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似乎是感受到人来,秦怀瑾低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看见是他,也并不显意外。

秦怀瑾穿着与长老们的道袍不同,他着红色袈裟,穿着金丝,当真流光溢彩,尊贵庄严,当真是圣僧的模样,神圣而不可侵犯。

这便当重要场合,例如需要与长老们论道时,所需专门穿着的。

若是让人见到眼前的景象,怕是不敢相信能有何要紧事,才能让长老们竟都从闭关中出来处理。

谢无筹仿佛想到了这场论道的结尾,他笑了下,走到最后一个剩余的莲花台中,补齐了这围着的圆。

也只有他的正前方,一个精妙绝伦,正散发浑厚纯正金光的佛门神器——两平秤,正悬浮着。

秦怀瑾需要一一与他们论道,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洞察他的内心。

佛法精妙无边,一个人无论如何隐藏内心,都将反映在对佛法的解读与领悟中。

两平秤是佛道至宝,当它运转时,会感应到人身上运转的灵力,判断此人说的是真抑或是假,是出于本心,抑或是压抑着本心。

当那人压抑内心真实的想法时,便是给予相对应的惩罚。

“多谢你此次能前来,若你不来,两平秤无法启动,到底也是无用的。”坐在谢无筹身旁的无为长老率先道。

“不必多言,我来,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谢无筹道。

“那是自然,我既然承诺过,便不会食言。”长老缓缓伸出手臂,掌心向上,苍老皱皱的掌心中本空无一物,但瞬间便出现了一朵金光闪闪的莲花。

金莲花舒展着若干的莲瓣,每朵莲瓣都缠绕着繁复、庄严的佛家法印。

金莲从长老的掌心缓缓移到谢无筹的手心中,谢无筹手袖一挥,转瞬间便不见。

长老顿了下,合掌道:

“众人只知,这佛莲珍贵异常,与世罕见,五百年只此一株,成长又极为苛刻,必得在佛门之地,常年接受弟子们的正念灵力滋润才能成长,即便是使用时,也需在我们五位长老的同时看护下,才可发挥效力,可将以为受到损害的身体恢复到曾经的状态。”

“但,贫僧却要提醒你,万物皆有正反面,它虽厉害,但却会让使用者消耗一定的修为,愈是要为旁人逆天改命,你消耗的修为便愈多,消耗程度是无深浅的,很大可能是性命垂危。”

“贫僧能否知晓,你是要为谁改命,才向向我讨要的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落在了谢无筹的身上。

谢无筹随意地用指尖挑了挑两平秤,那珍贵的物品便如再普通不过的秤砣,上下摇摇晃晃地摆动。

“我只答应给

你们两天两夜的时间,你确定要在此和我浪费时间吗?”

“好,既然人都到齐,那便开始吧。”长老倒是不急于一时,等到谢无筹要使用时,自然会带着那人再来,他心中已大概知晓了谢无筹可能会带来的人,想即此,他收回了视线道。

只见谢无筹单手结印,他结佛印的姿势漂亮且标准,只见一个浑厚的、威严的金色法印从他的掌心映出,瞬间照亮整堂,两平秤似乎感受到了法印的存在,主动吸收法印的灵力。

要运转两平秤,所耗费的灵力及其巨大,但谢无筹掌心的法印却稳稳当当地,无一丝暗淡无光,可见其进阶后,修为的可怖,竟有用之不竭之感。

这也是为何,长老们必须要谢无筹来一趟的原因之一。

甚至不惜用佛莲来做引子,至于其他的原因……

无为长老的视线从秦怀瑾的身上,又转到谢无筹身上,慢慢地合上眼皮。

半个时辰后,两平秤终于汲满了无上法印的灵力,浑身上下充斥着耀眼夺目的光。点亮了每个人盘坐着的莲花台。

莲花台作为五个不同的拐点,催动早已布置好的术法。

由清净寺开始,如一个圆,朝外扩散三百米,一道如同金刚罩的圆柱光芒大盛,自下由上,似直通云霄。

五位长老和秦怀瑾都在瞬间,闭上了眼眸。

古朴的撞钟声响彻整片万佛寺,所有弟子都抬头,瞬间看到了这壮光的景象。

他们皆双手合十,有礼地低下了头,这代表着一场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宏大的论道正式开始。

谢无筹在阵中,也跟着他们一同,进入了‘无所不为’的意识阶段。

在那片意识中,他们所有人都盘坐在一颗巨大的菩提树下,传闻,这便是当年佛陀悟道的那颗菩提树。

蓬蓬的枝叶朝着四周散开,每片树叶都极大,似是汲取了全部的绿意,如心形树叶,边缘微翘,又长又宽,风一吹哗哗的响起。

谢无筹是个旁观者,只需要维持着两天秤的运转即可。

秦怀瑾便在这菩提下,悠悠荡起的菩提叶时不时地在他脸前划过,他的脸也时而处于隐晦的阴影中,时而处于阳光之下。

他的神情始终宁静,无法窥出一丝端倪,面对着五位德高望重,以近乎审判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却始终面色未露出丝毫的怯意,袈裟熠熠生辉,当真是个心如止水、万物不动其心的圣僧模样。

谢无筹微微弯唇,金色法器光芒流转在他的眼眸中,本该温暖的颜色,却是有种彻骨的冰凉。

两平秤的惩罚是滚滚天雷,一道天雷劈下,修为便降一分,直到降无可降,受皮肉与锥心之苦,他倒要看看,秦怀瑾是否当真,还能如此刻一般,始终表里如一。

而一旦让长老们发现他的道心破损,或是,只要发生丝毫端倪与变化,长老们都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届时将监督秦怀瑾,进入无休止的破妄的道路中。

就如同谢无筹曾经,在万佛寺,每月一次的参禅,进入由长老们设的禅一般。

谢无筹想到了曾经卫雪停辗转在的各个如同监视的禅中,便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却又想到秦怀瑾,这个曾经为他参禅制定规则的人,如今也要亲身体验了。

他又松开了眉宇。

他将这几年间,秦怀瑾的行踪告诉长老们,长老们自然便能领悟了。

秦怀瑾不是会为人停留脚步的人,但却为了宋乘衣固定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往大同寺……

秦怀瑾让他不痛快,他自然不会让秦怀瑾好过。

想必长老们也根本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秦怀瑾,那传闻中最具修佛天赋的圣僧,竟是道心已然破碎到如此程度。

*

此刻,宋乘衣却是与苏梦妩一同,回到了当初在昆仑山的住所,可惜的是,她根本未曾找到当初她当初在往事境中埋下的箱子。

不在此处,那会在哪儿呢?难道是谢无筹随身携带着吗?

“师姐,是没找到吗?我当时是看到师尊放在这里的。”苏梦妩有些愧疚。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还得感谢你送我过来。”宋乘衣一边思索,一边道。

苏梦妩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师姐眉宇微皱,显然是陷入思索中,苏梦妩便很有眼色的没再说话,坐在她身旁,打开传讯筒看了点消息。

“哇,”突然一道惊呼打断了宋乘衣的想法,她看过去,只见苏梦妩一脸的不可置信,见她疑惑的视线,于是将传讯筒给她。

“万佛寺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秦怀瑾他竟然—,”苏梦妩实在太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个假消息,因而一时不敢乱说。

宋乘衣接过传讯筒,只见,在昆仑山飘在最上页的帖子便是——

【扒一扒:万佛寺圣僧竟道心亏损!!是道德的沦丧,抑或是欲/望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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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乘衣点开这则讯息,里面有一段用看珠拍出的一段秦怀瑾从清净寺出来的模糊影像。

他跟着长老身后,一步一步朝前走,眉眼微敛,握着一串断了的佛珠,握的似乎很紧,鲜血从指缝间、佛珠间,往下渗。

他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块被鲜血染红的浅浅脚印,本该散发着金光的袈裟,此刻暗淡无光,但袈裟却汲满他鲜红的血,变得愈发红艳。

宋乘衣却注意到了在画面中,边缘的人物,露出的那一小块手腕,手腕上戴着熟悉的好感度手镯。

影像很短,极快便结束了,下面的回复却是一刻不停。

有的佛修弟子悲伤连圣僧都如此,佛道是否走到了末路?有的弟子的注意点却在圣僧为何会道心亏损上,开始扒和圣僧有丝毫关系的女人。

八卦是人的天赋,渐渐地开始扒的人便越来越多。

宋乘衣没得到想要的讯息,便大概扫了一眼,将其还给苏梦妩。

谢无筹前往万佛山,这次事件跟谢无筹有关系吗?

宋乘衣只想了一瞬,便将其抛之脑后,她现在最应该想的便是往事镜中的箱子,被其放在哪。

她决定,这个问题还是要问谢无筹本人,若她自己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想通这点后,便给谢无筹发了简讯。

【还在万佛山吗?】

【是啊,你想我了?】那边的讯息回复的很快,好似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似的。

下一秒,一个隔空的视频传讯便迅速弹在她的传讯筒上。

宋乘衣冷漠地拒绝,又是一个,拒绝,又是一个,拒绝,来回五次后——

【你不是想我了吗?】

【……】宋乘衣继续发道:【在那等我,我也需要去一趟万佛山。】

在宋乘衣传着简讯时,苏梦妩却是在看另外一个被挤上来的热帖——

【内幕消息:动摇圣僧道心的女人——陆寻欢】

这是个知情的道友发的帖子,他说他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据他说,陆寻欢未修行时,不过是个低微的凡人,却被圣僧所救,两人行了一路,更是圣僧亲自举荐,带到昆仑。

这几可近一步登天,谁虽也有她自己的努力与天赋,但若是没有举荐,她怕根本不知仙门在哪呢?

秦怀瑾若非动心,为何会为陆寻欢做到如此地步呢?

万佛山、须弥寺中, 谢无筹出来时,便见到了已经到来站在菩提树下的宋乘衣。

“你有何急事要来,竟是一刻也等不及我去接你?”谢无筹淡淡地问。

宋乘衣笑了下, “我能有何事呢?不过是想见到你罢了。”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是因怀瑾受伤, 所以不顾万里也要来瞧瞧, ”

谢无筹眼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虽然知晓,宋乘衣这话不过是哄他开心便是了, 但他还是觉得愉悦。

“你倒是也提醒我, 我来也是为了,让秦怀瑾带我去看寄放在这里的剑。”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的话,笑容微微收敛,“那真可惜了, 可惜,秦怀瑾无法亲自来见你。”

宋乘衣没再说话, 她静静地盯着谢无筹一会,忽而笑了。

谢无筹还未说话, 便见到宋乘衣朝他掷过来什么东西,他顺手就接过。

那是一颗的橘子。

圆润饱满,表皮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来前,我特地带给你的。”

“你去过昆仑了?”

“嗯。”宋乘衣道:“走吧, 长老应该等急了。”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朝前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橘子。

他之所以种下这橘子树,是因在幻境中,年幼的他常常会生气, 而宋乘衣便偶尔会在一旁为年幼的他拨橘子。

而他本来不喜欢吃橘子,只因橘子表皮有很多丝丝缕缕的白色橘络。

但宋乘衣每次都会非常细致、耐心地剥去,直到将一个完整的金色果实给他。

味道芬芳,汁液酸甜,清甜与微微的苦炸开在口中,泛起淡淡的甜蜜。

而等他醒来时,那味道仿佛仍停留在他的口中,令人口齿生津。

宋乘衣为什么要给他橘子,从昆仑山来,却特地采下这朵,她是想说什么吗?

谢无筹的眼眸微微闪烁,随后跟了上去。

无为长老是在正殿接见的宋乘衣。

在此之前,他虽知晓此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人。

这小辈着着明红色外袍,内里衣襟口却是月牙白,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有一种罕见的精神力量,看上去沉稳又内敛。

只脸色并不好,那是常年孱弱之症,观其似有早夭之兆。

她与他曾在脑海中浮现的模样差异不大。

她进入殿内,并未左右张望,而是一眼便看到了他,很干净利落,合掌作了一个标准的礼。

他也合掌回礼。

宋乘衣看向无为长老,又看到站在无为长老身后的秦怀瑾,秦怀瑾也正在望她,两人视线一撞,宋乘衣先收回视线。

秦怀瑾竟也在。

“慧僧亲自见我,晚辈不甚荣幸。”

“无妨,施主多礼。”无为长老看到谢无筹也进来了,他道:“那就由贫僧和我的弟子带施主去剑的存放地吧。”

宋乘衣来万佛山,第一个理由是与谢无筹谈谈,另一个理由便是来看看当初放在万佛寺中的剑。

想想,她也有好些年未曾见了。

秦怀瑾在前方带路,走了良久,踏过幽谧的山林,又转而走了长长的阶梯,见到一千仞高的剑壁,直直耸立,直插云端。

宋乘衣伫立在剑璧之下,抬头朝上。

一条又一条的痕迹在剑璧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却更显古老与沉郁,那是封存下的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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