跪在他身后,齐声道:“一路走好!”便也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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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浑夕人皆跪下,齐声喊:“芦笙吹,脚朝东,死生同,脸朝西!”那喊声震天动地,全发自男子胸腔之中的真气之声,竟有一股难言说的悲壮。

相思走到叱野身侧,缓缓跪下,道:“侄女梨相思拜别伯伯、姑姑!”说罢也不忘磕了三个头。

轩辕顼彧今日见了这么多生生死死,又听云木珊说起爹娘的事,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见到长辈过世便上前,轻轻一撩长袍跪下了,朗声道:“晚辈恭送浑夕王、丹熏王!”说罢只磕了一个头。

众人都颇为诧异,以身份来说他们同为帝王,轩辕顼彧这一跪一磕头,可谓是国礼了!

待众人起身,百里曌依旧跪在原地,相思忍不住上前道:“烈王还请节哀。”

小柔道:“姣梨公主忘了吗?他如今是浑夕王,我浑夕国的正主!”

百里曌回头看了一眼相思,“诸位请吧,我浑夕的国事,天命已插手颇多。”又转回头去。

他言语无情,语气平淡,相思不敢相信,便道:“你,你说什么?”

“我义兄浑夕王说请你们离开!”小柔道。

高辛檀听他们语气不客气,上前劝道:“相思,我们这便走吧。”

相思却不明白叱野为何如此,固执地看着叱野,道:“请教浑夕王,我等方才出生入死,眼下我要问的不是浑夕王百里曌,我只想问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叱野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却缓缓站起来,转向相思,冷声道:“那本王也请教你,方才众人身中剧毒,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我浑夕君臣皆中毒,而你天命毫无影响?鸩毒仅有涂山世家才有,这一点公主你一清二楚吧?”

他是在、怀疑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九回

【人生不尽是风波】

相思从未想过,有一日叱野竟然会对自己起疑心,会这般与自己说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相思摇摇欲坠,叱野嘴上骂她、心中疑她,却始终无法对她置之不理,伸手扶住相思,鼻端嗅到那股相思身上的梨花香气,登时头脑中一片清明。

——你要好好活着!

——我梨相思今日此刻起生生世世心里只有叱野一人。如若违背誓言移情别恋,永生不得原谅!

叱野便什么都想明白了,什么都不在意了,正想与怀里的相思说清楚,却被人重重推开,连退几步才站稳。

“浑夕王,还请你自重!”轩辕顼彧一只手环着相思的腰,将相思护在怀中。相思渐渐恢复清醒,定定看着对面的叱野,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竟然是数次与自己生死相依的叱野;她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百依百顺,如今却疑心自己;她难以置信他口口声声说爱自己,却连最起码的信任也没有。

这“难以置信”灼痛了叱野,他急急说:“相思,方才是我魔怔了,你听我……”

“浑夕王,今日是我们多管闲事了。你能如愿做了浑夕王,恭喜。”相思冷冰冰说完,撩起衣裙,用金刀用力一划,划下一段衣裙,字字珠玑道,“不管过去我们有何恩怨,今日割袍断义,往后再无干系!”说罢用力一插,将金刀和那截衣袍插在了地上,推开轩辕顼彧,转身离去。

轩辕顼彧只道:“今日我天命为你平了叛乱,我天命从不欠你们什么,宇文姑娘便也无须嫁了,至于两军交战之事,浑夕王便自己决定吧。”说罢拂袖离去。

“相思!”叱野大喊,欲追。

索昌隆瞥一眼叱野,破为难道:“百里曌兄弟,你我也曾痛饮过,在下奉劝一句,从此浑夕天命两不相欠也就是了!”说罢叹气一声,也走了。

“相思!相思!”叱野哪里是肯听劝的人。

小柔拉住他,“你做什么?你何时与姣梨公主这样熟悉了?”

佐伊深知其中缘由,却不明白两人为何突然翻脸,又何以突然一个心如死灰、割袍断义,另一个却又百般不舍?短短片刻,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瞧不出的过节?

叱野已要成为脱缰野马,佐伊无可奈何,抬手一劈打晕了叱野。

天命一行人行至半山腰时,稍作休整。

烛光送水给轩辕顼彧喝,他吩咐给高辛檀也送去,拿了自己的坐在相思身侧,“喝些水吧。”

相思接过去,却不喝。

轩辕顼彧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几分打趣的意味说道:“我倒是没留神你何时与百里曌也有交情了?而且还不浅。”

相思冷笑一声,“谈不上交情。”便喝了一口水,将水囊递给轩辕顼彧,“恭喜你不必娶宇文柔做皇后,不过浑夕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轩辕顼彧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满不在乎道:“既来之,则安之。立后的诏书已下,未免百姓空欢喜一场,立后之事不改,只需换一换人。”

相思不语,好似在想自己的事。

轩辕顼彧凝视她片刻,突然道:“相思,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什么?”相思回过神来。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们之间从没有秘密,但我有一件心事一直未告诉你,如今,我觉得到了可以说的时候,你想听吗?”

相思点了一下头。

轩辕顼彧想了一会儿,很郑重严肃的样子,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相思笑,“什么大事?你这么板着脸。不会是你爹娘……”说着便压低了声音。

“相思,其实我心中早有皇后人选。”

相思一听,大喜,“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可当真?你怎么不早说呢!是哪家的姑娘?昌隆知道了吗?”

轩辕顼彧看她这样欢喜,也笑了,“你欢喜吗?其实那个人就是……”

“顼彧,你想立檀为后也不是不可,可是眼下事情颇多,我看还是缓缓吧。”索昌隆突然插话,径直坐下了。

轩辕顼彧转头看他,满是质问。

相思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休息的高辛檀,凑在轩辕顼彧身侧,低声说:“我就知道是檀姐姐!你这个秘密居然不瞒昌隆,却瞒着我!不过我不生气,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有喜欢的人。”说到这里,却想起那人已经和自己割袍断义,又心中酸楚,不肯再多说。

索昌隆扯出个笑,连连道:“好事成双,好事成双啊!”却不敢看轩辕顼彧。

轩辕顼彧道:“昌隆,倒是很清楚我的打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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