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梦妩心里不住地给自己打气,最终从师尊身后稍稍偏了头,怯怯地朝着对面的宋乘衣望去。

她的眼睛极其妩媚,看人自带三分情,声音更是软绵绵,如没有骨头般,朝宋乘衣喊了声‘师姐’。”

然而此时,苏梦妩与书中的表现实在是大相径庭。

宋乘衣眯了眯眼,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

随后,宋乘衣见师尊抬起头,眼中的温和柔软还未来得及收,问道:“事都处理完了吗?”

“是的。”

“那很好。”

师尊并没有问宋乘衣具体的情况,他向来是毫无吝啬地表达对宋乘衣的信任。

向来如此。

宋乘衣也从未让师尊失望,始终是作为尊者最锋利的一把剑出场的。

这是她的价值。

宋乘衣将自己的位置掂量的很准确,只有有价值,她就能活下来。

这是她在刀光剑影的修真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师尊简单地问过话后,便讲到正事上了,他指着兔子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苏梦妩,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师妹了。”

说着,轻拍了兔子两下,温和道:“见见你的师姐。”

兔子乌黑纯净的眼眸望了眼宋乘衣,腿细微地颤抖几下,猛地移开了视线,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跳下尊者的膝盖,化为少女的模样。

“师妹。”宋乘衣道。

苏梦妩一直埋着头,不敢抬头看,听到女人的话,单薄的身子抖了抖,粉色耳朵紧张地竖起,像是粉红的花蕊经受了暴雨,声音发颤:“师,师,师姐好。”

不知道的人知道了,以为宋乘衣怎么残忍对待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朝前方递去:“今日来的匆忙,不知师尊收徒,未有时间备下见面礼,我便将这玉佩赠给师妹,还望师妹收下。”

苏梦妩的视线慢慢从地上移到玉佩上,移不开眼。

这枚玉佩的成色极其漂亮,莹润透亮,灵气四溢,触手生温。

其中间有个‘佑’字,有保佑之意,常年佩戴有益于人的身体,也可保佑不受邪物侵扰,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谢无筹扫过玉佩一眼,又看向宋乘衣,“这块玉佩从小便跟在你身边,太过贵重,你自己收着。”

宋乘衣却不为所动,她的视线在这相陪多年玉佩上落了一眼,便淡淡移开:“无碍,不过是身外之物,便赠给师妹,保佑师妹平安。”

在失去所有记忆时,身边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这枚玉佩,被贴身稳妥地挂在脖上,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是她人生最黑暗时刻,在一片虚无与麻木中,她珍惜这独属自己的唯一物,将其视为最重要的东西,幻想着这玉佩背后的故事,以希得到精神上的松快。

恢复了所有记忆后,她也自然也知道这枚佩的来历。

书中,这枚玉佩是她与亲人相聚的凭证。

她向来孤身一人,虽冷心冷情,但能有亲人也让她有过短暂的欢喜。

直到后来,她的亲弟弟为了苏梦妩与她拔剑相向,对她厌恶至极,言语冰冷且嘲弄:“你怎么不去死?”

母亲也总是用畏惧且尴尬的眼光凝望着她,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与母亲脾气相投的是苏梦妩,收苏梦妩为义女,为苏梦妩亲手缝制衣裳,与苏梦妩长夜促膝……

一日,书中的宋乘衣在窗边,看见母亲怜爱地抚摸着苏梦妩的头,言语无不遗憾:“你如果能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

既然如此,便给苏梦妩。

宋乘衣并不想掺和这些狗血的事中。

如果她没有绑定系统,没有恢复记忆,可能会按照书中的走向的剧情走下去,毕竟书中的宋乘衣与她的性格很像,也的确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但命运还是眷顾她的,让她意识觉醒,她的目标自从绑定系统后便只有一个——攻略师尊,重获新生。

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也值得她为之费神。

宋乘衣的态度坚决,谢无筹便不再阻止。

只是,他望向宋乘衣。

女人一身黑衣包裹严实,长发束起,只一条青色丝带绑住,腰带勾勒出清瘦的腰肢,眼神平静冷漠,毫无波动。

明明是割舍了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却平静到极点,仿佛幽深沉寂的海水,深沉内敛。

谢无筹极少见到他这弟子情绪外露的模样。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想让人摧毁,让其绝望到彻底崩溃。

他眯了眯眼,呼吸渐渐放慢,感受着身体中那一股久违的,几乎要全身颤栗的快感。

然而仅仅是念头初起,眉心的金莲便灼热发烫,巨大的刺痛感贯穿他的大脑。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但在衣袖下的手指却瞬间攥住了佛珠,青筋凸起跳跃着,身子紧绷到极点,仿佛濒死挣扎的困兽要从身体中挣脱。。

然而佛珠荡起发出轻微的细响,无人发觉。

苏梦妩

收下了玉佩,她看上去很喜欢的模样,这种欢喜都冲散了她对宋乘衣的恐惧。

她终于从自己的壳中慢慢探出一角,朝着宋乘衣露出一个羞怯、漂亮的笑容,让人移不开眼。

这也正是宋乘衣所需要的。

虽然不知道苏梦妩为什么害怕她,但这目前并不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有理由,她有时间去慢慢探寻。

现在她需要的是苏梦妩的单纯与天真。

她必须知道,苏梦妩被师尊看重的原因。

这刻不容缓。

苏梦妩捧着那枚玉佩很快离开了堂内。

她灵力浅薄,因而化形后体力不支,便想先行去自己的住处。

师尊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苏梦妩离开了,师尊今日见宋乘衣要说的事也结束了,按理宋乘衣没有继续待在这儿的必要。

但宋乘衣并没有走,她攥着着手镯,眼眸低垂,眉心慢慢皱起,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不解,像是看见了什么理解的东西。

无人看见的角落,手镯上的鲜艳字体变动——

【谢无筹对宿主当前好感度:-3】

【新手保护期倒计时:29】

仿若夺命刀,催促着她做出行动。

宋乘衣眉心紧皱,眉眼愈发深沉。

————

此刻,堂内只剩下宋乘衣和端坐高堂上的尊者。

不知从何时起,尊者唇边笑意微散,鲜润的唇色半抿,眉眼低垂,不知是在看向什么地方。

散乱的黑发半遮住额间金莲,但却透过碎发间,金莲有细碎的光芒闪过。

宋乘衣默然片刻,忽然眉眼低垂,语言恭敬问道:“师尊,弟子帮你束发?”

谢无筹袖间的手指慢慢滚动着佛珠忽然停住,掀眸朝弟子宋乘衣望去。

宋乘衣姿态恭敬,头低着,黑衣下是细长冷白的脖颈,脆弱不堪,仿佛是随手易折的花。

但谢无筹知道,宋乘衣永远不可能是被人精心照料而长大的花。

这多么奇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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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乘衣永远也无法想象,她所尊敬的师父脑海中想要摧毁她、打碎她的想法的多么强烈。

此刻又是靠着何等毅力在忍耐着。

他慢慢笑了笑,脑海中贯穿的疼痛感愈发强烈,仿佛是在惩罚他。

“那你来吧。”他神色愈发淡然,言语冷静如以往任何时刻都一样。

谢无筹再次慢慢转动佛珠,一下,两下,三下,机械般重复。

宋乘衣沉稳地走近,站在师尊身后。

她捞起青年长而黑的发,娴熟地开始缠绕起来,冷白指尖穿梭其中。

谢无筹能感觉到宋乘衣与苏梦妩的不同。

苏梦妩的指尖很柔软,那是种极少受过磋磨而能养出来的手。

但宋乘衣的指腹间却因常年握剑,而有着厚重的茧,偶然触碰到他的耳后,带起一阵痒意。

不似苏梦妩那般慌乱毛躁,宋乘衣举止稳重妥帖,一举一动如拿标尺衡量过,克制严谨到极致。

宋乘衣越是接近,额间的金莲就越发灼热滚烫,刺骨的疼痛几乎要蔓延其整个神识。

仿佛在告诉他,远离宋乘衣,便能得到短暂的松快。

摧毁与克制在脑海中不断拉扯。

最终,宋乘衣仔细地将琉璃簪子插在其束起的冠上。

抬眸间却发现师尊眼眸微闭,但在她的手离开发间的那一刻,眼眸睁开。

宋乘衣分明看到,师尊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道猩红。

那瞬间,仿佛眼前的尊者不是端坐高台的观音,而是噬人魂魄的魔。

作者有话说:

谢无筹的神识炽热滚烫如同岩浆在翻腾。

这种刺骨的疼痛与折磨,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听声在耳边呼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笼罩在一层盖子上似。

与此同时,视线开始变得逐渐模糊,人影重叠,最终归于一片熟悉的黑暗。

失去了大部分的听力和全部的视力。

这是对他拥有杀戮之心的惩罚吗?

谢无筹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并没有半分失态。

他眼眸微抬,准确地对上宋乘衣的眼眸位置:

“你先回去吧。”

言语平静毫无波动,甚至与往常无异。

但却莫名带着点清冷与上位者不容拒绝的意味。

宋乘衣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话。

果然,很快谢无筹听到衣服间缓缓摩擦的声音,随后宋轻微的脚步声,逐渐离他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空气中也再也无法感受到半分灵力的波动。

宋乘衣已经离开了。

此刻谢无筹知道想要停止这种痛苦,他要做的应该是立刻去找到苏梦妩,让其陪在自己身边,只有挨着苏梦妩,触碰她,感受她。

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就能慢慢消失。

苏梦妩是谢无筹唯一的药。

谢无筹清醒地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去做。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稳定地一步步朝**前去,最终停在一处禅房前。

推门而入,跪在佛前,闭眸,指尖转动着佛珠,慢慢感受着、咀嚼着体内的痛苦。

杀戮之心越甚,**的痛苦越甚,但精神却是自由的。

谢无筹生来便拥有一副修罗骨。

刚开始,他不明白修罗骨意味着什么。

年幼时,他的感情淡漠,对世间万物并不关心。

无论是母亲厌恶他,将他视为乱/伦而出现的残次品,抑或是父亲只是想利用他赢得母亲的目光。他都无法感受到任何情绪,仿佛是一潭死水。

母亲常常癫狂而又崩溃地告诉他——他是个怪物,不该存在的产物。

他是怪物吗?

谢无筹年幼不懂,也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父亲最终意识到自己这杂种的存在,只会让母亲更加厌恶他,于是便将他丢给一德高望重的佛僧。

佛僧也的确是慈悲为怀,实力不凡,一眼看出他天生修罗骨,为他解了惑。

传闻拥有修罗骨的人,杀戮之心永不停止,只会走向两个极端。

要么是极致的克制,要么是极致的疯狂。

然而无论哪个走向,都极难善终。

除非能找到命定之人,那是天命赐予他坎坷一生中唯一的礼物,是天定的良缘,就像阴阳相配,在对方身边会得到安宁。

谢无筹跟着佛僧修道,佛僧教导他上心,亲自在他额间点上一朵金莲花。

这朵金莲是佛家至宝‘千机印’,在他成年前,可压制修罗骨,清心静神,维持情绪。

他修行上极有天赋,修炼速度之快,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快。

谢无筹在短短十五年内,便达到了即便是天才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修为。

在他成年之际,佛僧也即将身死涅槃,临死前谁也没见,只单单将他传入身边。

临死前佛僧的模样并不好看,他病骨支离,眼窝凹陷,脸色灰白,散发将死气息。

但袈裟在身,脸上淡淡浅笑,毫无对死亡的恐惧,眼神平和,又有一种区分于其他人的佛性。

佛僧歉意:“贫僧濒死,样貌丑陋,叫你进来,有几分不妥。只也因濒死,倒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谢无筹没有说话,眼眸淡淡朝下,落在佛僧身上,毫无戾气,如菩萨低眉般的内敛与平和。

对于死亡,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出奇的平静。

他不畏惧死亡,也不害怕死亡。

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部分,生于自然,死于自然。

那佛僧也并不在意,继续道:“这些年你择佛道,极有佛根,如若不是这修罗骨在身,甚至比那菩提圣子更有修佛资质。”

“只是,”佛僧顿了顿,枯瘦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你毕竟有修罗骨在身,随着你成年后,威力会更凶猛,单靠‘千机莲’只怕无法阻挡。”

“贫僧很担心。”

“你说我应该担心吗?”

佛僧平和地问道,但语言再温和,也无法遮掩其中的暴烈的杀意。

室内瞬间笼罩在一片紧张氛围中。

佛僧那双历尽沧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眸紧紧盯着谢无筹。

谢无筹没有回答佛僧的问话,眼眸不避不倚地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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