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轩辕顼彧瞥见殿内无光,压低了声音问,“这么早她就歇着了?”

浴夕摇头。

轩辕顼彧看她神色便猜到几分,点了一下头说,“朕知道了,你们在外面守着。”

浴夕忙说,“皇上,公主白日里已知道了……她、她很是生气……奴婢,奴婢伺候您进去吧?也好在旁伺候皇上和公主。”

轩辕顼彧没什么表情道:“朕一人进去。”说罢推门而入。

侍卫们自然不敢跟着,那四个丫头也都只得留在殿外,打起精神听着,只盼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殿内没点灯,漆黑一片。

轩辕顼彧关上门,殿内唯一的亮光也没了,整个姣梨殿陷入黑暗。

他在门边稍稍迟疑了须臾,这才负手朝内殿行去。脚下步伐轻巧而稳健,一双龙靴踏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每一步他都走的不急不缓,正如他一步一步踏上龙椅、坐稳江山。

他走到内殿门边时,脚步又是一顿。

他站在殿外,知道这扇门后面的人在等自己,在等自己给她一个答案。但他还记得,在等他给出答案的不止她,还有住在西宫中的中容国使臣。

“微臣奉白羽帝之命前来,向天命武舜帝求取一门婚事。还望武舜帝应允,换得两国长久邦交、永享太平!”

他打开卷轴,上面是白羽帝亲笔书信一封,信很短。

——武舜帝亲启:两国邦交,乃长久之治。中容王子千里只求姣梨落花,如能喜结良缘,九州同乐。高辛玖泽书。

轩辕顼彧将卷轴放下,淡淡道:“白羽帝书得一手好字,朕自愧不如,甚是佩服。请转告白羽帝,此等盛情,天命受不起。”

使臣道:“久闻姣梨公主是天命明珠,请武舜帝放心,中容绝不使宝珠蒙尘,必当尽心呵护。”

语惊四座,朝臣这才得知原来这卷轴是求亲书信!朝臣也知姣梨公主颇得皇上喜欢,在天命的地位非凡,中容此一举当真是一着好棋。

轩辕顼彧似笑非笑,看着使臣道:“想来朕方才未说得明白。朕说,多谢中容美意,朕心领了。”

索昌隆一看这情形,便知轩辕顼彧虽未发怒,心里却是已经真的恼了,未免再生事端,当即上前道:“皇上,臣以为此事还需商议,诸位使臣远道而来,不如先接风洗尘,此后再议?”

“退朝。”轩辕顼彧丢下两个字,再不多说一句,拂袖离去。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在考验自己,轩辕顼彧觉得可笑,为何又是和亲!为何!

如果是要自己娶,他可以权衡考量,可以委曲求全,为了他要的天下和他必须担当的责任,他可以接受。但这一次要委曲求全的人是她。

就算要他死,他也不肯让她受一分委屈!

轩辕顼彧压根就没考虑那份书信,但使臣百般劝,朝臣千般好话说尽,他在终日软磨硬泡中没了耐性,后一日终于大发雷霆。

使臣也不敢再说,此事便又搁置下了。

事后,索昌隆找来,在相思亭里,索昌隆只说:“中容的使臣要我转告你,不,转告武舜帝一句话。”

“我不想听。”

“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但你不要忘了你还是天命的皇帝!”索昌隆一把揪住轩辕顼彧的衣襟,显然是看在皇帝的份上才没有揍他,重重摔开他,“他要我交给你这绢布。说你看完也许就会改变主意。”

轩辕顼彧闻言,极不情愿,却还是将绢布接过来,一抖,不耐烦地看去。

——情深不寿。

只有四字。

轩辕顼彧却如临大敌,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大窟窿,愣了好一会儿,喃喃接话道:“谦谦君子,当温润如玉……”

那一日弈棋白衣人是谁?他究竟是谁?

已经是好几日前的事了。而轩辕顼彧此刻站在姣梨殿内殿殿门外,他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上面刻着“情深不寿”、刻着“谦谦君子,当温润如玉”。

最重要的是,它的存在提醒了轩辕顼彧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当日你曾败在白衣人手下,亲口答允: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注视那扇门。

——这就是你要的?

抬起的手欲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歌声。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抬起的那只手便没了力气再敲下去。

这歌声是自己听惯了的,曾在自己难以度过的那些夜晚,是她的歌声陪伴,让自己不曾退缩、不再害怕。

自己百般抵抗成为皇帝,却如今还是成了皇帝。

她曾质问过自己,曾对自己生气,曾抱怨自己因为这个皇位而改变。此刻呢?她低吟浅唱这首歌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很想问:轩辕顼彧,你还是那个抚琴画画的你吗?

“顼彧哥哥,你在画什么?”

“你看呢?”

“嗯……是一个人?她坐在台阶上做什么呢?我瞧着……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说话么?”

“倒也能说是在自说自话。”

“还是个女孩子呢!昌隆哥哥,你快来瞧是谁!”

“他一瞧就知道,但你肯定认不出来。”

“我若是认得出来呢?我一瞧就知道这女孩子在唱歌,你看她手里拿着柳枝,一定是在唱童谣!”

“你认出来,那我便送你一副画。”

“你可不许抵赖!”

“君子一言……”

“快马两鞭!”

直到今日。

身为画圣书香子的轩辕顼彧亲手画的那幅画也还收在高阁之上,没有送给那个画中唱歌的少女。

轩辕顼彧微不可闻叹了口气,目光一会儿柔和、一会儿犀利,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出姣梨殿,四个侍女迎上去,却不敢靠太近,只是送上披风给他御寒。轩辕顼彧开口,喷出的气息都带着寒意,淡淡道,“这几日,她想做什么都由她去。”顿了顿,“除了出宫。”

“是。”

“去将映秀殿里那副《阳春少女踏歌图》取来,送给她。”

“是。皇上可要留什么话给公主?”浴夕试探着问。

轩辕顼彧摇头,说道:“没什么可说,就不说了。”说罢却又后悔了,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我也是反复无常。你便说……当年‘快马两鞭’,可惜再快也快不过如水的日子,一眨眼就忘在脑后了。”

“是,奴婢明白。”浴夕道。

“朕一人走走,你们别跟着。”轩辕顼彧说罢,独自沿着长廊往相思亭去了。

除了浴夕留下守着相思,其余三女、侍卫皆远远跟着轩辕顼彧往远处去了。浴夕站在殿外目送轩辕顼彧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转身欲回去,却见身后已经站了一人。

“公主!”浴夕骇得一跳,迎上前去。

相思默然站在门边,倚着门,也瞧着轩辕顼彧离开的方向。

“公主,皇上他……”浴夕欲言又止,明知身为隐卫,有的话不该说,可浴夕却忍不住,最后憋得脸通红。

“你将朝堂上的事都说给我听。”

浴夕迟疑片刻,想了想说:“公主何不自己去听呢?”

相思侧头看她,“我自己去听?”

“明日一早皇上上早朝时,公主只要去乾坤殿躲起来,便什么都能听到了。到时,也无须奴婢多说什么,公主心中自有定数。”

相思道,“窃听朝政,死罪。”

“皇上说是死罪,那便是,皇上说不是死罪,那便不是。”

相思打量着浴夕,忽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便道:“你说的有道理。”



☆、第九十二回

【祸兮福所倚】

不到三更天,相思早早就上了乾坤殿的房梁,躲在“正大光明”牌匾后。

四更时,宫女侍卫便入殿来,宫女们四处打扫归置,沏茶、燃香,侍卫四处搜寻。相思躲在牌匾后,任谁也想不到,自然不会被发现。

到了五更天,朝臣陆续入殿。

咚——

咚——

咚——

三声编钟敲响,响彻整个东宫。朝臣肃容站定,均垂首不语。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轩辕顼彧前来,相思没有兀自猜测,却也十分着急。

终于,轩辕顼彧缓缓入殿,却未穿皇服,只是穿了一身栗色的便服,用黑冠束发、金腰带结了礼节,才显出帝王之仪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齐齐下跪叩首。

“众卿请起。”轩辕顼彧正襟危坐,道:“昨夜加急文件送至,浑夕国终日无主,却也不再立,如今竟是由烈王麾下前锋佐伊将军统领全军。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臣有话要说。”赤水世家的老者上前。

相思对朝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当年听爹爹说起过,四大世家各自有各自的崇尚颜色,官服也以颜色划分,西陵为青、赤水为红、鬼方为黑、涂山为黄。放眼望去,朝堂上没有黑色和黄色,有四成隶属四大世家,红色居多、青色甚少,其余六成便就是四大世家外的朝臣。

“准。”

“国不可一日无主,浑夕此举乃是大忌,只要此时发兵,必可势如破竹,一举攻下浑夕!请皇上定夺。”

轩辕顼彧不语,紧接着又有西陵世家一人上前启奏,“臣以为掌故大人所言差矣。自先皇神武帝驾崩,如今四国纷乱不止,北狄虽划入我国,但东胡尚未收复,臣以为眼下还是以收复东胡,统一北狄为重。臣恭请请皇上定夺。”

“掌故索大人与太史令西陵大人所言皆有理。”轩辕顼彧不偏倚,众臣便猜测这两人所言都不是他心中所想。

光禄勋上前道:“臣启奏。”

“准。”

“臣以为,浑夕、东胡皆不足为惧。东胡地处东南沿海,除了捕鱼为生,并无他法,加之与北狄内乱未平,想来一时是成不了气候的。”

“光禄勋大人莫非忘了?北狄划入天命时,皇上曾允诺过必当收复东胡,一统北狄,如若不,岂非是失信于北狄天下人?”太史令立即反驳。

“太史令,北狄归入天命,那便是天命子民,何来你我之分?又何来失信?况且老夫并未说不统一东胡,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自当一一来。”

“光禄勋大人讲得好!事有轻重缓急,浑夕是一大隐患,若非是爆发内乱又无子嗣继承,岂能成一盘散沙?此时是最好时机,自当先收复浑夕才是!”掌故又道。

“乘人之危,岂是皇上之举?”太史令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兵家常言道‘兵不厌诈’,何来乘人之危一说?”掌故被说的情急,生怕轩辕顼彧断章取义而迁怒自己,慌忙解释。

相思在牌匾后听他们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个梗着脖子坚持己见,恨不得自己坐上龙椅颁下圣旨。

但也看得出来,这三个人正代表了如今朝堂上的三方势力。赤水世家,朝中如今最受重用的世家,以镇国大将军索昌隆为首,是武舜帝亲信。西陵世家,可算作外戚,但几次三番内乱,只勉强算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第三便是其余外臣。

这三人恰如三股势力,相互制约而又相互依存,看来轩辕顼彧权衡的很好。

争到最后,三人都跪下,齐声喊道:“请皇上定夺!”此时中容使臣前来拜见。

一时间朝堂上便鸦雀无声。

轩辕顼彧只道,“三位大人的意思,朕明白了。朕曾看史书,早年七国分割天下时,青丘国圣祖却舍其他,选了那时六国中最强盛的竖沙国动兵,后一一攻下竖沙、犬戎、高柳三国,这才有了后来五国时期鼎盛的青丘大国。说来也巧,三位大人正巧都是竖沙国、犬戎国、高柳国后裔,几百年过去,还未想透当日亡国的缘故吗?”

三人齐声道:“微臣愚钝,请皇上示下。”

轩辕顼彧不理会中容使臣拜见,继续说:“当朝武将中,功夫最佳者要属镇国大将军。你们三人说说,朕可是他的对手?”

三人相视一眼,掌故索大人道:“皇上自幼习武,功夫都是由先皇、先皇后亲授,必定功夫过人,想来镇国大将军也不是敌手。”

轩辕顼彧嗯了一声,道:“那三位大人、甚至乾坤殿内的朝臣们,人人知道朕武艺胜过大将军,可还敢与朕动手?”

那三人忙道:“皇上抬举。臣等只是言官,莫说皇上武功过人,就是皇上不会一丝武艺,臣等也胜不了皇上,自不敢与皇上动手。再说其余武将大人们,也断断不敢与皇上过招的。”

“为何?因为朕是皇帝?还是因为朕胜过了大将军?”

众人都想,若是说前者,岂非是拍马屁?便都笑嘻嘻说:“兼而有之,只不过臣等也怕死,自是更怕皇上功夫好,比大将军还厉害,臣等可万万不是对手。”

“正是这个道理。”轩辕顼彧一笑,“朕胜了你们中最强者,其余还有谁敢挑衅?”

索昌隆暗赞:说得好!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会拐弯抹角了!可他不明说,想来也知道中容国要对付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事还真是要从长计议了。

众人这才明白了几分,却无人敢上前接话,掌故索大人侧目瞥了一眼索昌隆。索昌隆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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