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相思侧头看身侧不远处的叱野,两人遥遥相对,都是一般心思——看来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

叱野却只是扬着笑,还是过去那样,满不在乎的笑容。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皱眉、让他愤怒。可相思和他都知道,是有的。

叱野道:“死就死吧,出去了也是死。怕死吗?”

相思摇头,却转头看向雷和小柔,说:“我不怕路不好走,只怕没有路。”说罢纵身从水中飞出去,侧面照应小柔。

高辛瀚抱着铁栅栏,忙喊,“小心!”

叱野好似自言自语一般,缓缓说道:“没有路,我给你劈开。”顿了一下,眼神发狠,射出犀利的眼神,“拿命。”

高辛瀚见他们三人联手对付雷依旧只是打个平手,叱野有伤、相思有伤,时间久了便必败无疑,只得暗自思索对策。

却见雷的气柱声东击西,便喊:“以柔克刚之法,你需以柔打柔,缠住他!”

相思匆忙应对中见雷攻向叱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以柔打柔”,却也知道要先缠住雷,便想“我打不过你,只能使计了”,朝叱野喊:“接住暗器!拿暗器射他!”

叱野去接,却不见有东西,心思一转,便突然挥手朝雷送去一股掌风,同时喊:“看暗器!”

雷听见他们说话,自然深信不疑,当即矮身闪躲。小柔立即拔匕首猛刺雷后背。雷一边抵抗小柔攻击,一边还要留神暗器,便也减慢了打法。

“看暗器!”叱野又喊。

雷正要去抓小柔的后心,闻言便又潜下水中,欲躲避。待浮出水面,又伸手去抓小柔,小柔却狗刨似的游向铁栅栏。

“想走?”雷见她游得慢,抬掌发功,要将小柔抓回来,来个“杀鸡儆猴”。

“暗器又来了!”叱野又喊。

雷吓得又躲开,委实狼狈至极。

相思也明白了叱野的计谋,便也潜入水中,往铁栅栏边去。

叱野连连喊,“看暗器!小心暗器!暗器来了!暗器又来了!”一边喊一边拍打水花,往铁栅栏那边游。

雷连连躲闪,就是抓不到小柔,却转念一想,突然飞向叱野,见根本没有暗器,怒道:“使诈!”说着抬掌就要劈死叱野。

叱野却大叫,“慢着慢着!”

雷不理,却只觉得胸口一痛,只见心口处正插着三枚毒针!

雷一嗅便知针上的毒是涂山世家的滴水观音!当即攀在石壁上运功逼毒。

叱野游到铁栅栏边,先是和其余三人一一对视,见大家都无碍,便说,“快走,妖怪功夫极高。”

小柔笑,“你竟几次骗他,他都不知!”

“那也多亏了好媳妇的毒!”叱野在水下伸手搂住相思的腰。

相思推他一下,“咱们快走。”

相思游出了铁栅栏,见雷怒视叱野,便朝雷说道:“他一直都告诉你有暗器,要你小心,你为何不听?他几次三番提醒你,你又为何不信?你道世间人都像你一样反复无常,是小人吗?我们在小舟上遵守承诺不与你们动手,在墓室内也是不愿出手,可都是你们自己先不饶我们!告辞!”

四人出了铁栅栏,叱野道,“把门锁上,不让他们出来!”便潜下去想找锁。

可找了许久也不见有锁,小柔道:“难道这门竟然没有锁吗?那我们如何锁上门?若是半道上他们又追上来,咱们可死定了!”

叱野浮出水面,沉思。

相思道:“罢了,天意如此要饶他们,咱们快走罢。”

慕容庆都突然喊:“小仙女,你别走!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相思一怔,叱野道:“你可不许回头!”相思道,“他多次救我,你也知道。我若见死不救,岂非也是坏人?”

“你若救他,变成了救蛇的农夫!”小柔说完,拉着叱野,“走!不理她!”

“哼!原来你们也是心狠手辣的人!我徒儿不识水性,你们竟也见死不救?”雷开口冷笑说。

小柔道:“不识水性就要救他吗?那天下间要救的人多了!”

“他可几次求我饶了那小妮子的命,是非对错,小妮子心里自有数。”雷这话显然是说给相思听的。

相思回头去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九回

【当温润如玉】

众人都等相思说话。

她谁也不理,看着雷道:“你们出尔反尔多次,险些将我们害死,我们有大仇自不必我说。我此时只要想法子锁上门,都不必我动手,你们师徒二人便就此死了。可你说的对,我若这般,便也是心狠手辣之人,与你们无异!我曾对一个人说过,我要他做一个光明的人,不愿他涉足黑暗,今日亦是这般心思!我不锁上门,你若解得了滴水观音的毒,大可救了你徒儿一起离开!他日相见,我必不留情!”

叱野闻言,便知相思想起了那一日和自己说的话,心神一荡,道:“媳妇说得好!咱们走!”

雷怒道:“你们不要忘了今日,本座出去之后一定取你们狗命!”

“小仙女!小仙女!”慕容庆都喊。

叱野搀扶着高辛瀚往外游,相思叹口气,来拉小柔,道:“走吧,别理他们。”

小柔脑海里却一直回响着雷的话“本座出去之后一定取你们狗命”……她突然推开相思,转身就绕进了铁栅栏,两手一拉,将铁门关上了。

“小柔!”相思惊呼。

叱野回头,“你做什么?”

雷大喜,“好丫头!快来,救了本座,本座便饶你一命!”

小柔冷笑,“做梦!”又看向叱野,脸上的戾气、愤怒全都化去,只剩柔情万千,“大哥……铁门若不关上,他们早晚是要出去的……我不能让他们伤了你……”

叱野当即猜到她要做什么,急急道:“辣块妈妈!老子不准!你给我回来!”

“你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小柔似笑非笑,却匆匆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看向门边的相思,两只手穿过铁栅栏,拉住相思的手。

相思急急去开门,“小柔,咱们快走!你不可胡闹,我们出去后再说就是!”

小柔却用手臂死死抱住铁栏,“我知道他心里的人是你,我是不是晚了你一步,所以这辈子都输给你了?”

相思见她如此便知她死心已定,“小柔!你不能这样,你们已是结拜兄妹,你清楚他的性子的,他绝不会撇下你走的!”

“不,他会的。”小柔微笑,“相思,我一生从不求人,包括百里曌和师父。今日我用我一生来求你,求你不要负他。他送你的映山红,求你拿命去珍惜!”

相思一怔。

叱野欲往回游,“三妹!不许你这么做!”

“我知道你为了救他肯舍掉一切,现在求你,舍掉我!救他!”小柔急急说。

相思脑中千回百转,突然道:“瀚,不要让他过来!”话一出,高辛瀚立即抱住叱野,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了。

“操你奶奶祖宗十八代龟儿子!撒手!给老子撒手!”叱野腿有伤,加之在水中,竟然挣脱不开,只得破口大骂。

相思紧紧握着小柔的手,已经哽咽,“我不及你。”

小柔却摇头,“在他心里,一定是一万个我也比不上一个你,单论这一点,我才是永远不及你。”

“小柔,你不必……”

“别说了。”小柔垂下头。

相思估摸着滴水观音的毒性拖不了多久,毒性一减,雷这样的高手便如脱缰野马,只得深深看一眼小柔,将手中的金刀塞给她,“如果你能……要让我知道,来找我。”

小柔只是接过金刀,紧紧握在手里。

相思毅然决然回头,泪水已经模糊眼睛,却还是奋力往叱野和高辛瀚那边游。

“走!”相思喊。

叱野呆住了。

小柔大喊,“咱们浑夕的儿女从来不怕死,为你而死,我更不怕!你若要报我恩,便在你们成亲当晚种下一株映山红花!”

“三妹!”叱野依旧不肯走。

“三月采茶茶要老,茶农个个心头焦;早采三日是个宝,晚采三日变成草。摇啊摇——摇啊摇——摇到阿婆桥……”小柔唱起浑夕歌谣,声音温软清甜。

“纳命来!”雷怒喝。

叱野再不敢耽误,又看了一眼小柔,一把拉住相思的手臂,将她拉到怀里抱住,一起往外游。

摇啊摇——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

……

“我先杀了你个鬼丫头!”雷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声轰响,歌声戛然而止。

叱野怒,转身欲返回。

“你此时回去,岂非是让小柔白白……”相思拉住他。

“咱们快走,他追来了!”高辛瀚道。

三人只得赶快往外逃,却欲水流湍急,纵是叱野死死拽着相思的衣袖,衣袖被扯断,三人还是被冲散开来。

紫霞洞外,第二日一早,轩辕顼彧和白衣人依旧相对而坐。

枯坐整整一夜,轩辕顼彧都始终没有落下那一子。他很清楚,此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方才高辛澹正是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虽未看高辛灏弈棋,但也猜测这一步多半是致胜关键。故而再三思考。

姬双早就已经不耐烦,可事关轩辕顼彧,她却强逼着自己坐在一旁看,也不知看懂了没有。索昌隆则什么也不顾了,歪坐在地上,拄着脑袋看着,一只手还不忘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

高辛澹和高辛檀则都站在一旁,站了一夜依旧恭恭敬敬。

高辛澹几次要高辛檀去休息,可她哪肯,一心只想看轩辕顼彧能否胜过白衣人。高辛澹几人见她脸色不大好,都劝她去休息,除了轩辕顼彧在弈棋,并未注意到旁人,高辛檀就是不肯走,只道:“顼彧既是我夫君,我自当与他同进退。”

轩辕顼彧闻言,此刻才侧头看她,却没有任何表情,又垂首看棋盘。

索昌隆却是知情人,只是叹气:高辛檀啊,你怎知道,你若是早一些与他同进退,当日在潼耳关时肯放手一搏,他心里也许会真的有你。此刻如此,只怕枉然。

殊不知,有时候错过了一次机会,就再没有第二次了。何况轩辕顼彧从来不会给人第二次伤害他的机会,哪怕是女人。

也是此时索昌隆才明白,轩辕顼彧早在当日就已经料到今日的局面,他和高辛檀早在当时潼耳关一别就已经注定了——要做夫妻,却不是夫妻。

看了一眼轩辕顼彧,索昌隆又叹气。

“你叹气什么?顼彧哥哥还没输呢!”姬双骂道。

索昌隆不与她争,只觉轩辕顼彧做了这个皇帝,当真是苦了他自己了。

轩辕顼彧一夜也不曾说过一句话,此时也不言语,只是打量纵横棋局。

白衣人却突然开口,“这‘纵横’变化多端、因人而异,当今有四个小辈与我下过。高辛润、高辛澹两位小公子之所以败,皆在于仁爱太过,始终不肯弃子。两位,可曾知道?有舍才有得。”

高辛润谦卑地鞠躬,诚心诚意道:“前辈所言甚是。”

高辛澹似有所悟道,“前辈所言有理,晚辈受教。但晚辈以为,一寸土地、一个士卒皆为这盘棋局上不可轻易舍弃之物。若以沙场比拟此纵横棋局,舍掉众物而取胜,这天下得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

高辛澹忙道:“晚辈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对前辈的不尊。”

“仁爱并非不好,只是慧极必伤,强则极辱,情深不寿,谦谦君子,当温如如玉。”

轩辕顼彧闻言,点头,“正是此理。”

白衣人说罢,又道,“而高辛灏那位公子之败,在于执着局势,频繁弃子。”

轩辕顼彧又点头,“前辈所言都有理,晚辈亦懂得这些道理,只不过懂得并不代表做到,晚辈不才,想了一夜,只想到一个法子,却还是个蠢法子。”

“既是法子,便无好坏之分。”白衣人道。

轩辕顼彧又踌躇片刻,终于落下一子。

白衣人不动声色,拿起棋子想了须臾,嗯了一声,随即落下一子。

两人又开始频繁落子,待一直博弈到午后,太阳当空,烛光撑了油纸伞站在轩辕顼彧身后。

“去为前辈撑伞,我不必。”轩辕顼彧道。

烛光便走到白衣人身后,替他撑伞。宵明又站在了轩辕顼彧身后,拿了油纸伞替他遮挡烈日。

白衣人默默看着。

姬双也撑了伞,挽着高辛檀站在轩辕顼彧身侧,嘟着小嘴看着棋盘,喃喃道,“已经过了这么几天,就算打开石门,相思他们还活着吗?”

轩辕顼彧手一颤,棋子掉落。

高辛檀忙道:“别胡说,不会有事的。”

轩辕顼彧道:“失礼了,晚辈一时出神。”便伸手要再去捡棋子。

白衣人却突然出手,手中握着一柄象牙做成的折扇,轻轻按住了轩辕顼彧的手背。轩辕顼彧抬头看他,“前辈你……”

“不必下了,你输了。”

“什么?为什么?”姬双大惊。

轩辕顼彧想了须臾,收回手来,缓缓站起身,因为坐的太久,在宵明和浴夕的搀扶下才站了起来,顾不上喝口水、休息,便朝白衣人鞠躬,“晚辈的确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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