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在她即将脱离往事坤的那瞬间,她听到了谢无筹冰冷的声音。

“老师?”谢无筹站在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慢慢转了转,对准了她。

在谢无筹吐出这个熟悉的称号时,宋乘衣的呼吸窒了下。

就连本来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狂叫的系统,此刻仿佛被掐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便要逃离,但一道巨力将她的腰缠着,带到谢无筹身旁。

还是方才那少年,但压迫感不可相较。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扳紧了宋乘衣的下颔,将她压在清净墙上。

窒息感愈来愈强。

“你是谁?”他问。

宋乘衣心骤然剧烈跳动,,颈侧血脉骤然跳动。

谢无筹温热的吐息喷在宋乘衣的脖颈上,却像毒蛇的吐息。

“你在紧张?”谢无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俯身,凑近她,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颈侧跳跃的脉搏,“为什么?”

“难道,你当真是老师?我还以为只是长相相似。”他轻声细语,缓慢道。

会死,真的会死。

眼前谢无筹与现实中的不一样,眼前的少年更肆无忌惮,像条疯狗。

她不确定在往日境内被杀,是否在现实中也会死。

“你在想什么,不想做出辩解吗?”

女人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黑发松松地笼到腰侧,苍白的脸侧因缺氧而发红,

她半敛哞,眼睫纤长,挂着一滴水,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渗出的汗,颤颤巍巍压着那双漆黑的眼珠。

仿佛一个不堪重负,那滴水就会从眼睫地边缘掉落,四分五裂。

看上去很可怜。

就如眼前女人一样。

谢无筹恶意地用了更大力气,果不其然那滴水破碎了。

女人掀开眼睫,剩下的水液融在她眼中,眼周发红。

“你要杀了我吗?”

女人声音很微弱,像刚断奶的奶猫一样柔弱不堪,她的手交叠在他的腕部,衣角滑落,露出她细细的带着疤痕的手腕,像藤条攀附而上。

浅色的疤,通红的眸,潮湿的眼泪,显得羸弱又柔软。

她在诱惑他。

她以为这样,便能掩盖她所做出的该死的行为吗?

谢无筹的心中有淡淡的厌恶与反感,那是对蠢货的反感。

但同时他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趣味。

他要将这困于囚笼的猎物玩死,用最恶毒的方式。

谢无筹松了点手劲,女人便得寸进尺地朝他的靠了过来。

谢无筹甚至能从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看到那柔软的、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仿佛又看见了女人那最靠近心脏上刻着的,一条蜿蜒的、赤红色蛇尾图案。

那也是他对宋乘衣愤怒之源。

她算计了他。

“你可以杀了我。”突然,女人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永远被夫妻契所束缚。”

谢无筹唇角微弯:“你在威胁我?”

他的手用了力,甚至将女人从地面提起,脖子上的指印格外明显。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人会死的事实。

但谢无筹看见了女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再、见。”她道。

她在挑衅。

但谢无筹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她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注视着即将被抹杀掉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有谁会为蝼蚁的话而生气呢?

但少年却没有成功杀了她。

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

以及,谢无筹站在她面前,不解且冰冷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

脱离已经破碎的往日镜瞬间,谢无筹的声音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我等着。”

宋乘衣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离开境内的瞬间,她的存在便被抹掉了,自然等她再进境时,谢无筹也将不会再记住她。

【谢无筹暴怒了。】

【好险好险,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就要死了,幸好我们溜得快。】

【你的状况很差, 实在不适合和他撞上, 他可不是卫雪亭, 落在他手上是会被折磨死的。】

谢无筹心狠、暴戾, 睚眦必报,更何况是凭宋乘衣对他做的事,对他而言, 简直是杀一万次也不解恨。

系统心惊胆战, 回到现实中有一刻钟时间,才敢说话。

宋乘衣走到洗脸盆前,挽起袖,捧了把水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室内, 一时寂静了许久。

“你说,”女人的声音突然缓慢响起, “他会记得吗?”

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它愣愣地,下意识问:“记得什么?”

宋乘衣双手撑在木质架前,微仰起头,脸上的水珠漱漱落下, 她看着铜镜内,平静道:“下次进入往日境内时,谢无筹是否有可能,会记得上个境内发生的事?”

【这绝不可能。】系统声音陡然拔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它是人的话,它有理由相信,自己此刻已经被吓得跳了起来了。

宋乘衣怎么回事,怎么会想起来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不可能吗?”

宋乘衣微微倾身,靠近铜镜,手指捏住衣领,慢慢往下拉。

衣领下,一截脖颈露出来。

宋乘衣看着脖子上明显的五指掐痕。

“在谢无筹喊出‘老师’这称呼瞬间,我很紧张,甚至怀疑我是否还在谢无筹的年幼期。”

那时的记忆涌上了系统的心头,仿佛再次看见了那倒在污垢里在呕血的小孩,以及他最后死死盯住宋乘衣的眼神,嘴仿佛是重复性地张张合合。

虽然无声,但系统知道,那是“老师”两个字。

它下意识一抖,骤然停下思绪。

“我们应该都没忘记,我在谢无筹的幼年往日境内,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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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乘衣的嗓音沙哑,模糊不清。

修长的脖颈上,水痕印过青紫发赤的掐痕,配合女人沙哑模糊的声音,有种活色生香的暧昧。

但系统却知,这却不是暧昧,而是谢无筹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如果不是回来的及时,可能看到的就是宋乘衣的尸体了。

谢无筹仅仅是误以为那夫妻契是宋乘衣刻下的,便要杀了他,如果记起更过分的事了呢?

“所以,”宋乘衣放下衣领,折好,挡住脖子上异常明显痕迹,眼神落在铜镜上,仿佛是与系统对视,语气平易近人,一字一句道:

“我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三个镜内世界的记忆,有可能会融合吗?”

【肯定不会出问题的。】系统“信誓旦旦”道。

宋乘衣低垂着眼,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想,系统可能忘记了,在她第一次离开境内世界时,也就是年幼的、堪堪不足八岁的谢无筹身边时,谢无筹曾用刀尖在她的手心刻下“老师”两字。

刻的很重,深可见骨,拙笨的字迹将她的手心弄得一片模糊,仿佛融合了他所有的仇恨。

但她回到现实后,手心却毫无痕迹。

如果那时,境内世界的谢无筹对她做出的行为,未曾衍生到现实中。

那为何此次,掐痕完好地留在她身上了呢?

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系统却也不知。

宋乘衣扭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她目前可以得知的便是,谢无筹看上去并没恢复年幼时的记忆。

谢无筹喊她老师,应该是基于第二块往事境,而非第一块往事境的缘故。

宋乘衣眼眸定定地看着窗外光影在树叶间隙中落下的光斑。

在最后一次去境内世界前,她得仔细考量。

她是否还有必要再进入境内?

“你醒了?”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宋乘衣的思绪,她望过去。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岁的年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头发,穿着件白色的褂子和蓝色裤子。

额头上还有块精致的金色莲花标记,边角微微有些起皮,可以看出是贴上去的印花。

“嗯。”宋乘衣点头,不着痕迹地扫过少女眉心那粉莲花印记,道:“小翠,辛苦你了。”

“不过是让我三天后喊你醒,这有啥辛苦的。”张小翠爽朗摆了摆手,又疑惑:“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睡多了。”

张小翠丝毫没有疑心,“嗓子哑喝点水吧。”

张小翠手脚麻利地在杯中倒了杯水,杯面却未冒出点热气,手一摸杯面,冰冰凉凉的。

“你等着,我去烧点水。”

“不用了,没事,我不——”

“怎么能没事呢?”张小翠打断宋乘衣的话,不赞同地拧了下眉,她那双圆溜溜的眼在宋乘衣的脸上转了几下,最后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用冷水洗的脸?”

“我不冷。”宋乘衣默了下,道。

“胡说!看你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张小翠反驳。

张小翠没进入大同学会前,在乡野里长大,摸鱼捉鸟,插秧种田,从没生过病,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上了宋乘衣,她是如此体弱多病,即便是淋了细雨,也会让她孱弱的身体有反应。

“好吧,我错了。”宋乘衣打断少女开始唠唠叨叨重复很多遍的话,几不可闻地叹息妥协。

“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小翠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宋乘衣的道歉,“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我也顺便煮点粥,咱们一起吃午饭。”

“一起吧。”宋乘衣走到小翠的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水壶,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门外有个灶台,不是很大,但东西却很齐全,这个灶台是张小翠搭的。

张小翠麻利地将炉子里装满水,开始烧水,宋乘衣站在她旁边淘米。

女人修长漂亮的五指在白米间穿梭,几根乌发随意散下,动作流畅且娴熟,明明穿着一样的粗布麻衣,但她却看上去赏心悦目。

宋乘衣离她很近,张小翠能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有香胰子的香气,那是张小翠买的洗手用。

是栀子花的香味,味道很淡,并不浓烈,张小翠自己也用的,但好像从没感觉过这香味有这么好闻。

“我觉得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张小翠突然道。

“嗯?”

“要不我们再测一次灵力吧。”

“不要。”

“姐,姐姐求求你了,就再测一次,我真不相信你就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哇。”

如果宋乘衣很平庸也算了,但宋乘衣却不是这样。

大同学会分为东学宫与西学宫,招弟子时,凡人若被挑选上,会进入东学宫学习,如有灵根的人被选中,则会进入西学宫修行。

东学宫的凡人们会根据各自的天赋,选择相对应的课,张小翠的天赋是她特别会做饭,她娘说她天生就是个厨子,天生不天生的她不知道,她就是喜欢,还会钻研各种吃食。

本来她这门手艺能被大同学会选中,她非常骄傲。

因为能进入大同学会,说明她在做饭方面已经是佼佼者了。

但自从她教宋乘衣开始做饭后,她就再也不骄傲了。

她只要操作一遍,宋乘衣便能记清所有的步骤,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从刚开始做饭失败过一两次,到后面基本上能完美复刻出来了。

要知道,做饭也是个功夫活儿,掌握了步骤还不算,还要细心、耐心,去掌握每个火候,但凡心急便可能会串味。

张小翠被宋乘衣彻底打击到了,但后来她又彻底平衡了。

因为她意外发现,宋乘衣在东学宫上了好些课程,天文、算法、佛学……

她曾问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宋乘衣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她的话,连睫毛都没抬,“因为有要教导的人。”

“很聪明?”

“嗯。”宋乘衣淡淡地应了声,轻轻将厚厚的书翻了一页。

张小翠反正是不相信有比宋乘衣还聪明的人,但看宋乘衣那么认真,她便也没说话。

东学宫与西学宫不同,东学宫从来没有考试的说法,因而现在发现宋乘衣是个天才的人,只有她。

宋乘衣撇去多余的水,才道:“为什么不相信,做个普通人不好吗?你觉得你的生活不好吗?”

“对我好是好,但对你就不好了哇,你这么聪明,我如果像你这样学什么都一学就通,再加上有灵根,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昆仑仙门。”

张小翠看女人低垂着眼,用柴烧火,对她的话显得毫无兴趣。

“你知道我眉心这金色莲花是什么吗?”

宋乘衣顿了下,这才仰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少女眉心那莲花图样。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慈仙尊的特色,他眉心便有这个金色的莲花。”

张小翠双眼发光,“近来在学会可风靡了,西学宫里面的女弟子们几乎每个眉心都贴着这个。”

宋乘衣微微拧了拧眉。

张小翠注意到了,她微微睁大了眼:“你不会连玉慈仙尊也不知道吧?”

张小翠越想越有可能,毕竟宋乘衣从来不对这些事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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