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主人。”少年喊道,朝宋乘衣跑去,显然他刚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怕宋乘衣受伤,处于弱势。

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定要在主人身边,拿剑就干。

弟子向师尊反击是大不敬行为。

宋乘衣上前一步,跪下:“不,这与弟子有关。”

“弟子有错为三,一是未能约束管教自己都剑,使得师妹受伤,二是明知危险,却听从师妹的建议,三是弟子错在对师尊不敬,弟子请师尊责罚。”

人总是无法掌控事情的全局。

宋乘衣的确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

没料到本命剑突然化形,没料到师妹连剑气的伤都会晕过去,没料到自己会下意识朝师尊反击。

谢无筹显然也没有料想到宋乘衣居然会反击他。

他第一次将视线与心神完完全全地放在他这唯一的弟子身上。

宋乘衣跪在地上,黑衣擦地,从他的角度望去,能看到漆黑的发顶,飘扬的发带,道心内敛,完全看不出半分急躁失态的模样。

谢无筹眯了眯眼。

这代表着——

宋乘衣的行为完全是处在一个冷静心态下的下意识反应。

他的容色终于冰冷下来。

他原本是觉得宋乘衣的剑性子太烈,需要磨一磨,完全没料到宋乘衣的反应。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是宋乘衣第一次对他的反抗。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无筹又逐渐产生的是一种奇异之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好似要将这种感觉咀嚼吞咽下去。

就像你精心照顾、饲养的宠物,在你以为完全了解她的时候,她又像你展露了另一面,让你不自觉地想要探究下去。

谢无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他要好好想一想。

宋乘衣看向手镯,已经多日不曾改变的好感度,此刻在不断向上跳动。

-5,-3,0,2……

最终好感度定格在6上。

自上次佛堂看见师尊手冲,好感度定在-5,无论她做什么,此后便一直没改变过。

但这一次却变了。

她做了什么?

宋乘衣思虑瞬间,便得出了结论——对抗。

难道让师尊爱上她的机缘,不在于顺从,而在于对抗?

师尊难道是受/虐狂?越虐越爱的那种?

宋乘衣拧眉,不太理解这种感情。

但似乎和师尊内在的疯批人设很符合,她想想便也接受了。

“你先回去闭门思过。”

谢无筹的冷淡又疏离的声音响起,声色低沉,他极少用这种声音对自己说话。

如果不是好感度的提升,宋乘衣定认为师尊对自己非常失望与冷漠。

宋乘衣颔首。

宋乘衣一直以来都是一门心思修行,从未有过男欢女爱的念头,因而对感情之事了解甚少。

对男人变幻莫测的心更是不敢兴趣也不想知道,更不用说像师尊这般人的心思。

但所有的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宋乘衣学习能力很强,只有她不想做,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她决定多去了解一些这种事情。

——

谢无筹将苏梦妩放在床榻上,少女眉眼紧蹙,乌发被冷汗打湿打着圈贴在颈侧。又恢复成半妖形态,长耳露出,颤抖着抖动。

谢无筹喂她吃了颗丹药,并为她疗伤,这伤口是皮外伤,很快在灵力的滋润下便逐渐愈合,直到恢复如初。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去,衣袖却忽然被苏梦妩捉住。

“别,别走。”

苏梦妩并没醒来,但她好似感受到身边熟悉的,让她又安全感的味道在逐渐远去,因而条件反射地紧紧捉住,获得一丝安全感。

青年望着少女的手,随后神色淡淡地坐在原地,琥珀色的瞳仁定在少女的身上,但若仔细看,便能看清其瞳仁失神,显然心神并不在此处。

无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夜深人静,山间的风透过半掩的窗边吹入,将青年黑发吹起又落下。

谢无筹静坐良久,随后他将手缓慢渗入袖中。

一枚绿镜显现在他的手中。

谢无筹垂眸,平滑镜面开始扭曲变化,像有生命般泛起涟漪,只几秒的时间,镜面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在镜中清晰倒映出来。

他幽深的琥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透过镜子窥视。

镜面那端,是个很简洁明了的屋子,只一张床,一屏风、一桌一椅,一眼便能望到头。

即使是多年未见,陈设也一直都保持着同样,没有丝毫改变,如宋乘衣整人一般利落。

如非说有改变,那大概就是窗边摆放着一浅绿色花瓶,其上插着一株桃花枝,枝头盛开着几朵洁白桃花。

桃花开的正好,洁白花蕊顶着嫩黄色的花尖,颤颤巍巍探出,花朵柔软而细腻。

花瓶中水很清澈,能看见花枝褐色的枝干,可见主人经常换水,照顾周到。

据谢无筹所知,宋乘衣并不喜欢花,因为花虽美丽娇艳,但大都花期短,随风飘零,并不长久。

禁闭第一日。

宋乘衣打坐整日。

屋内剑意凛然,丝丝缕缕的冰霜逐渐蔓延开来,结成细小的冰晶,空气中是如雾的冷气,如同进入冰雪琉璃的世界。

宋乘衣坐在床上,垂下的眼睫都根根毕现,眼睫下覆盖霜雪,乌黑长发逐渐变得雪白,皮肤苍白。

整个人如同冰雪铸造而成,带着漠然的冷意。

谢无筹一眼便看出宋乘衣修的是冰雪道。

而宋乘衣从前是跟着他一起修行的无情道。

谢无筹竟不知她何时改道而行,

禁闭第二日。

宋乘衣坐在椅上,身侧是一摞又一摞的厚重的书册,摞起来几乎能到人的腰际。

她坐在桌前,一本接着一本地翻阅。

她神色沉静认真,翻阅的速度极快,指尖不停地拨动书页,页面哗哗地而过,偶有疑惑不解之处,她便停顿下来,略一思索,并在身旁备下的纸上写下几句。

与以往任何时一样,仿佛是在藏书阁上翻阅浩瀚古籍。

然而水月镜的镜面画像十分清晰,因而在书本交接的瞬间,谢无筹能清晰地看见那一本本的书名——

【教你如何看透一个男修的心!】

【从厌恶到深爱的方法】

【花妖与凡人的三世虐恋情仇】

……

禁闭第三日。

宋乘衣与剑灵外出而行。

剑灵问:“主人你不是在禁闭中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跨出殿外。

言语透过水月镜,清晰地响在谢无筹的耳边。

“无妨,师尊不会来。”

随后声音逐渐远去模糊,不太真切。

好个无妨!

镜外,谢无筹莞尔一笑,眼眸中如有碎光流转,愈发深邃妖异。

一连三日,他的视线都未曾从镜中移动一刻,但整个人仍如刚开始的一样洁净。

宋乘衣一直非常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温顺驯服。

谢无筹也不曾质疑过她,对她信任异常。

宋乘衣也一定是知道这一点,因而即使她违背命令外出,也并不害怕被他发现。

宋乘衣现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了细微的变化,而他却不知这是由什么所引起的。

但不得不说,这的确给了他新奇感。

他能感受到脉搏在跳动。

既然不知道,那便去弄个明白,谢无筹想明白以后,便也不再纠结。

这时,床上昏睡了三日的少女终于要苏醒过来。

苏梦妩眼皮下不断地转动,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豁然睁开眼。

谢无筹从镜中收回视线,五指慢慢合拢,将水月镜无声笼入袖中,如同要拖着猎物进入巢穴。

苏梦妩于噩梦中苏醒。

她的手哆嗦着,朝自己

身体摸索,一切完好无损,还未曾被灵力刮的四分五裂。

“你醒了?”

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在她耳侧响起。

苏梦妩下意识抬头,看到了青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青年的手腕。

少女手上有汗,黏湿滑腻。

谢无筹几不可见地顿了顿,下意识地就要抽出,却还是留在原地,没有移动。

“怎么了?”他问。

苏梦妩紧紧地注视着师尊,眼中充满不可置信——毁灭的师尊又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切如庄公梦蝶,叫她几不能分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又或者哪个才是真的。

指尖颤抖中,她的思绪又回到梦中世界濒临破碎的瞬间。

那时,她即将大婚,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来到了莲雾峰。

“师尊,我,我……”

苏梦妩能感受到她的声音发颤,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刚入昆仑时的状态,青涩胆小,不敢说话。

青年站在山巅上,雪衣飘扬,已经修到最高境的尊者,如同即将羽化登仙的仙人,圣洁凛然。

即便苏梦妩已经拥有了剑骨,继承了大部分师姐的修为,但面对师尊时总有种畏惧,但明明师尊也是喜欢她的,否则不会为了她,而击杀了要折磨她的师姐。

念及此,苏梦妩最终鼓起勇气:“师尊,我爱慕你,如果……”

但她话还没说完,便顿住了。

她看到青年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虽然动作温柔,但却是个很明显的止声动作。

青年望着她,眼神温和,但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她背在身后的重剑,凝视良久。

久到苏梦妩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山上的风很冷,她只站着片刻,便有些无法承受,而师尊不知站了多久,才能在身上都浸润了凉意。

最终,师尊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苏梦妩一怔,根本不明白师尊在说什么。

但没等她想明白,师尊便微微叹息一声,转身,没再看她。

“回去吧。”

苏梦妩被拒绝了,眼泪刷刷落下,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身后的剑仿佛也感受到她的难过,发出轻微的铮鸣。

苏梦妩断了心思,谁承想在大婚当日,听到了师尊堕魔的消息。

身为正道之光,无数人敬仰的对象,明明只差一步便可化神,却堕魔。

有人说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师尊喜欢她,而她却嫁了别人。

师尊真的喜欢她吗?那瞬间她的心里产生这个想法。

“为了你,师尊都亲手杀了师姐,在师姐与你的选择中,永远都选择了你,如果这都不能证明,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证明呢?”

是了,苏梦妩又想到从前师尊对她的优待与特殊,信心逐渐坚定。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愿意与师尊在一起。

然而当她赶到魔界涉川时,已经晚了。

师尊毁灭了世界,整个世界被师尊磅礴的灵气所激荡,逐渐粉碎扭曲,形成一道道碎片。

她的身体将被撕碎的瞬间,她身后的重剑化为人形,拥住了她,试图用身躯为她挡住,但显然无济于事。

视线的最后,她看到师尊笑容一如从前,眉心间的金莲撕裂,鲜血顺着他的脸下滑。

一半修罗一半神明。

她死了,但转眼间竟又回到了现在。

少女发丝凌乱,唇色干裂枯燥,脸色苍白一片,唯有眼珠是通红濡湿,但并不显得邋遢,反而是一种柔弱的破碎感。

谢无筹又再次询问了声。

苏梦妩哽咽着,扑到师尊的怀中,双手圈着他的腰部,感受着他的气息。

谢无筹极少与人这般近,将手抵在苏梦妩的肩膀上,就要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突然,苏梦妩殿内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宋乘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一眼便看见了眼前的一幕,握着门的手顿住了。

谢无筹回眸,视线与宋乘衣相撞,他的眉心终于蹙起,

宋乘衣很少有愣住的时候,但眼下绝对算的上一个。

从宋乘衣的角度看,她看到少女的手抱着师尊腰间,袖间衣服垂落,一双洁白晃眼的手臂显露。

透过缝隙,能看到苏梦妩几缕乌黑的长发堆积在师尊雪衣上,师尊抚摸着她的肩膀,看上去是拢着她。

姿势亲密无间。

“主人,你怎么不进去?”

少年说话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这才意识到了有人来了,她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哭的太久,脑袋缺氧,又跌落下去。

宋乘衣将门轻轻掩了下,转身对剑灵道:“灵危,你知道自己一会要做什么吗?”

灵危抱着胳膊,精致的脸有些垮下来,撅唇道:“知道了。”

宋乘衣又与灵危说了些话,直到门内传来一道师尊的声音,她才又重新走进。

苏梦妩的眼尾泛起一阵通红,漆黑的眼眸如同被水清洗过一般,清澈纯净,往日里,她总习惯性地垂下眼,显得软弱。

但此刻她的眼眸直直地对上,身姿略后仰靠在软枕上,进而伸出一丝妩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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