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看上去好像是想挽留你。】系统试探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乘衣的手指放在微凉的壶身上,平静道。

秦怀谨对她有好感,这是她在未“死”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还不太确定。

秦怀谨是除谢无筹外,极少的几位与宋乘衣有现实中的联系的人。

那卧床的三年间,秦怀谨很照顾她,但都未曾有半步超越朋友的界限,无论是言语,亦或是行动上。

以至于让宋乘衣觉得,秦怀谨与她,便是朋友。

直到宋乘衣意外看到了秦怀谨为她画了副画,作为庆祝她能从木轮椅上站起来的礼物。

她打开了那副画,里面的女人面容清晰,以至于宋乘衣都能看到画中女人脸上纤毫毕现的细小绒毛,看到她眼里落下的微光。

当真是栩栩如生。

然而最大的问题,便在这。

如果她没记错,秦怀谨曾无法记清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原书中,秦怀谨唯一能记住的也许只有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下,还是微笑着向秦怀谨道谢。不过,在不久后,她便与秦怀谨辞行了。

秦怀谨克己复礼,很高尚,也绝不会将挽留说出口。

宋乘衣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宋乘衣可以与秦怀谨抛弃前嫌,也可以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宋乘衣并不信任他。

便如同那往日境内,秦怀谨为少年谢无筹设的禅一般,在救一人与救众人的道德困境。

如果舍弃她一人,便能救众人,与其相信秦怀谨会救她,不如相信谢无筹会救她。

哪怕谢无筹救她只是为折磨她。

想到谢无筹,宋乘衣的眉眼沉了下去,她依稀能感到右胸口处仍在发烫、发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折磨她几晚的炙温。

她冷淡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系统没有回她的话,也不敢回。

因为宋乘衣现在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部分都是因为它的错误判断。

尤其是,前几日,它还信誓旦旦地跟宋乘衣保证,往日境一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意外。

女人将瓷杯搭在盆中。

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冰凉的一声脆响。

当年,宋乘衣死亡后,谢无筹从腕心剜下一碗血,喂给宋乘衣喝下。

不知那是什么血液,宋乘衣喝下后,血液如有实质,流动到她胸口处停下,如一条蜿蜒的小蛇形状。

宋乘衣刚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三番两次后,她便明白了,这是个契约。

单方面的夫妻契。

之所以是单方面契约,主要是因为宋乘衣那时已死去。

因而虽然刻下象征着夫妻的契约,但却是用来单方约束谢无筹。

自此以后,谢无筹再也无法与别的女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连紫薇都再无法靠自己成功释放。

这强制的单方契约,让他成为性/压抑。

宋乘衣按了下右胸口,一直以来夫妻契对她的影响都很微弱,几乎到了可忽视的地步。

但现在却不同了。

往日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她离开境内世界后,却能催动夫妻契。

这本不应该。

系统曾说过,在境内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到现实中。

虽然当少年谢无筹的指痕留在现实她自己的身上时,宋乘衣已感觉到不对劲。

但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目前,对宋乘衣而言,每当她身体潮热,便是境内少年谢无筹在自、慰的时刻。

少年谢无筹的无处发泄的精力,完完全全地透过夫妻契,传递到了宋乘衣的身体上。

少年的精力极其旺盛,似乎毫无畏惧,日日夜夜。

宋乘衣几乎无法有长时间的睡眠。

宋乘衣知道,那是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逼迫她,折磨他,强迫她必须去见他。

宋乘衣不想进入第三块往日境。

即便那是最后一块。

那有太多的无法掌控。

那她最后便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去见真实的谢无筹。

这夫妻契的制造者。

虽然这打破了她的计划,但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张小翠做梦都没想到, 她会和苏梦妩,昆仑仙山来的道友,剑尊的弟子成为朋友。

这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张小翠做好了饭菜, 但本该来取食物的昆仑小弟子一直没来, 也许是忘记了。

张小翠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 便带着食物去找了苏梦妩。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意外将滚烫的汤撒在苏梦妩手臂上。

热气滚烫,单薄的夏衣湿了, 黏住手臂。

张小翠撩开苏梦妩手臂上的衣服, 她雪白的肌肤上,红通通的一片,甚至起了点水泡,十分刺眼。

张小翠吓到, 但苏梦妩却主动安慰她,当着她的面, 用灵力将手臂恢复原状,让她不用担心。

张小翠决定做些什么弥补过失, 听闻苏梦妩很快就要回昆仑,却没逛过大同学院,她便主动揽过了陪同的任务。

在这过程中,很快与苏梦妩熟悉起来。

“这儿人好多啊,”张小翠伸长脖子朝着一佛寺看。

寺里寺外都站满了弟子, 穿着颜色各异的弟子服,不仅有大同学会的弟子,更有附近其他学会的弟子。

“她们都是来看圣僧的?”张小翠有些震惊。

苏梦妩扫了一眼,点头:“嗯嗯。”

“那我们也进去看看吧。”张小翠兴奋。

她从没见过圣僧, 但也听说过圣僧的名号。

从大同学会山脚下,那贩卖书册的店中听闻的。

关于他们类型的书有很多,有生平经历,八卦绯闻收录、所说的语录……

但卖的最为畅销的,莫过于沾染到情/色的虚构话本。

凡是这类的书都卖的极为畅销,一书难求。甚至还要个别西学宫的弟子抢到一本后,按时间租借给其他弟子,五灵石一天。

张小翠也曾买来偷偷看过,看的如痴如醉,也大方地借给宋乘衣看,结果她只扫了眼书页,便婉拒了。

苏梦妩被张小翠拉着一起去了佛寺。

结果由于人太多了,最后只分到了寺外树下的位置。

苏梦妩视线投向寺内。

重彩朱漆下,是金色的琉璃瓦。琉璃瓦下挂着层层叠叠的经幢,随风摇曳。

在写满佛文的经幢被风掀起的瞬间,苏梦妩能窥见男人的一丝面容。

秦怀谨坐在堂中,眉眼冷淡,乌发如瀑、身影挺拔,身着红色法衣,温和中又透露出肃穆。

站在这里,便能感到安定与禅意。

苏梦妩知道秦怀谨来到大同学会,是在前晚。

秦怀谨给她发了传讯,问她目前是否了解师尊谢无筹的行踪。

苏梦妩微微失了神,这几年,她与师尊的交流少之又少。

很多年未曾有弟子敢于挑战师尊,因而未曾有人知晓,谢无筹的修为曾跌落谷底。似乎是破了道,修为跌至筑基。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个大事,但师尊似乎并不在乎,未曾做出任何措施。

也是在这时,苏梦妩再也很难见到师尊。

再次见到师尊,大概是在三年前。

那时,苏梦妩正准备去打扫师姐生前的房间。

也许是没有人生活的缘故,每次不过几日,屋内,便会落下厚厚的一层灰。

她推开门,却没料到师尊竟在屋内。

自师姐死后,师尊从没来过师姐的住所,也从没提过她。

男人散发赤足,衣襟微微有些散乱,侧站在镂满莲纹的雕窗旁,眉眼低敛淡淡,借着月光,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师尊,”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喊。

但男人并没有回过神。

她又往轻轻地靠近了些。

月光撒在师尊身上。

这时,她终于能看清师尊手上执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个大约有方方正正的盒子,周围有灰扑扑的土,仿佛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表面泛黄,有点破旧,也很脏。

谢无筹的修长如玉的手指便捧着这脏脏的盒子,他的袖口间都落下褐色的土。

他有洁癖,但此刻仿佛都忘记了似的。

他腕部青筋全部绽开,仿佛用了很大的劲。但脆弱不堪的盒子表面却未曾有任何损害。

苏梦妩对这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以至于师尊对其如此珍惜。

难道是师姐的遗物?

不可能!

因为除了宋乘衣总戴着的那赤色镯子外,师姐的遗物已全被烧毁。

镯子似乎有什么隐秘,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摧毁,因而被师尊收起来了。

也许是她靠的近了,男人偏过头,看向她。

那刹那,苏梦妩下意识后退几步,双腿发软,努力克制住自己想逃跑的欲望。

那是双冰冷无情到极致的双眸,无法窥探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我是苏梦妩,我是你的弟子。”苏梦妩磕磕绊绊道,不知为何,仿佛潜意识在告诉她,她必须要让师尊意识到自己是谁。

否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你……”谢无筹凝视她,片刻后,才微微微笑了下,眼眸略弯,问:“你来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幽幽,在这寂静的夜晚,有种森然,如剑刃划过冰间。

“我来打扫屋子。”苏梦妩一边解释,一边手心渗出细汗。

谢无筹眉毛微蹙,仿佛是不解,“为何?”

苏梦妩也说不上来为何自己坚持做这件事,做了几年,她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只道:“我,不想忘记她。”

师姐在这儿生活的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谈论她的弟子也越来越少了。

苏梦妩却能记得师姐,记得她对自己做的事,好的,不好的,各种的事交织在一起。

当曾经的恐惧之感远离,那些愧疚、后悔、憧憬……等情绪又涌上心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苏梦妩记得的也越来越少了,苏梦妩能记清各种事,却在淡忘宋乘衣的面容,仿佛掩埋在那年的大雪中。

她曾让秦怀谨为她画一幅师姐的画卷,但被秦怀谨拒绝了。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这师姐生活过的地方。

但苏梦妩说完,却只听见一声冷嗤,仿佛是嘲弄似的,她抬头,师尊的视线又落在了那脏兮兮的、沾染着泥土的盒上。

“这里是什么?”她问。

师尊又看向她。

苏梦妩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深深地记清当时师尊的神态。

“这?”男人的语调微微升高,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唇角弯弯。

“这是你师姐。”

他脸色苍白的有些病态,但此刻,脸颊上却透露些红,眼中露出点情态,很诡异地,透露出一丝癫狂之态。

他声音很轻,很好听,很撩人,轻轻柔柔地掠过苏梦妩耳中。

却让苏梦妩心上毛骨悚然。

那盒子怎么可能是师姐?

谢无筹将盒子慢慢合上。

苏梦妩只瞥到了盒内最上方,一个纸叠的千纸鹤。

苏梦妩当时以为是师尊终于接受了师姐已经死了的消息,后知后觉地失心疯了。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却越来越好,仿佛是打起了精神,又开始频繁闭关,专心修行,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改道而修。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一道惊雷闪过,光芒照亮深空,惊雷落下,浩浩荡荡,瞬间劈开半座山。

刹那间,惊动了所有弟子,弟子们迅速远离莲雾峰,以防被卷入这天罚中。

九十九道天雷接踵而至,乌云滚滚,遮天蔽日。

从深山向晚,再到日头初升,当一切归于寂静时,谢无筹缓缓从尘土飞扬中踏出。

衣衫破旧,浑身浴血,从胸口落到腰身,肌肉完美且有力,昂藏着勃发的力量,即便伤痕累累。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容色昳丽。

手上戴着那枚赤色镯子,曾是宋乘衣的手镯。

他的眼中仿佛能窥见万物,又仿佛都是浮光掠影。

师尊再次出关了。

比从前更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讲学结束了。

弟子们却仍围绕着秦怀谨,张小翠也在弟子中排队,她不想错过能与秦怀谨见面的机会。

毕竟下次能见面,不知是何时了。

张小翠激动地想,如果她能被这只能从书册中才能听闻的人,指点两句。

不,哪怕是说上几句话,她也就满足了。

苏梦妩注意到,当张小翠站在秦怀谨面前时,他似乎有点失神,在张小翠身上停顿几秒,才移开目光。

张小翠翻开经文,指了一句,她方才未听明白的地方,又仔细记下了圣僧的指导。

她回去后,还要把这经历细细描述给宋乘衣听。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直到圣僧说完,张小翠却还站在原地踌躇,想说什么又仿佛会冒犯一般。

她的脸涨的有些红,但在黝黑的皮肤下,看的不太明显,她磕磕绊绊地对圣僧道,“不知,不知能否请圣僧,在,在我的书册上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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