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高辛瀚听他口气颇为急迫,起身问:“为何?有事吗?”

“属下不知。”

“瀚,我们快回去。”相思慌忙起身。

那侍卫道:“陛下只请了九王子一人,命属下来此保护王子妃。”

高辛瀚只觉得奇怪,还想说,相思便道:“既如此,瀚,你先回去,我等等再去,若是出事,你找浴夕来寻我。”话刚说完瞥见那侍卫身影十分熟悉,又反悔,“我还是随你一起吧。”

两人一起往外走,相思却突然被那侍卫一把拉住,一绕,从高辛瀚身侧脱了身,被侍卫抱在了怀里。

“什么人!”高辛瀚大惊。

相思心中却已是一片清明,扭头看去,面具后面只留一双眸子,眼里不悲不喜的神色正如两人初见时那样,简单而纯粹。

叱野果真不肯善罢甘休!也是,若是轻易就放弃自己了,那他也不是自己的叱野。相思想到这里,却又喜又忧。

高辛瀚道:“这位将士你是哪一部的?怎敢对王子妃无礼?”

“哪一部?我是登天部。”

“登天部?”高辛瀚性子憨厚,哪里是叱野这样油嘴滑舌的人的对手,闻言颇为疑惑,全不知被叱野耍了。

“正是登天部,所谓登天只需一步,便就是我这一步。”叱野道。

高辛瀚想了想,“你快快放开她!你、你不是我中容国人。”

叱野笑道,“倒也不傻!老子就不放开,你又如何?”

“我……”高辛瀚语塞,一时竟也想起如何才能救回相思。

相思忙道:“去找人来!”

“那你呢?”高辛瀚不肯走。

“他,他自是想以我做要挟,不会杀我,快去!”

高辛瀚狠狠看一眼叱野,见他也不伤害相思,想上去动手,却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只得颇为愤怒地道:“你今日若碰她一丝一毫,我中容羲和部与你势不两立!”说罢转身狂奔而出。

“呆子!”叱野暗骂。

相思愤愤道:“松开我!”

“就不松开。”叱野又开始无赖。

相思扭动身子,用力推叱野,“你再不走,侍卫一来你讨不到好!浑夕义军的首领在中容国出现,你当真是不要命了?今日有诸多高手在此,你纵然武艺高强了很多,他人也没有停下,况且寡不敌众,你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我偏不走!瞧他们谁杀得了我!”叱野死死抱住相思。

相思面上赶他走,心中却一千个一万个想要他留下,却又担心高辛瀚真的找了高手来,惊动了大政殿的人,不必两位帝王出手,叱野也走不了。

“你自己找死,做什么要拉上我!”相思拍打叱野,“你我在草甘岭早已恩断义绝,今日不杀你只念在你多次救我性命,下一次相见,你看我杀不杀你!”

叱野一听,胸中怒气横生,却见相思已经泪珠连连,登时将怒气化作柔情,抓住相思的手臂,“你若如此恨我,为何要哭?”

“我没哭!”相思反驳道。

“我真是不明白,你究竟在怕什么?又在掩饰什么?难道跟我在一起,竟叫你这般害怕畏惧?若这样不想见我、这样不肯和我在一起,为何要对我许下誓言?为何要收下我的映山红?又为何要在草甘岭和我……”叱野又是气又是手足无措,来时想好的对策也全乱了套,没了法子。

“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想起你!过去我想着如何炼制毒药、如何给师父治病、给顼彧找些有意思的东西、如何讨爹爹、姑姑欢喜、如何偷偷溜出去玩……如今,在这里我除了看着窗外景色,一遍一遍想你,再没别的事可做!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我一面要自己不要再想,一面却又……又提醒自己去不停想你。因为我好怕,好怕有一天醒来,我会就此把你忘了。”

说到后来,相思已再不推开叱野,只是看着他黯然流泪,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所受的相思之苦全部说出,好叫他明白——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在相思,她亦然。

叱野被她这一番言语惊住了,脑海中翻江倒海,正愣愣说不出话来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目光登时变得满是戾气、杀戮,从腰间拔出金刀。

“浴夕、揽月、弄姿,就在里面。我不确定此人是谁,不敢冒然打扰父帝他们,我们先看看再行事。”是高辛瀚的声音。他竟然只找来了三个婢女!

相思见到叱野眼中的杀气,大骇,握住叱野的手,“不要!”你不能杀高辛瀚!

“给我一个理由。”叱野盯着门,声音冷峻的叫人心寒。

相思想了须臾,一转身站在叱野面前,急急说道:“我!我就是理由!我要你不要杀他,永远不能杀他!”

很久以前。

在天命国皇陵之中,她要他炸皇陵,他也向她要一个理由。她甜甜一笑——“我就是理由。”他炸了皇陵,从此心中便全被她的这个理由装得满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如今,竟又是这样。可这一次,她是在向他要求保住另一个男人的命。

相思紧紧盯着叱野,屏息而待,横身站在他身前,若是他要动手,自己拼死兴许可以救高辛瀚一命。

短短一瞬,屋内屋外的人都像度过了瞬息万变的一生。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叱野一闪身便没了身影,相思大骇,竟没料到他的功夫进步如此之大,转身去看,却见叱野横手一刀,浴夕身后的弄姿却已倒地。

“保护公主!”揽月见弄姿顷刻毙命,大惊,抬掌上前正面阻拦叱野。

相思吓住了,却见高辛瀚安然无事,便看向叱野。他身法极快,飘逸灵动,金刀更是用的恰到好处,只是防身,并不伤揽月。

揽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相思见他不肯走,急急问:“为何杀人?”

叱野稍稍一回头,看着相思的瞬间却无比坚定,语气却淡漠地像是中容冬日里的碎雪一般,“杀人需要理由吗?”

“小贼休走!”揽月又转身横踢。

“揽月小心!他使得是浑夕……”高辛瀚欲言又止,匆匆瞥了一眼相思,心思百转,片刻后才继续说道:“这一招极快,他要抓你后心!”高辛瀚急急说道,却还是因那一停顿慢了一步。

叱野嘲弄一笑,挡开揽月,只看了一眼相思,一把拉住揽月小腿,一扯,一压,揽月被拉倒在地,叱野转眼便没了身影。

高辛瀚看相思问:“你可受伤了?”

“我没事,你呢?”相思看地上的弄姿,“他杀了弄姿……”

高辛瀚走过来,想了许久才说:“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弄姿,我本想将她给了五哥,却找不到借口,如今为了救我们丢了性命,我求父帝好好安葬她。”

相思一怔,难道叱野早知我对弄姿的去留没主意?所以借今次替我除掉一个祸患?那他又为何该注意不杀高辛瀚?

“相思?”高辛瀚轻轻推了一下相思,“他是不是就是……”

高辛瀚熟读各种武艺兵书,叱野出手的时候他便认出了叱野的身手,那一招正是前浑夕王百里苍的绝学“虎啸龙吟”。那么这个不顾一切闯来,只为见相思一面的男人就一定是……

相思看他一眼,知他方才住口是为了保全自己,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道:“两帝正在面谈,若是出了事,两国可是有大麻烦……他……罢了。我们换了衣服便快回大政殿,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弄姿我们私下处理就是,厚葬她。”

“我听你的。”高辛瀚颔首。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7回

【三寸不烂之舌】

两人回到大政殿,却见高辛檀正在抚琴献艺,整个大殿都充斥着曲声,相思并不熟知乐曲,却觉得这曲子十分熟悉。

“这是什么曲子?”相思落座后便侧头问身侧的龙幺妹。

龙幺妹摇头,“我可不懂乐理。你们去了哪里?”

相思只道,“你一定不想知道。”便转开头去接着看高辛檀抚琴。

龙幺妹和高辛澹都注意到这两人换了衣衫,均感奇怪,但也都不作声。

曲终,高辛檀盈盈起身,“献丑了。”

白羽帝脸上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老六的琴技倒精进不少,看来武舜帝是功不可没的。”

高辛嫱当即附和,“不若皇上与檀妹妹合奏一曲?这才是将来的一段佳话呢!”

轩辕顼彧的视线却投向相思,相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是蹙眉以示询问,短短一瞬,轩辕顼彧又看向白羽帝,“既要合奏,便博个好彩头。烛光,取玉箫、玉琴来。”随即站起身来。

高辛灏缀了一口酒,颇有深意地笑道,“好一个琴瑟和鸣。”

轩辕顼彧朝他点了一下头却未说什么,便看着高辛檀道:“你与嫱儿既然是姐妹,不如就请嫱儿献舞一曲,咱们三人也算是为白羽帝送一份寿礼了。”

轩辕顼彧十分顾忌中容两部的感受,邀了两女一起,在外人看来这本是一件美事,高辛嫱却道:“皇上当真记性不好,臣妾腹中已有皇上的血脉,还是好端端坐着不要跳舞的好。”

此言一出便惊得轩辕顼彧当即一愣,“你……”他一顿,脸上的神色全都抹去,“这等好事竟也被你瞒着,既如此,也罢,待你产下皇子再罚你给朕和檀儿跳舞。”

在场众人无一不惊讶万分,但轩辕顼彧表现的十分镇定,其他个人虽各有心思,却也都只是起身贺喜,并没有任何其他说法。

待相思走到轩辕顼彧身前,轻轻躬身,“恭喜娘娘得子,当真是天命之幸。”却未恭喜轩辕顼彧。

轩辕顼彧闻言,心中透喜,伸手虚扶,“快起来。”

正在此时,只听高辛嫱轻笑了一声,“皇上当真是高兴糊涂了?九王子妃还未恭喜你呢,竟也赶着谢。不过也是的,蘅姐姐刚刚没了孩子,若是此时恭喜皇上,也倒不合情理了些。”

相思一震,“蘅姐姐的孩子……”便看向杜蘅。

杜蘅的脸色十分难看。

难怪她看上去这样憔悴!难怪她眉眼间透着掩都掩不住的悲伤!

轩辕顼彧隐隐不快,“此等事就不要再提起了。”

杜蘅却朝相思微笑,“不敢劳烦九王子妃挂心,妾身很好。只可惜那孩子与皇家、与皇上、妾身无缘……”说着便转过头去偷偷抹泪。

“那也无妨的,本宫的孩子会替蘅姐姐的孩子孝顺皇上。”高辛嫱笑的十分妩媚,却叫相思看的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杜蘅却是脸色惨白,受到极大的羞辱后涨红了脸,一张脸上又是如纸一样的白,又是似胀血一般的红,十分惹人怜。

“哈哈!”一声豪放的笑声从一旁传来,众人皆闻声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中容侍卫的衣衫,脸上遮着银色面具,斜靠在大政殿的石柱上,抱着双臂,一只脚足尖点地,神情还是动作都十分不雅,却透着狂放不羁。

相思的心一颤,万万没想到叱野竟然在抱琴楼大闹一场后还有胆子再回来!

这个疯子!

索昌隆却暗暗压住腰间的软鞭,留意着这人,生怕会生出旁事,随时要保护轩辕顼彧的安全。

姬双注意到他的举动,凑过去低声问:“这疯子是谁?我瞧着有几分熟悉呢。”

索昌隆不理会他,定定盯着不远处面不改色的轩辕顼彧。只要他一个眼神的指示,索昌隆便会出手。

高辛嫱斜眼看向叱野,“你这不知礼数的小兵笑什么?”

叱野咦了一声,“你这不知礼数的娘娘问什么?”

“本宫问……”高辛嫱从未遇上人顶撞自己,见这人嘲笑自己一般,话出口才意识到中了圈套,若是答话便承认了自己不知礼数,急急住口,改口道:“中容几时有你这样的无知竖子了?料想也不是我常曦部的部下。”说着眼波扫到高辛澹众人这边。

“原来娘娘的眼睛和脑子一样不好使。我头上配了发冠你未瞧见?我早已加冠,你却说我‘无知竖子’,娘娘不是有一张善辩的嘴吗?怎么也有说错话的时候?”叱野含沙射影一番,倒句句在理。

高辛嫱张了嘴却未顶撞回去,只是浅浅一笑,说道:“好,好得很。中容也有这样能言善辩的人才了。”顿了一顿,朝白羽帝道,“父帝,女儿许久未与人辩驳,不如今日就与这无名小卒一辩,父帝以为如何?”

白羽帝只道:“你既已嫁给武舜帝,往后凡事须得过问了他才是。”

高辛嫱闻言大窘,转身朝轩辕顼彧匆匆行礼,说道:“臣妾叫这人气极了,一时失礼,皇上恕罪。”

“百善孝为先,嫱儿身为妃嫔,时刻以孝为先,当是天命、中容的表率,何罪之有?”轩辕顼彧表现得毫不在意,倒又叫其他人吃了一惊。

“那臣妾便与这人一辩。”高辛嫱见轩辕顼彧并不责怪自己,又来了兴头。

轩辕顼彧扫了一眼叱野,细细揣摩了一刻,嘴边微微一笑,只道:“阁下气度与中容人颇不同,只怕嫱儿你慧眼识错了人,这辩驳,不辩也罢。”

相思侧目看轩辕顼彧,心中只想:他难道已认出了叱野?

“不管他是谁,臣妾今日定要与他一决高下才行。”高辛嫱倒也十分固执。

“随你喜欢。”轩辕顼彧柔声说罢,一拂衣袍便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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