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马车之上。

寒钰黎指尖撩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他得有三个月没有接触外界的吧。

这里是槐南。

真的很繁华,也是真的人生地不熟,“沈大人,可否带我去就近的医馆?”

沈鸢闻言惶恐,“公子,您言重了,属下万万受不起‘大人’一词。您可是身体不适,属下命人传太医?”

寒钰黎摇摇头,放下帘子。

“大人身为王府影卫之总统领,官衔三品,而我不过是一个亡国奴,一句‘大人’还是该唤的。倒也多谢平日的照顾,可惜在下一无所有,仅一句谢可表达感激之情。”

沈鸢没想到,寒钰黎会这样说,竟如此平淡,如此坦然的接受自己如今的身份。

而且寒钰黎,和传言中的不一样,他并非面冷心冷。

怪不得,王爷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唯一惶恐的,是他对王爷时的百般忤逆,而对除王爷的所有人,他都可以笑脸相迎。

“我身体很好,但还请劳烦带我去一趟医馆可以吗?就近的便好。”

沈鸢这才放下心来应道。转头吩咐车夫驾马,去京都有名的医馆。

寒钰黎走入医馆时,过往路人皆回头。

“哇!你看,那是哪家的公子?竟然如此俊郎。”

“真的!你看你看。”

“这位公子好生清秀,不知可有心上之人。”

“……”

“……”

寒钰黎从怀中掏出一块叠的方正的药方,展开,平铺将他亲手开的药方递给郎中抓药。

“大夫,麻烦您按照这方子帮我抓几副药。”

寒钰黎态度彬彬有礼,没有一丝架子。

医馆郎中一看便知是位富家公子,看到沈鸢还有身后随从腰间令牌上的“庆”字。便是确定了,这小公子当是庆王府的人。

只是这王府中人,为何不请太医问诊?

郎中是位年长的老者,接过药方一看,眼前瞬间亮了,他捻须,“这方子……这药方可是小公子亲手所写?”

寒钰黎点点头。

老者感叹,将方子交于徒弟配药。

他站起身,慈笑的看向寒钰黎,“小公子可是精通医术,此方子甚是妙哉,与寻常药方不同,这副安神药药效极佳,副作用也是微乎其微,老朽从医多年,自以为医术过人,却未想,山外亦有山。”

老者对寒钰黎所写药方赞不绝口,“不知小公子医术与谁人所学,可有师?老朽若能与高人请教一二,此生,已是幸哉。”

自己母亲吗?可是自己家人如今的处境,又怎能于他人谈笑言欢呢。

高人,自己母亲一生苦学医术,如今……

却因得自己一战之败,空有一双回春之手,却再无施展之地。

寒钰黎笑笑,用面上的喜悦掩盖自己内心的痛苦,“先生折煞晚辈了,晚辈只是略晓皮毛罢了,属实不敢与先生班门弄斧。至于师父,晚辈不曾有,家母自幼学医,孩时受母亲熏陶,耳读目染,略同一二。”

如此深奥却还这般谦虚,老者欣慰点点头。

这位小公子,真是后生可畏。

老者身体健朗,不过声音还是沉浸岁月的陈桑,“哈哈哈哈,令堂当真学识渊博,那老朽便不叨扰,祝愿令堂,尊体常建。”

“谢先生!”寒钰黎面对老先生深施一揖,先生走上前将寒钰黎扶起。

沈鸢站在一旁亦向大夫施一揖,忍不住问道,“大夫,敢问这药方,可是做何的?”

老者在桌前踱步,“此药最佳功效为镇静安神。如老朽方才所说,小公子这方子,比平常医者开的药方,疗效更甚。现在像小公子这般配药的,可是不常见了。就连老朽上次见如此神妙之药方,还是在我师父留下的医书之中。只是……”他转身面向寒钰黎。

“这药方之中,种种药材皆是味苦至极,公子不妨加入一些味甜药草,化化这涩口的苦味。”

寒钰黎听后,稍稍变了脸色,不过很快便闲散一空,声音略带压抑的冷淡,“谢先生嘱咐,不过这药,还是苦口的好。”

沈鸢将今日事毫无保留向晏韶澜汇报了出来。

“属下命人查了,药方没有问题,而且听大夫所说,寒公子所开的药,似乎比太医院的那些人药效更好不止一星半点,老大夫对他赞不绝口。真想不到,寒公子竟精通医术。”

晏韶澜嘴角的笑意掩盖不住,“他母亲当年,可是祁国有名的神医的,据传闻,可是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寒钰黎怎么会差呢。”

沈鸢也笑,“王爷所言极是。”

说曹操曹操到。

寒钰黎轻叩三声书房门,推门进入。

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手中端着托盘,另一个则拿着食盒。

丫鬟:“见过王爷。见过沈大人。”两人向屋内二人一一问安。

寒钰黎走到晏韶澜身边的垫子坐下。随后丫鬟把东西放在桌案上,被寒钰黎屏退。

晏韶澜看着面前这碗,黑乎乎冒着热气,且泛着苦味的不明液体皱了皱眉头。

“阿黎,这……”

寒钰黎淡淡,“你不是先前精神总是恍惚,且安神类药物一直没断过吗?之前的药副作用大,包括你常喝的安神茶。是药三分毒,日子短了不打紧,服用时间一长,他会使你的记忆渐渐衰退,反应亦会因副作用而变得愚钝。早早断了罢,切莫对此药物产生依赖。”

晏韶澜心跳漏了一拍,时间已过大半月,至今他还惦记着。没想到,寒钰黎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晏韶澜很是感动,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般关心过他的冷暖,喉间不禁有些酸涩,“阿黎,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晏韶澜闻到寒钰黎身上也沁满了这呛鼻的苦味,很明显是被药熏的。

寒钰黎是亲自给自己煎的药。

寒钰黎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关心他?

怎么可能。

自己就贱到那般地步吗?

会对这个强过自己的男人而担忧。

可笑。

寒钰黎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当着晏韶澜的面将里面的褐色液体倒入碗中。

晏韶澜看着寒钰黎的动作不解。

“你在做什么?”

“给你下毒。”

晏韶澜脸上的笑容一僵。

是有点像,不过刺客要想下毒怎会当着面下/药呢。

又生气了。

“喏,趁热喝。”寒钰黎将碗向晏韶澜的方向推了推。

晏韶澜盯着碗,看着心里发慌。

不是怕寒钰黎想要他的命,寒钰黎根本就不会那样做,只是晏韶澜怕苦,对喝药这件事,一直心有余悸。

可这是寒钰黎辛辛苦苦煎出来的,晏韶澜赴死般端起碗,下定决心打算将要一饮而尽。

“咳咳咳……”

可是刚尝到一口,晏韶澜就绷不住了。强烈的苦在口腔炸开,晏韶澜眉头紧皱,苦味刺激的令他想吐。

见晏韶澜捂住嘴痛苦的样子,沈鸢一惊,以为寒钰黎真的给晏韶澜下了毒。

“王爷!”

晏韶澜赶忙抬起手拦住他,声音闷沉“我……我没事……”

晏韶澜灌了自己三倍茶水口中的苦才冲散一点,不过很是微弱。

果然,最亲的人才知道,刀子捅哪里最疼。

“阿黎,你是故意的吗?你知道我怕苦才拿这个来折磨我对吗?”

寒钰黎看他痛苦的样子心中好受许多,脸上也出现了难道的笑容,他任不住笑出了声。回敬晏韶澜四个字:“良药苦口。”

晏韶澜一肚子憋屈,可是见到寒钰黎脸上的笑容,心里的苦瞬间消了大半。

“原来折磨我就能让你这样开心。”

这个药比平时所喝的苦上三倍,可是想到这是寒钰黎亲手精心准备的,他索性,捏着鼻子,将药强行灌进肚里。

晏韶澜撂下碗,苦的眼角都有些细小的泪珠,他想喝些茶水缓解。

可是手被寒钰黎一把按住,寒钰黎警告晏韶澜,“茶会使药效减半,劳烦王爷忍一忍,当心失了药性。”

是贴心的叮嘱,也是刻意的折磨。

他看着晏韶澜躬着身子,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的模样心中莫名的舒畅。

晏韶澜蹙紧了眉头,眼睛紧紧闭着,寒钰黎心满意足。

寒钰黎温柔抚摸晏韶澜紧绷的背,如哄着生病的小孩的大人一般。

只不过寒钰黎脸上的不是担忧,而是笑。

“忍一忍,一会儿就不苦了。”

话是如此轻松,很明显,他是故意的。

晏韶澜之前让他痛苦的彻夜难眠,如今不得好好的报复一番?

不过这药,可是货真价实的良药,尤其是寒钰黎刚刚倒进去的那小瓶瓶里面的东西。

可是他辛辛苦苦弄了一整天呢,从辰时一直忙活到现在。

效果好是好,苦也是真的苦。

晏韶澜苦的想吐,可是他不得不忍着,喉间发出细微的干呕声,可是晏韶澜努力克制自己不做出动静。

“药没有第二碗,若是吐出来,我可就白忙活今日这七个时辰了。”

寒钰黎这话里明显笑里藏刀,听来倒像是在说:这药只有一碗,若是敢吐出来,下一秒我就掐死你。

好吧,虽然寒钰黎不会让晏韶澜死的那么轻松,也根本不可能让晏韶澜去死。

但是晏韶澜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寒钰黎是在报复他。

用苦汤子折磨自己,和小孩似的。

晏韶澜:(你还是心软了。)

晏韶澜被药物的苦劲折磨许久,他好不容易忍下想吐的冲动,下一秒,他就扑到了寒钰黎的身上,紧紧的将他抱住。

晏韶澜俯在他耳边小声说。攻中好道文爆炸

“阿黎,我这是心病,心病需心药医。”

寒钰黎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尽数敛去,“你别闹!沈鸢还在这呢!”

“属下告退!”

沈鸢十分识趣,深施长揖后自觉的退出了书房。

晏韶澜在寒钰黎耳边道:“现下无人了。”

“……”

“你心病与我何干?”

“若是无你,我怎会夜夜梦魇缠身,若是有你,我便能寤寐安好,你就是我的心病,亦是我的心药,怎与你无关?我自然不能讳疾忌医,所以,我来寻我的心药,有何不可?”

“我……”

寒钰黎哑然,晏韶澜有这口才怎不去说书?!

他忍无可忍,直接对晏韶澜动了手,寒钰黎掌心蓄力,一掌拍在晏韶澜侧腰,内力一同被打入晏韶澜体内,晏韶澜瞬间松了手,捂着被寒钰黎打过的地方直不起腰来。

寒钰黎咬牙,怒视晏韶澜,“这是你逼我的。我说过,别!闹!”

晏韶澜轻笑出声,“能抱到你,今日被打也值了。”

“不可理喻。”寒钰黎用力一甩袖子,打他这一下寒钰黎也出了气,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心情也好了大半。

看着晏韶澜躬着身子,痛苦不堪的模样,寒钰黎有一瞬间恍惚。

槐南国高高在上的王爷,竟在自己面前卑微入泥。

为何他会允许自己一遍遍如此放肆。

换做他人,估计已经半只脚踏进阎王殿了。就像先前对自己那样。

现在倒是这般好脾气了。

“阿黎,我好疼……”

寒钰黎心脏被攥了一下。

不知怎的,晏韶澜仿佛和十八年前,在自己怀里害怕地发抖,撒娇说自己怕黑的燕儿重合。

晏韶澜,我这是造的什么孽,这辈子,怎么就栽你身上了……

“还苦吗?”

声音低微,好似梦中呓语。

“嗯?”但是晏韶澜还是听清了,他不敢相信,惊诧抬头。

“我问你嘴里还苦吗!”寒钰黎攥紧了拳头,心中如打翻了的调味瓶,五味杂陈。

“苦的很。”

晏韶澜讨好似的抓住寒钰黎的衣袖,小心翼翼的拉动两下。

寒钰黎叹了口气,打开面前的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碗雪梨红枣羹。

推到晏韶澜面前,寒钰黎自哀扶额。

“喝了吧,甜的。”

怎么就又狠不下心来了呢?

他之前任何折磨你的你自己都忘了吗?

寒钰黎一遍遍问自己,最终也是放弃了一切的挣扎。

就当自己犯贱活该罢。

燕儿……

我想你了。

原来堂堂摄政王,亦会为情所困。

晏韶澜盯着那碗甜羹,久久,出了神。

“阿黎,你对我真的,太仁慈了。你又对我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六一快乐!!!

寒钰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入梦。

晏韶澜从后抱住他,“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与以往不同,寒钰黎这次没有挣开他的怀抱,他翻身,主动钻进晏韶澜的怀抱。

似撒娇,又似抱怨。

“没,就是睡不着,感觉心里难受的很。”寒钰黎仰头,借着月光打量晏韶澜的俊颜。

他的脸可真好看啊。

寒钰黎虽看晏韶澜的样貌入了迷,可心中却也升起一个阴狠的念头。

真想把他这张皮给活剥掉。

令人又爱又恨。

如今,恨要大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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