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在马鞍前驻足刹那,手攥着缰绳,思绪万千,心中默默祈祷,愿此行能成功为百姓赢得一丝转机。

温柔抚摸着马儿,心生感慨:平日所学,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轻轻一笑,不是欢乐,不是弃城而逃的的侥幸。是痛苦,没想到会在被逼无奈之事所用,是庆幸,庆幸自己在走投无路之事能有退路。

晏慕辞灵活的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在即将启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陛下,臣请求陪您一同前往。”

是墨辿。

晏慕辞转身,看着熟悉的人,平日披在肩头的长发扎起,长袍换成了束袖短衫,眼前的人仿佛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少年国师,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同往常一样,圣洁不染污秽。

说实话,在墨辿叫住自己时,自己确实动摇了。

晏慕辞信任墨辿,有他在,心中一切磬石皆然落地,可此行实在危险,他不忍让墨辿身处险境。

咽下喉咙中的酸涩,他狠下心来下了逐客令:“国师大人请回吧,朕一人前往江南足矣。”

本以为如此划清界限的话语会令墨辿寒心,可没想到墨辿语气坚决。

“臣去意已决,陛下不必推辞。”

语毕,他牵过兵卒领过来的马,熟练的骑了上去,动作流畅,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墨辿引着马儿上前与晏慕辞并肩而驻,眼帘轻垂,看着晏慕辞腰间佩戴着自己送他的玉玦,嘴角微微上扬,抬眸与他对视,轻轻一笑,清澈的蓝眸映出晏慕辞稚嫩的脸,温柔的说:“况且,陛下亦希望臣与您同行,不是吗?”

被墨辿猜中了心思晏慕辞有些心虚,可转而便将心中的小鹿压了下去,威严的神情褪去,是无暇的纯洁。“如此甚好。”

此话究竟何意,不必多言,心照不宣。

相视一笑,策马并肩而行,未惧身后军目光之诧异,轻尘起,禁军而后觉,紧随其后,出皇城,直向江南。日过半,入山林,狼嚎啸,回荡山谷久绝。

你轻道一句“臣伴于侧,君莫怕”,我寄予回“信卿言。”

其间路途两日有余,弃辇征骑,乘奔御风,一日之余足以。曦隐山后月高悬,席于厚土,亦依于肩,蝉奏此生终韵,在此封喉,即便出世寿终只三月,但愿为此攀枝于树,鸣千转歌绝唱,命殒之时便是我灵魂之巅,眼望云霄大地苍穹,死而无憾。

前方道路漫长,你我相伴,如此,甚好。

为赶时间未曾准备营帐轿撵,众人包括晏慕辞墨辿在内,全都席地而睡。

现在正处于山顶,离江南很近了,放眼望去,此处夜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月光如丝绸,铺与欲界,世间美景尽收眼底。

如此美景可是天不尽人意,敌军铁骑兵临城下,根本无心欣赏。

山峦连绵,许有千百座,万家灯火,约有千万里,或许此刻才知,平安是福。

晏慕辞和墨辿两人靠坐在一颗粗壮的千年老树下,墨辿贴心道:“陛下,如若疲倦可以靠着臣的肩膀。”

说完把肩膀往晏慕辞身旁凑了凑,晏慕辞笑了笑很自然的依了。

晏慕辞年纪还小,个子也还没长开,两人并排坐着,头微微一偏正好到墨辿肩膀。

席于树荫,相依相偎,蝉鸣袅袅,秋风瑟瑟,闻其音,沐其凉。

墨辿银白的发丝随风轻飘,他五官端正,柔中带刚,肤如凝脂,唇似朱红,眼如丹凤,清澈的蓝瞳映照着月光,宛如这天月之间的一颗灵石,美色不及形容其样貌,应以绝色夸,晏慕辞看着墨辿入了神。

墨辿感知其目光,侧头微笑轻言:“陛下,臣好看吗?”

晏慕辞下意识说出口:“好看。”回神后,对上墨辿那温柔祥和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不知怎的红了脸,错开了目光,莫名心虚的躲远了一点。

肩膀上没了重量,墨辿看着晏慕辞这幅样子不禁想逗一逗他:“那臣谢陛下夸奖,不过……陛下为何脸红了?”

晏慕辞惊了一瞬,舌头有些打结:“许,许是高处太热了。”

哦,是么?

风过树梢,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席卷着冷气拂过,晏慕辞不禁瑟缩一下。

墨辿没忍住,笑出了声,晏慕辞感觉脸更烫了,一抿嘴,双腿屈起,双臂抱腿,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墨辿往晏慕辞那边挪了挪,将自己身上的银狐大氅解下,温柔的给他披上。

晏慕辞感觉到身后的动作,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墨辿。

而墨辿只是轻轻笑笑,没有说话。

平日披着的长发今日束起高高的马尾到有些意气风发。

晏慕辞没有推脱,坦然接受了他的关怀,伸出手将身上大氅拢了拢,墨辿单手拖着下巴侧头看着晏慕辞,他在想什么,他又在想什么?

“会怕吗?”

许久墨辿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晏慕辞没明白他的意思,错愕的看着他,“此话何意?”

墨辿轻轻一歪头“陛下说呢?”

晏慕辞怔了神,明白了他话语间的含义。

怕,怎会不怕……

为了缩短时间直接从林间小道穿梭,荒山野岭,危机四伏,可是百姓等不了啊。

还怕何事?

怕百姓们觉得自己敬仰的君主抛弃了他们,在战争到来之迹像个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逃往江南避难,弃整个国家于不顾。

舆论四起,皇族的信誉又当如何?

身为天子如若在危难之际连自己国家的百姓都保护不了,又怎能对得起仙逝的父皇?

怎能对得起天下百姓世世代代的信赖?

怎能对得起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如若将他们用鲜血铺起的生路践踏,那些战死的英魂如何才能安息!?

他注视着墨辿的目光,脸色渐渐变得忧心忡忡。

良久才道出一个字:“……怕。”

只有一个字,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感受,是答案,亦是求救。

战争……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来说怎会不怕。

他希望有人能帮他,其他同龄孩子此时应该被父母所庇佑,可他无人所依,父母死于叛乱,皇叔生死不明……

无人所依……

“可朕是天子,本就要背负如此使命。”

墨辿与他对视,在这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寻不到一丝孩童之气,辞儿……

临行前晏慕辞担心墨辿的安危,而墨辿也同样担心他。

辞儿,你与他不一样。

“蝉从出世到生命之竭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但为攀枝高歌愿意付此代价……”

墨辿不语,洗耳恭听。

晏慕辞眼中含情,闭上眼将此感情融入心中。

“你听此涧蝉鸣声声,千千啭啭,歌此绝唱。”

他睁开眼认真的看向远方万里江山:“朕也一样,即便生命短暂,但为了朕的百姓,愿意拼死一搏,即便付出性命,但看到社稷无恙。眼望云霄大地苍穹,即便是死,也不会遗憾。”

墨辿看着他,出了神:“陛下,臣会一直陪着您。”

晏慕辞唇角扬起,没有说话,藏在大氅下的手轻轻抚摸着墨辿送予自己的玉玦。

翌日天蒙亮便启程,七日的路程愣是被辞儿快马加鞭的缩短到两日余,皇都提前联系了地方官吏,信鸽比部队早到整一日,听闻陛下亲启,个官员都是早早就侯着了。

晏慕辞没工夫同他们浪费时间,百姓等不起,他直奔小寨寒宅。

寒氏全家都出门迎接,叩首行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慕辞:“免礼平身。”

“寒锦抒,朕有些话,想同你说。”

*

处于谈话内容敏感,晏慕辞同寒钰黎来到了茶室。

两国开战的消息江南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寒钰黎在看见晏慕辞的瞬间也是诧异的,蓦然间一个猜想在脑海中闪过。

“大难将至,天子莫非弃城逃到此处避难。”

从古至今敌国铁骑兵临城下,君主抛弃全国百姓独自逃亡的例子不少,何况现任君主年纪还不及舞勺。

可细想又觉的不对,如若是贪生怕死的君主逃命怎会不乘坐龙辇,反而风尘仆仆的骑征前来。

而且晏慕辞不是那种弃百姓安危于不顾的人,不可能抛下百姓独自逃亡。

寒钰黎疑惑,“陛下登临寒殿,原因究竟为何?还请陛下明说。”

无论晏慕辞来找寒钰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们现在仍旧是战胜国君主和战败国残将,就算晏韶澜是晏慕辞的皇叔,两个人之间也是有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因为之前晏韶澜的所作所为导致他对晏家人的感觉的有些抵触,但由于晏慕辞的治国之道,寒钰黎也是发自内心肯定的。

况且,犯错的只有晏韶澜一人,不能因此就盲目的判定他的家人,所以对于眼前的这个人,寒钰黎心中是复杂的。

晏慕辞严肃道:“那朕就开门见山了。”

“嗯。”

“开战了,此战险恶,槐南国将领大都牺牲,前线只剩武相和皇叔同外敌对抗,现下皇叔与皇城失联了,生死未卜。如今吾国已无可领兵之才。”

在听到关于晏韶澜生死不明的消息的时候,寒钰黎不知怎的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话说到此处,寒钰黎也明白了晏慕辞此行的用意,原来是想让自己领兵抗敌,回想自己之前的猜测不禁有些愧疚,责怪自己不能凭借表面,妄下断言。

寒钰黎淡淡道:“所以,陛下是想让草民领兵支援?”

“正是。”

“可陛下如何肯定我不会在得到您的信任后趁机举兵谋反‘报仇雪恨’,而是老老实实带兵出征呢?”

此问题不是寒钰黎在推脱重任,而是他真正想问晏慕辞的话。

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国家仇恨,凭什么放心自己会为他效力。

匆匆忙忙赶来此处,密谋期间禁卫军都在屋外等候,就不怕在寒家在此期间趁机谋杀自己吗。

就算事后扣上弑君的罪行被处决也是‘报了仇’对于如果怀恨在心的寒家人来说,这笔交易无论如何也是值的。

“不怕。”晏慕辞说都斩钉截铁。

“因为当时皇叔的铁骑破城后并未屠杀百姓,此事可算?”

寒钰黎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晏慕辞不禁有些没底,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好,就算此事因皇族名誉,归为个人抉择不算理由,那皇叔后期也没有杀害你的旧部,再加上你本是败军之将,他违背祖宗家法护下了你的家人,这两件事可算。”

寒钰黎攥紧了衣袖,他很想现在就反驳晏慕辞,这是晏韶澜欠他的!

当初晏韶澜为了让自己交出自己的身体,用自己将士的安危威胁的他!

他们属于等价交换。

不过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寒钰黎说不出口。

寒钰黎没有发作,晏慕辞有一点说对了,就是他的家人。

就凭这点,寒钰黎就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晏慕辞。

“可陛下又有何理由能让草民替您领兵?”

寒钰黎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字字都像是匕首,刀刀见血,但这问题总要知晓真相:“皇叔与你的过往可算……”

过往?

呵。

那些床榻上的种种不堪吗?

“陛下可是在威胁草民。”

都是明理人,说话自然也不再绕弯子。

晏慕辞从容对答:“非也,朕说的是你们的过去。”

“朕是想说,皇叔他……是为了你的安危,才攻打的大祁。”

好端端的为何要提起自己的国家。

又凭什么要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寒钰黎眉头骤然蹙起,音调都明显拔高。

“陛下何出此言?”

“六年前,皇叔再你那边部署此事你也知道,但是后来,也就是两年前,皇叔就察觉到安凚那边的动作,这个你应该也都知道,他都同你讲过,但是他也有些事一直在瞒着你。”

“安凚的意图就是,想方设法助力矜国吞灭吾国,如果放任他们的计划得逞,祁国只会唇竭齿寒,所以皇叔改变了最开始的计划,设计让你战败,为的是两国统一,合力对抗外敌。”

“他不忍让你死于矜国刀下,所以才出此下策,并不是为了获得物质江山上利益。朕明白,他后来是对你……可他心里,是想你好好活下去的。”

寒钰黎久久不能回神,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晏韶澜为何不选用求和之计。

明白了当初自己醒来时,他到底在策划什么。

晏韶澜……我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你。

只听得晏慕辞又说:“朕知道,他后来对你……”晏慕辞说到这也有些尴尬,皇叔做的那些拍事他都说不出口。

“但是他打心底爱着你,不然他不会就这样放你离开他的王府,皇叔不是把你转移到另一个囚笼,他是真心希望你自由。你不知,前些时日,皇叔来找过朕,朕当时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的状态十分不好,但那时千叮咛万嘱咐,如果他未来遭遇不测,一定要留下你的性命,让朕好好待你,他一直在为你铺路,他在想方设法补偿你,而且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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