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安隅欲言又止,沉默地走在秦知律身边。见秦知律径直朝健身房的方向走去,他突然想起716运算出的结论——长官在对他不满时,就会不动声色地给他加体能课。

进入健身房,安隅终于忍不住说道:“它回吻了。”

安隅的声音不大,但这四个字后,健身房里原本热火朝天的铁块声瞬间消失。

守序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或者从镜子里瞟向他,那些视线落在他脖子上,又仿若漫不经心地挪开。他们继续搬动着铁块,但轻拿轻放,生怕错过安隅和秦知律接下来说的任何一个字。

秦知律一只脚在空中微妙地悬停了两秒,直到领着安隅进入空无一人的射击室才道:“怎么可能?”

“您可以自己去问它,它很坦诚。”安隅熟练而利落地组装好枪械,举枪对准最近的枪靶,“您自己也说过,它已经不是一张白纸了。”

秦知律张了张嘴,却破天荒地什么都没说出口,视线顺着安隅的枪口看向靶心。

射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两道错落的呼吸声,漫长的十几秒后,依旧无事发生。

安隅蹙眉,深吸气、再吸气,直到胳膊举酸了,仍然没能扣下扳机。

食指蜷缩在扳机附近,只要搭上去,他的呼吸就会变急促。

直到秦知律大步过来,抬手压下了他的枪。

“算了。”秦知律说,“早就不指望你能学会射击了。”

安隅喘着粗气把枪丢回桌上,手不受控地颤抖着。

秦知律给枪加了一个静音装置,“坐在旁边陪我练一会,如果下次任务中听到枪声不会应激,也算一种进步了。”

安隅转身走向旁边,又忽然听他在背后笑了笑,“知道吗,716送了21一套玩具枪,21很快就上手了。它学习了你的数据,倒比你勇敢一点。”

“这是不公平的比较。”安隅在椅子上坐下,忍不住说道:“还不是因为您当初恐吓我。”

秦知律挑了下眉,抬臂直指最远处的靶子,枪口轻颤,瞬息间,靶心洞穿。

纵然是静音射击,安隅还是下意识摸了摸瘪瘪的口袋,又道:“如果您那天温柔一点,我就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心理阴影了。这不能怪我。”

秦知律忽然转头朝他看过来,安隅立即闭上了嘴。

“撒娇。”秦知律有些无奈道:“21会开枪,你会撒娇,你们也算不相上下。”

安隅闻言茫然,这话怎么听都好像长官把撒娇和射击看成了同等重要的能力。但秦知律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放下枪走到旁边自动贩售机,很快便弯腰捡出一块巧克力蛋糕。

安隅接过蛋糕,“这也算撒娇吗?”

“嗯。”

秦知律点开终端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安隅几口就吃完了蛋糕,见长官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只好也摸出了终端。

邮箱日常寂静,716不在屏幕上,他只能久违地点开了尖塔论坛。

一点开论坛,安隅眼睛就发直。

【爆!199CP感情突发波折,疑似第三人被角落发觉!】

199C是论坛给他和秦知律起的名字,21和716的意识下行仍被保密,至今尖塔人都认为199层的两位已经用行动公开了恋情。

安隅点开新帖子,主楼的证据来源于几十分钟前健身房门口的偷拍,短短一句“它回吻了”竟然被录了下来,画面还恰巧捕捉到秦知律脚步微妙停顿的瞬间。

-救命!这是我配看的吗?

-律出轨被角落抓到现行??!!

-惊……呆……

-角落在律面前真的很好脾气,连捉现行语气都这么温和。

-现实点,毕竟是监管长官,还能尖叫质问吗?

-不能这么说,以角落今时今日的地位……

-确实,在大家眼里,199层已经是两个长官了。

-等等,我走错了?这不是八卦区?只有我一个人在好奇第三者是谁??

-指路隔壁,已经有解码了。

安隅眼睛缓缓睁圆,瞟了眼身边正对着公文蹙眉的秦知律,默默点开隔壁贴。

被挖出的守序者名叫灼焱,猫科类基因畸变者。很巧合地,灼焱的发色是浅得近乎于白的淡金色,身材小巧,五官精致,红瞳冷而锐利,一眼看去很凶,但日常总是处于放空状态,十张偷拍照里有八张都在捧着奶茶发呆。

被锁定的原因有二,一是和安隅有微妙的相似,二是灼焱天梯顺位21。

——最近只要是秦知律和安隅路过的地方,所有守序者都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21”这个代号早就被偷听去了,只是没人能想到21其实只是秦知律养在终端里的一只AI。

安隅深吸气,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守序者灼焱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高层之下,除了一起出过任务的,还没人敢直接向安隅弹过好友申请。

秦知律刚好瞟过来,他对论坛一无所知,随口道:“有人加你?通过吧,多认识一些朋友是好事。”

安隅抿了下唇,点击确认。

很快,灼焱就发了一条消息。

-角落,我和律是清白的。我没有和律一起出过任务,没有任何私下接触,他或许都不会对我有印象。请不要听信谣传,期待之后任务中有幸与您合作。

秦知律皱眉,“这什么东西?”

安隅深吸一口气,把终端揣起来。

“长官,我得找比利谈谈。”

*

“你怎么会想到是我?我的天啊,我是那种人吗?”比利眼珠子瞪得快要飞出来了,“宝贝,你都多久没找我了?一找我就兴师问罪,我很受伤啊!”

安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要装了,尖塔所有八卦都是从你嘴里溜出去的。”

比利气得炸毛,“谁说的?!”

“长官说的。”安隅顿了顿,“还有唐风长官,羲德长官,炎长官,葡萄,搏,甚至蒋枭,他们都让我小心你。”

比利:“……”

“你知道典吗?他可以看穿人的心思。”安隅诚恳道:“典说,每次他遇见你,你都正在心里盘算着要去传播谁与谁的八卦,满脑子都是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比利大声咽了口吐沫,尬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情报中转站,再说了,你带着一脖子吻痕满尖塔乱晃,明摆着就是向大家宣告主权啊,我也不是传你的八卦,我这是在帮你划地盘!我不一直都是你的心腹吗?”

安隅欲言又止,“那——地盘划完了,以后禁止你再传我与长官的任何事。不,以后你不要擅作主张来199层找我,见面也不可以再带任何电子设备。”

“别啊,你这样一说搞得我们很疏远。”比利有些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我可是你到尖塔后的第一个朋友,你就要这样抛弃我了吗?”

安隅点头:“刚来时我什么都不懂,现在你已经没用了。”

“……”比利脸差点气歪,扭头就往外走,“我就知道,什么人带出什么人,你和秦知律一样,都是心防极重的小白眼狼!”

“你等等。”安隅突然叫住了他,“你也觉得长官心防很重?”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比利转回身叹了口气,喃喃道:“他小时候还不是这样,不过……也是的,哪有谁经历了那些还能保持天真呢。秦知律没有变成恶人,已经是神明对人类最大的恩赐……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

安隅一时语塞,比利又走回他旁边,话匣子打开,开始对他说最近各种流派的宗教又搞起来了,就连主城人都在私底下疯狂讨论各种神学怪诞,之前销声匿迹的诗人也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虽然教堂无法营业,但他在社交媒体上开了一个号,时不时发一些神兮兮的让人看不懂的话。

安隅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问道:“是因为莫梨事件吗?”

“嗯,因为黑塔正式把灾厄更名为【神秘降临】,但本质上还是莫梨事件推动的。”比利啧啧地摇着头,“很荒唐吧?之前千万人捧,一夜之间大家就好像把从前都忘啦,提起就骂,哪怕黑塔说了莫梨最终选择自毁,但没有一个人会感谢她。”

安隅想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会有人感谢长官吗?”

“啊?”比利舌头一绊,“当然啊,律是被全人类仰仗的防御力量,怎么会有人不感谢他?”

安隅注视着他,“如果他不再是可靠的防御力量,还会有人感谢他吗?”

“可他就是啊。”比利干笑,“你是不是从黑塔和大脑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啦?嗐,告诉你,这么多年来,黑塔和大脑一直有个别人在质疑他,这似乎已经是某种标准化流程了,他自己也不在意。”

“为什么会不在意。”安隅想起那段催眠审讯,低声道:“他什么都知道,但却好像不会产生任何情感,也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承受什么。”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去。

比利不再聒噪,他的脸色少见地凝重,视线落在随身背着的药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低语道:“律的这颗心脏,没人能看透,也没人能触碰。在他十六岁枪杀全家之后,再也没什么能打破他的心防了……哦不对,还要除去当年95区的任务,只是没人知道95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只有他一个人走出来,我听说,就连黑塔都没有关于那个任务的存档。”

关于95区,秦知律很少提起,安隅也没在长官的记忆中看到任何相关的记录。

至今他仍然只知道秦知律对95区的超畸体使用过基因感染,反而将对方变成了一个和他类似的基因熵无限高的怪物,而后热武器清空了全城,没留下任何痕迹。

除此之外,只有秦知律在53区低语过的一句话——95区加速演绎了世界的终局。

……

“没有人知道世界的终局是什么,但每个人都在为了平安和自由而奋斗。虽然神秘诡象愈演愈烈,但我们也不再像二十多年前那样茫然无措,在二十多年间,我们逐渐拥有了穹顶,基因研究,我们组建了尖塔,并一直被强大的守序者保护着。不仅是秦知律,还有那位新加入的神秘守序者,代号角落,据说在人类关闭穹顶排查莫梨备份体时,是他穷尽力量使主城时空停滞了二十多分钟,护住全城平安……”

新闻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演讲着,安隅点出了页面,又下拉刷新。

他原本只是在等着刷出面包店的广告贴,却不料平台自动将诗人两分钟前发布的内容推到了他的首页。

眼的社媒账号头像是那幅新画——苍穹中大片开合的眼睛。

他刚刚发布了从前写给安隅的预言诗《眠于深渊》,安隅迅速浏览过那些熟悉的文字,视线却在最后几句停住。

门突然被敲响。

“是我。”秦知律捏着终端走进来,挑眉,“你看到论坛了吗?”

“呃。”安隅关闭社媒,“早上扫了一眼,后来就没有再看,怪吓人的。”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长官,大家已经给我们写了好几本爱情故事了——就连凌秋都编不出那么多离奇的剧情。”

秦知律挑眉,“谣言的平息需要一些时间,我是想要提醒你,别去干扰,否则只会越传越奇怪。”

他丢下一句便转身要走,安隅却在他身后轻声道:“这不能算是谣言吧。”

秦知律脚步一顿,回过头,“嗯?”

“716与21确实亲吻了彼此。”安隅舔了下嘴唇,看着地板低声道:“根据我了解的AI原理,这确实不是我与您的主动行为,而是AI在学习我们的情感与行为后,自我迭代演绎的结果。716说,由于数据的不完整性,有时它们的推演并不会真实发生,尤其是人类比AI更擅长压抑和掩盖自己的情感。”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隅独自说话的声音,他语气平静,抬眸看向秦知律,“但无论如何,长官,人工智能认为,我们注定在未来会相爱。”

秦知律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那双黑眸比往日更深邃,看似沉静,却又似蕴含着安隅看不清的情感。

许久,秦知律才低声问道:“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相爱吗?”

安隅又垂下眸,“抱歉长官,我不太能理解。凌秋说过,爱是心甘情愿牺牲掉自己的一部分,甚至是自己的全部,来为另一个人付出。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我从没想过,也似乎绝不可能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秦知律闻言却只是轻轻勾了勾唇,神色平和而包容。

“嗯,我想也是。不理解爱也很正常,这样的你已经够好了。”他走过来在安隅头上轻揉了一把,“少刷论坛,早点休息吧。”

秦知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面包干,随手放在安隅的床头柜上,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安隅不知道长官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和716养成着相同的习惯。

他看着那块小小的面包干低语:“但如果是您的话,也许我会愿意牺牲一点。”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一小点吧。”

……

“你终于,不,你果然还是回来找我了。”

空旷的教堂里,诗人转动轮椅,转身对安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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