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回家时又是多么的高兴 。

怎么可能会……造反。

寒钟毓看他这副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和你少年时代的记忆不一样对吧,但这还没完呢。”

她伸出食指敲了敲桌子。

“造反最终的结果肯定是胜利了,但是你知道两人最后是怎么做的吗?庆王亲手将当朝皇帝斩杀篡的位,虽然那个老皇帝昏庸无度,可不管怎么说那可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啊。”

寒钰黎的脸色再次沉了一个度。

“后来将大部分宗室斩杀只留下了忠于新帝的皇亲国戚,当时可以说是血洗皇城了。”

寒钰黎认真的听着,听到血洗皇城这三个字,心脏漏了一拍,瞳孔微颤。

显然这件事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波动。

分别后才过了不到九年,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晏韶澜,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你……

脑海中无数声音闪过,但是阿姊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诶,不过你仔细想想你记忆力的那个人,他那时像是一个天生带有野心的孩子吗。”

沉默片刻后,寒钰黎摇了摇头。

得到结果,寒钟毓抬了抬下巴。

“嗯,这不就说明了吗,他肯定是回去以后受到了什么严重的刺激才变成那样。”

寒钰黎醒悟。

对呀,将一个不满五岁的孩童送去敌国为质子,那想必是不得宠的,将自己那么小的亲儿子的命送入他人之手,丢弃在异国他乡不管他的死活,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没记错的话他回去的那年,槐南国还没有后来的那般强盛,突然叫他回国,抱着得罪敌国的风险,必然是有些能给皇室带来绝对利益的结果,一个弃卒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

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血。

他想起了当时感染发热,晏韶澜放血给他喝的画面。

寒钰黎浑身血液仿佛倒流。

那对他来说肯定是地狱一般的存在啊,那么小的孩子,他们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那块带血的玉佩……

可是后来又为何要让他去天方阁,又为何让他当将军呢?

晏韶澜被送去天方阁,任命将军一职这是公之于众的事实,是不可否认的。

晏韶澜既然在回归后还自愿为晏渊抛头颅洒热血,那后面又发生了何事?

寒钟毓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甭管怎么说,他肯定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皇位才弑父的,不然他为何要将皇位让给自己的哥哥,又不是不会治国。当时可是三万精兵只剩下两千多,又为何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拼搏,想皇位想疯了不成。”

她将最后一口茶饮下,置杯于桌上。

寒钰黎为她续上茶水。

确实,一切都只是只言片语,是真是假不能依靠三人成虎去定论。

寒钟毓望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回忆着:“至于四年前的事,当时的前朝旧臣叛反,导致皇城失陷,先皇先皇后也葬身于那场大难之中。”

“槐南国上下动荡了一年大概安定下来,是庆王孤身一人杀回的皇城,将晏家的皇位夺回来的,是真正的血,洗,皇,城。”

最后一句她盯着锦抒的眼睛,加强了语气一字一句的说。

寒钰黎僵在原地,低着头,少时和他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闪过。

“燕儿”和晏韶澜的对比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思绪。

寒钟毓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多言,这么大的信息量,先让他自己慢慢消化。

昔日故人变成如今这样,怎么说也得郁闷会儿,所以将寒钰黎暂时“晾”在一边,她则自顾自的继续喝茶。

“那阿姊你是这么看他的?”

猛不丁被这么一问,寒钟毓拿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含着茶看向他挑眉“嗯?”随即反应过来是对他这个人的看法。

咽下茶开口,如实道:“能怎么看啊,昔日何因如今便得何果,上上任皇帝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到处压迫人民,苍天有眼,这就是上天对晏渊的惩罚!那深宅大院的,这个‘果’这么……激烈,想必‘因’就随之而增,那因果报应怨的了谁呀?”

寒钟毓情绪也是激动,秃噜秃噜说了这么一大串,但不得不说,字字犀利的要命,都是赤裸裸的真相。

继续喝着茶润着嗓子。

寒钰黎叹了口气,看向茶中倒影。

倘若阿姊所说为实。

那么,晏韶澜,你真的是有苦衷的吗?

那你又为何不说。

晚间。

寒钰黎坐在床沿边,低头沉思着,还在为白日的事念念不忘。

回房后便将发冠拆下,将头发半披,只用发扣固定,青丝如瀑布般倾泻,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四指微拢,攥着床单。

他甚至都开始在脑海中描绘自己所想象的画面,脑补晏韶澜这十九年的生活

——他在担心晏韶澜。

可是他又在心里劝告自己:寒钰黎啊寒钰黎,你这么担心他干嘛……

他很头疼,身心皆疲倦。

但此时,门“吱扭——”一声打开。

一声“黎哥哥”将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余光瞟到云芷快步走到他跟前站定。

云芷年纪仅有十六,因此平日便安排他伴于翌陌身边,一是为了帮忙递纸研磨,二也是为了让弟弟教导他简单的学识,好歹要识了字。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十多年了连一个教他认字的人都没有,倘若日后还是大字不识一个,那也不便于在这寨中生活,好在弟弟也是愿意效劳这项差事的。

云芷今日换了一件淡青色的男装,但骨子里的稚嫩还是不能依靠一件衣服所掩盖,这身行头到也显得乖巧活泼。

寒钰黎眼睛有些酸,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放下,转头看见他,声音带着些许疲倦:“有什么事吗?”

“我为你准备了沐浴用的热水。”

他在钰黎身旁跪下,寒钰黎的目光随着他而向下。

云芷将两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像只可爱的小仓鼠,抬起头看着黎哥哥的眼睛,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中满是对他身体的关心。

“黎哥哥,云芷看你今日也是累了,洗个澡休息一下吧。”他贴切的关心道。

云芷乖的不得了,任谁都想疼爱他。

寒钰黎已经告诉了云芷自己的身世。

他和寒家就是前祁国的皇亲国戚,而他就是这次祁槐大战的战俘。

是当今庆王的……败将。

然而,云芷并没有因他的身世而敬而远之,反而是尽职尽责,服侍他的生活,就像他的贴身小厮一般。

他轻抚云芷的手背,轻轻拉了拉,示意让他站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云芷顺着寒钰黎的力道坐在他的身旁,迷茫的看着他的黎哥哥。

寒钰黎侧着身子轻声道:“云芷,我想问你些话。”

云芷老实,而又认真的回答道:“黎哥哥你说,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寒钰黎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想知道庆王的事。”

“所有的, 他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想要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他加强了句子的意义,这是个不容任何质疑的肯定句。

“庆王殿下……”

咦?黎哥哥不知道关于庆王的事迹吗?

如果是别人的话肯定会想,两人既然交过手,寒钰黎又能“平安”从庆王府走出来,想必交集,肯定不一般,自然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云芷心思纯洁,思想比较单纯,想不到那点。

云芷看着寒钰黎渴求真相的眼神,两唇相抿,思考着“嗯……”

“我先前也只是个普通的青楼小倌,外界的事情知晓的并不多。”

云芷正经道:“只是听来往的客官和其他姐姐们提及过一点点,说了一点便都不敢再往下讲了,但都是在说他的残暴和恐怖,听说他阴晴不定,可怕极了!”

寒钰黎听着云芷的描绘,最终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云芷看着他这副样子,握住他的手,左右轻轻摇了摇,有些着急:“黎哥哥,你不要不信我,四年前庆王殿下可是孤身一人提刀杀回的皇城,仅凭一己之力从叛军手里夺回的江山,当时整条街上都是血……这件事全城人都知道,因此你明白吗?他那么暴虐所以大家才都怕他。”

寒钰黎心脏一紧,看来阿姊说的,都是真的……

半瞌眼帘,双手反握住他晃动的手,嘴角勉强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云芷知道他并不是开心的笑,但不知他是因心中酸涩,痛楚还是因何……

“我信,我相信……”

语气间是满满的遗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遗憾什么。

寒钰黎疲倦的闭上眼。

“罢了,都过去了。”

虽然寒钰黎没有说,但不论如何,云芷总感觉黎哥哥在庆王那里过得不好,实在不忍看他痛苦的样子。

大约两息后,开口道:“黎哥哥,热水准备好了,先沐浴吧。”

寒钰黎应道:“嗯,好。”

寒钰黎孤身走进浴室自行沐浴。

屋内有一道屏风可做遮拦,寒钰黎走到浴桶前解开腰带将衣服脱下,可就在衣襟刚褪到腰间时,他顿住了。

回想起后背上的刺青,心里如被刀绞一般疼。

垂首,就这么晾着上身。

他想了想,挥手用灵力在身后凝聚成一面镜子,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背上的冬紫罗刺青,和那个扎眼的“澜”字。

如果只是普通刺青的话,他现在都想直接用刀把那块儿皮割下来,把这个印记永久的去除,哪怕会留下一大块疤。

可是无用,晏韶澜是用灵力刺上去的,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永远都去不掉,就像是他的一个标签一样。

标志着着他和晏韶澜发生过的那样一段屈辱的回忆。

标志着他曾经委身于晏韶澜时的男宠身份。

镜子周围灵力涌动,像一圈云烟一般。

“唉……”

他长叹一口气,挥手将镜子打散,瞬间就像一朵被拍散的云,飘散如烟。

镜子不喜可毁之,可是他身上的痕迹呢?

将会伴随他一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刺痛着他的神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也。

心中如压了一块儿磬石,令他喘不过气来。

心烦意乱,最终妥协于自己疲倦的身躯,将衣服换下,将身体泡在木桶中,用热水为自己洗去身上的疲倦。

他颓废的靠在木桶边缘,目光呆切的望着天花板,手轻轻盖在眼上。

“寒钰黎,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就这点骨气吗?呵!”他自嘲道。

晏韶澜有什么值得你心疼的?!

他害你失去了尊严失了身,你怎就这么轻易,就随随便便的心软,宽恕他?

他闭上眼心道:真是可笑!寒钰黎,你怎么这么不值钱……

沉默间,突然感觉到陌生的气息,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有人走近!

寒钰黎猛的坐起身,回头,神情严肃,试问来人“谁?!”

话出口,并立马将后背转过去,满身戒备的面相来者。

伸手去拿浴桶旁边的衣物,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第三个人看到这令自己屈辱的标记。

那人听到屋里的动静停下了脚步,在屏风后驻足。

屋里可以从屏风上看到隐隐约约的身影。

那个身影连忙解释,熟悉的少年音响起:“黎哥哥是我,我来伺候你沐浴。”

听到是云芷,寒钰黎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芷正打算越过屏风走进去,寒钰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脚步,他沉着声音道:“不必,我自己可以。”

云芷还想挽留“可是……”

寒钰黎再次下了逐客令“出去!”这次声音直接拔高了一个度,还透露些隐隐约约的怒火。

云芷知道自己惹黎哥哥不悦了,也确实是自己的过错。

自己自作主张,冒犯了他。

云芷后悔又害怕,失落的小声道:“那好,那我便退下了……”

随后他转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偌大的屋子只剩寒钰黎一人,寂静无声,只有他肢体活动引起的水声。

他泄了力,双腿蜷缩手臂抱腿坐在浴桶里。

寒钰黎有些懊悔,刚才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对云芷发了火。

反思自己不能因个人原因而随意宣泄怒火,有些自责,他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般,心里有些委屈,将下半张脸埋进水里,许久后轻轻吐了一个泡泡。

沐浴过后,他自然是为自己今日无理由的发火,向云芷赔了不是的。

他永远都是这样,屈尊纡贵,不论身份高低都不会对身边人趾高气昂,永远的平易近人。

在他眼里所有个体都没有贵贱之分,众生皆平等,世间万物等量齐观。

晏韶澜将安凚侯的事情料理干净,将“安凚”的党羽一并处决,并上启奏章,交代了寒家和岷月军的事情,朝堂之事,就此平息。

晚间,皇宫御花园。

晏韶澜和晏慕辞叔侄两人坐在凉亭中喝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