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聂远录当上太尉的第二年,襄王一朝归西,郢阳之乱爆发。

京都之中却算是安稳。

聂岚听人议论,聂远录囚禁了柳夫人与四殿下,上次她进宫赏花,那孩子话还说不太清楚,也听说各方都想寻求聂远录的支持,聂远录却一概不见。

战乱不休,流民四散,太尉府里却有隐约欢欣的气息在,连下人都知道,自己的主子只怕要有从龙之功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的日子也会更好些。

聂岚冷眼看着这一切,她想这与她毫无关系,风光的他于聂岚而言,并不比落魄的他好在哪里。

但聂远录显然不这样想,那天她正绣着花,聂远录忽然来了。

他甚少在白日来这里,聂岚看他一眼,又垂下头穿针。

聂远录自斟了杯茶喝,道,“我给你定了门亲事。”

聂岚手指一顿,一滴血在绢布上染开,她原本没有想好绣什么,这样一来,不如就绣红梅罢了。

“你不问是谁吗?”聂远录道。

聂岚换了根线,“是你吗?”

聂远录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答,愣了愣方道,“你希望是我吗?”

“当然不。”聂岚抬头看他,“我是你妹妹啊。”

聂远录盯着她,目光中似乎有毫无来由的恨意,聂岚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掐死自己,但很快,他又笑了,“亓州候夏启。不过你说的对,你是我聂远录的胞妹,区区候夫人实在是委屈了你。所以我想不如战事结束以后你们再成婚,王后你还是可以当一当的。”

“若无意外,明年开了春,你便可以出嫁了。嫁妆我已经让人操办起来了,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聂远录继续道,“你争气些,生个一子半女,这江山,便也有我聂家的一半,列祖列宗都会谢谢你的。”

“一半的江山哥哥便满足了吗?”聂岚淡淡道。

“徐徐图之,何必着急呢?”聂远录喝尽了那杯茶,起身走了。

聂岚用红线一点一点地覆盖那滴血,她忽然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那样了解聂远录。

聂夫人除了那两个已经死的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在,那才真正和聂远录留着相同的血。

聂远录要她出嫁,无外是为了满足他诡秘而肮脏的欲望,他被人欺辱,所以永远都想欺辱别人,王上又如何,还不是一样……

聂岚看向他刚刚喝过的茶盏,再精巧的天目瓷,也不过是器具,就像她一样,她也是器具。

她抓起茶盏用力地掷了出去,瓷裂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侍女,她蹲下去捡起一片碎瓷,“它解脱了。”

“小姐!”侍女神情惊慌。

“想什么呢?”聂岚笑着道,“我要出嫁了。”

四月之后,祈国文王大婚,娶的是丞相聂远录的胞妹。

聂岚听着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盖头被掀开,她看见了一张清隽的脸。

“王后何故盯着孤看?”夏启道。

“王上与臣妾想的不一样。”

“是吗?”夏启从容地笑着,拿过桌上的合意饼给她吃,“凤冠霞帔这样重,王后今日辛苦,只怕也饿了,姑且用些点心吧。”

聂岚依言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咬着。

“你叫什么名字?”夏启忽然问。

“臣妾单名一个岚字。

“林中朝雾?”夏启笑了,“孤是问你真名。”

聂岚一顿,“王上说什么?”

夏启坐在桌案边,一袭红衣,眉目如画,神色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冬雪,“幼时,听乳母饶舌,说新妇娇羞。孤方才还在想王后落落大方委实不同,怎么竟也羞怯起来了吗?”

“臣妾并不明白王上的意思。”聂岚把唇间的点心咽下去,像是吞了一根针,“王上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

“叫伊人为难至此,倒是孤的不是了。”兴许是烛火的作用,夏启看她的目光倒似乎有一丝怜悯在,“只是王后,真的想听孤说吗?”

聂岚直视他,半寸长的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王上知道些什么?王上问的,妾身不知该如何回答,贱名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痛吗?”夏启温柔地掰开她的手指,叹了口气,“孤,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只是王后需记住,孤并不是傻子。孤不用王后时刻谨记自己是夏家的媳妇,也需得安分守己些才好。”

夏启的手温暖而光滑,与聂远录的手完全不同,聂岚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觉得倒不如说开了反而更好些,“臣妾愚钝,做不来细作。王上想来也不会给臣妾这个机会。”

“王后这般坦然,孤还有什么不放心呢?”夏启松开她的手,“让侍女替王后梳洗了,早些歇息罢。”

她换了寝衣回殿时,夏启已经在里侧合衣躺下。

“王后不要多虑。”等聂岚吹熄了烛火,夏启又向里挪了一挪,两人之间清晰地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来,“孤没有其它意思,只是,王后大抵也是不愿的。”

聂岚没有说话,黑暗中,呼吸清晰可闻,“子嗣上,先拖一拖罢,若是丞相催得急了,王后为难便告诉孤,孤会找一个孩子,养在你膝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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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知道了。”

后来聂岚再想,在宫中的那几年,竟是她一生中,难得宁静的日子。

也许是因为她够安分,也许是因为夏启天性温和,又或者是夏启某次玩笑说的,彼此都是可怜人。

日子久了,竟然生出一点荒谬的惺惺相惜来。

夏启的后宫中只她一个,下朝后,时常会来她这里坐坐。

也不多说话,看着书,她就坐在一旁绣花。

渐渐地,也指点她读书写字,教她下下棋。

“宫中长日寂寞,总得找些事情消磨才是。”夏启这样说。

“臣妾素日闲着。王上政务繁忙,怎会寂寞?”

“也是。”夏启笑了,“丞相可不会让孤闲着。”

聂岚便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飞过的雀鸟,想这样平静的日子要是能一直下去该多好。

她嫁进宫中的第三年,过了寒食节,京中出了件纵马伤人的案子。

这并不算大事,聂岚原本并没有留意,夏启却似乎因此烦闷了起来。

好几次夜里醒来,她身边没有人,聂岚披着寝衣出门去,一路寻到宫墙边,看见夏启站在宫墙之上,安静地看向京都中的某个方向。

过了没多久,那天是朝参的日子。聂岚在花园里,看新进宫的小侍女扑蝴蝶玩,夏启身边的内侍匆匆而来,“王上请娘娘去清河殿。”

清河殿是夏启处理政事的地方,她向来极少去,“王上下朝了?”

“是。”内侍低声道,“王上只怕不痛快,娘娘说话仔细些。”

“怎么了?”聂岚道,“可是丞相……”

“不是娘娘的兄长。”那内侍顿了顿方道,“今日朝参,王上贬了骠骑将军的官。”

到了清河殿,夏启站在书案后练字,见她进来,略—颔首,“王后坐吧。”

低头又继续写字,聂岚见他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行了礼在窗下坐了。

过了片刻,内侍躬身禀报道,“王上,姚将军在殿外求见。”

“不见。”

那内侍迟疑了片刻方道,“将军在殿外跪着的。”

“那便让他跪。”夏启把手上的宣纸抓成一团用力一砸,“听不懂孤说什么吗,滚出去!”

聂岚朝内侍使了个眼色,把宣纸捡起来,打开又急忙合上,“奴才不懂事,王上不要气坏了身子。”

夏启没说话,继续写着字。

一直到了晌午,夏启才又叫了内侍进来,“替王后传膳。”

“王上?”

“孤没有胃口。”夏启这才看她,“孤不想在一个人呆着,委屈你陪一陪。”

这一陪一天一夜都过去了,中途聂岚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时身上搭了明黄的薄衾,夏启仍然写着字,一步也没有动过。

她透过糊窗的棉纸看出去,大殿前,姚恪也还跪着。

“你在看什么?”夏启道。

聂岚拿不准他的意思,只得老老实实道,“姚将军还跪着。”

夏启放下笔走过来,看着窗外,半晌道,“早知要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我当初就让他跪了。”

聂岚不知道这个当初是什么时候,想了想道,“王上何必要自毁长城呢?”她话已出口,便索性继续道,“将军一走,王上便失了左膀右臂,丞相他……”

“可见最近书念得有长进。”夏启看向她道,“你希望孤赢吗?”

聂岚说不出口,夏启又道,“孤当初与兄弟争,不是为了夏家,是为了宋家。可孤现在既成了祈国的王,若不与丞相斗一斗,拱手便把江山送了,也委实对不起夏家列祖列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姚广的身影,很久以后才道,“只是江山固重,不及长城。”

“王上。”聂岚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夏启淡淡道,“孤以为王后早就知道了。”

聂岚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夏启立在宫墙上,永远看着的都是骠骑将军府的方向;久不住人的关粹殿,他一登基就封存起来;还有他夜半呓语时的一句子恒;纸团上墨迹浓重的恪字……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么多年,我后悔的唯有一件事,便是将他扯进纷争之中。”夏启喉结动了动,“昨日朝参,丞相的一派的人出来参他。子恒再谨慎没有,也抵不住那么多双眼睛看他。说出来可笑,他们连将军府上的奴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牢牢记着,都归到子恒头上。我坐在上面,冷眼看着,觉得他们各个面目狰狞,要食他的血,談他的肉。可子恒做错了什么呢?不外乎他是我的人罢了!”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只是子恒挡在我前面。他一路陪着我,替我杀人,为我挡刀……我却一直辜负他。”夏启脸上浮过一个虚无的笑意,“趁还能脱身,让他走罢。我便是再无能也要护他周全,我承诺过。”

聂岚咬着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太颤抖,“姚将军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夏启轻声反问,“君心似我心,也还是要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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