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几声枪响后,秦知律又用随意的口吻说道:“在诛死与被诛死中自我试探,我选的监管对象还算值得期待吧。”

“……”搏怀疑自己幻听了。

葡萄接了进来,“律,蛙舌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基因熵比守护章鱼还要高,我担心安隅的精神力。”

“纯属多余。”秦知律淡道:“如果我没有观察错,他在绝对意义上不容感染,也不受影响。身体和精神,哪个都无法驯服。”

搏愣住,“什么意思啊?”

蛙舌第二次将细长的舌探进安隅体内。

生存值再次骤降,只剩25%!

那根弦,就快绷断了。

安隅咬牙强撑,聚精会神地看向集装箱对角线最远端。

在他的世界里,时间流速好像忽然变得很慢,这一次他看得格外清晰,移动的其实不是他,而是远端那一点突然闪现到他面前,就像雪原上反折的车头一样。

而他自己,其实只是在远方到来时,轻轻踏出一小步——

便瞬间出现在遥远的另一端!

频道里突然死寂。

黑塔中的人呆若木鸡,集装箱外的搏和祝萄也面面相觑。

“异能者?”蛙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张狂,“跑得再快也没用!”

它的舌头一下子伸得更长,像一道细韧的鞭,挟着呼啸的厉风,朝安隅纤细的脖子抽来!

这是致命一击,但这次安隅不打算躲避。

光是摸清瞬移还不够,他真正想做的,是复现让第一只章鱼触手偏离轨迹的能力。

安隅骤然回身,双脚扎在原地,凝聚全部精神对抗着疯狂想要躲避的本能,以人类最脆弱之处直面索命的长鞭!

绷紧的四肢青筋暴起,他轻声道:“葡萄,拜托了。”

噼啪声划破空气!颈上刹那间迸出热流,大量空气迅速从肺中流失……

身体向后腾空倒下时,无数声音错乱地涌来。

终端爆炸般的警铃声:生存值12.5%——10%——5%——!

搏大骂道:“你就只能躲一次,不早说?!”

上峰决策员们惊慌喊着:“葡萄!葡萄快点!”

祝萄急火火往里冲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那些嘈杂。

“还有意识吗?

“别怕,2.5%不算太糟,调整呼吸,不要让生存值继续下降。

“把战场交给搏和葡萄,别管任何事,也别再抵抗你说的那个东西——就让我们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我相信你,不会失控。”

相信……

生命飞速流逝时,安隅反倒平和了下来。

他按照秦知律说的放弃了抵抗。身体砸地弹起的一瞬,世界肃寂,山呼海啸般的絮语涌入意识。

于虚空之中,他依稀看到了一道横贯天地的人形剪影。而他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触碰到了那庞大的存在。

搏和葡萄冲进来,只看见一地的血,安隅倒在地上,空洞地睁着眼。

蛙舌刚从他体内抽出的舌头再一次卷了过来。

而就在近身的一刹那,舌尖一节突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扭转,静止一瞬后,骤然断裂!

搏崩溃道:“这又是什么?!”

黑塔已经乱成一片。

“这绝对超越了生物畸变!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或许刚才的不是瞬移!”一名大脑研究员突然跳了起来,“他改变位置靠的不是速度,而是……空间!对!他的瞬移和蛙舌折断都是空间错乱的结果!一定是这样!他是个空间系能力者!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安隅是个奇迹!”

蛙舌的鲜血溅到安隅眼皮上,他终于转动视线看了过来。

剔透红瞳,瞳心竖立。

生存值降至岌岌可危的1.2%时,警报戛然而止。

那个本应奄奄一息的人起身,一把扯住了那条不知死活的舌头。

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他甩手一抡,一声锋利的鞭哨划裂空气,蛙舌被重重抽打在远端的墙上!

集装箱半面墙体崩塌,蛙舌腹部爆裂,不计其数的畸种迸溅而出。

那根长舌从安隅手中滑脱,迅速向自己身上的伤口舔舐去,然而在舌头回缩前,安隅已先一步,瞬间出现在蛙舌面前。

死神贴面。

惨白的手攥住蛙舌的脖子,把它从地上举起。

红瞳冰冷,如凛冽深渊。

“让你打了三次,效果只有如此。”他冷蔑道:“混乱的废物。”

话音落,清脆的骨裂声响!

蛙舌濒死之际,舌头本能地卷向安隅的喉咙,安隅另一手抬狙挡住,顺势旋转几圈后猛地一扯!

——恐怖的撕裂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鲜血从蛙舌口中溢出,顺着安隅的手臂淌下。

肮脏的尸体终于坠地。

红瞳向下暼过一地六神无主的小畸种。

“搏。”安隅神色恢复了和缓,回头对呆在身后的人道:“有劳,打扫一下。”

他拉了一下破碎的衣摆。

囚衣下包裹着的仍是那具人类脆弱之躯。

但死神已然毫无预兆地降临。

作者有话说:

【废书散页】12 降临日

53区决战那天,后来被称为“降临日”。

除了上峰和少数几个在场的高层守序者,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是这份神秘,开启了之后守序者们无穷无尽的猜测和推论。

虽然那些猜测逐渐走向离谱。

但不容争议的是,在那一天,神确实悄无声息地降临过。

有人问过搏,对神的初印象。

搏想了很久才说:恐怖但优雅,会用敬语,很有礼貌。

提示:搏的资料卡出现在第15章 ,这里也再贴一下。

【代号:搏(亚萨)

196层监管对象

直系长官:羲德

畸变型:黑颈鹤

基因熵:30280(初始值)

战斗特长:声波干扰、空中搏击、空中射击

综合战绩:1亿9千万】

黑塔中的所有人对着屏幕发愣。

“他究竟是什么……”

“变成红瞳,和察塔少尉的录音吻合。”

“瞬移……不,管它叫什么呢,也吻合了。”

“目前好像都是防御能力,他有必杀招吗?”

“那就要看他还能不能觉醒出新的能力了。”

“除了律,所有守序者的异能都来自生物特征,这是我们拥有的第一个空间系异能者!”

顶峰突然道:“生存判定1.2%,战力反而飙升——被暴击后起来的,真的还是他吗?”

轻飘飘的一问,让整个指挥厅陷入死寂。

那道血气森森的身影占据着所有人的视线。

顶峰道:“帮我接通秦知律。”

*

集装箱里,祝萄精疲力竭地收回藤蔓,终端显示安隅的生存值已经恢复到65%。

他几乎要被安隅掏空了,袖口里垂下的藤蔓干枯硬脆,上面片叶不剩。

搏一声不吭地用热能喷枪冲刷着地上的畸种,留下一地焦炭。

新的蛙舌死亡会引起又一波尸潮,但面对此刻的安隅,他没有任何开口提醒的冲动。

远处趴伏在地的蒋枭忽然动了一下。

他虚弱地抬起眼皮,许久,眸中才重新拢起一丝微弱的意志。

果然,律不会监管一个废物……

他很想苦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在律一行人离开后,他独自躲到附近的隐蔽处,侥幸熬过了二次畸变,却被第二只蛙舌趁虚而入,抓回这里做新的胚胎。无尽的畸种基因注入体内,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桶,不知道精神力还剩多少,也不敢想自己现在还算是什么东西。

一滴泪从那双不屈的眸中滑落。

蒋枭在泪光折射中看着安隅向他走来。

安隅的手搭向腰侧——如果他没记错,那里插着秦知律从不离身的短刀。

他闭眼道:“动手吧。”

成为守序者那天起他就知道,终有赴死之日,死在人类手上总比死在畸种手上要好。

安隅在他面前站定。

“精神力33,比我们离开时上升了一点。看来你虽然精神稳定性差,但意志却很顽强。”

蒋枭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他这是……被表扬了?

他缓缓抬头,视线艰难地上移,终于落入那双剔透红瞳,直面上位者的审视。

在那一瞬,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的命运正被面前的人攥在掌心。一念之差,他可以重获新生,亦或永堕深渊。

安隅忽然从腰侧抽出手,蒋枭心中一悸,正欲闭眼,嘴里却忽然被塞进一个东西。

软软小小的一颗,凉津津。

带着馥郁的腐甜。

“哎!”

祝萄无力抬手,欲言又止。

略带酒香的葡萄甜感在舌尖浸润开。蒋枭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嘤”,正纳闷是哪个贱货发出来的,就看见一条蛇尾从自己身下难自抑地弹出,在安隅周身疯狂蜷曲。

想触碰却又不敢,只在空中虚虚地拢着。

沦为一只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撒娇小蛇。

“这是奖赏。”安隅随手用狙挥开那条讨好的蛇尾,起身垂眸看着他,“熬着。”

蒋枭竟从那个冷淡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丝仁慈。

他在泪雾蒙蒙中看着安隅重新背上那把重狙向外走。

“葡萄,有劳,照看好他。”安隅边走边道。

“啊?”祝萄愣道:“可我已经……干了……”

“那就鼓励他。”

“……哦。”

……

集装箱外,迅速壮大的尸潮让守序者防御得有些狼狈。

公频里骂声连成片。

“畸种怎么还能越杀越多?”

“黑塔乱成一片了,我混进频道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安隅杀了第二只蛙舌。”

“找能源核去!杀什么蛙舌啊?”

“这不是给战场添乱吗?故意的吧!”

“要不是律在这儿,老子真……诶,律呢?”

“似乎去接顶峰的紧急通讯了。”

“呵,赌一把,顶峰对安隅下了杀令。”

“哈哈,大家都这么想的,所以你赌不起来。”

“别笑了,十点钟方向,有个人类小女孩。”

远处,小又正跌跌撞撞地往畸潮里挤。

清澈的眼神让她在遍地的行尸走肉中格外显眼。

房管长只完成了一级畸变,人类躯干晃荡着螳螂足肢,黑瞳被眼白吞噬得只剩一线,在畸潮中木然地向前挪动。

脚边响起一声柔软的呼唤时,他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向前迈着步,直到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抱住他足胫的小女孩。

突刺划破了女孩细嫩的胳膊。

“爸……”小又呆道:“真的是你……”

房管长将那障碍物踢了出去。

小又仰摔在地,另一只螳螂人迎面而来,朝着她的脸抬起细长的后足。

砰!

热能子弹擦着房管长的脸飞过,他身后那只即将踩到小又的螳螂人四分五裂!

百米之外,秦知律一手执枪,暂停了顶峰的通讯。

他将枪口转向房管长。

灰白的螳螂体液流了一地,小又对着擦破的掌心呆了一会儿,突然一声尖叫,转身扑向房管长。

“爸!你看看我!是小又啊,你仔细想想,你——”

冰冷的镰刀搭上她的胳膊。

她心跳骤停,抬起头,却见自己父亲眼眶中最后一丝黑瞳消失了,他烦躁地嘶叫着,冲一直阻挡自己的生物扬起了镰刀。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小又看清了脑浆迸裂的全过程。

畸潮涌动,只有她搂着残尸凝固在原地,直到终于被那庞然大物砸倒。

秦知律刚好打空一个弹夹,在公频下令,“去把人带回来。”

一个守序者犹豫道:“她伤口暴露,恐怕——”

话还没说完,畸潮中,一只手突然提起小又的衣领。

小又茫然抬头,对上面前的光头女人,“罗青姐,你也——”

话没说完,罗青就面无表情地朝她扬起了刀!

变成行尸走肉的畸种会减少对人类的猎杀,但那并不意味安全,因为它们的行为会变得完全不可预测。

一切发生在瞬息,秦知律还没来得及换弹,守序者们尚在犹豫小又是否值得挽救,那把刀已经扎了下来!

少女的鲜血染红了一片地。

小又跪坐在地,被突然冲出来的姗姗拢在怀里。

尖刀深深没入姗姗的后背,黏腻的血沫从她口中涌出,小又茫然地伸手捧,却怎么捧也捧不尽,直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攥住了她。

小姑娘的生命如此脆弱,以至于在生命的尽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其实姗姗知道父亲坑害同僚,但她选择做一只鸵鸟。

她也知道,父亲那天没开门一定有问题,但因为害怕,还是求小又陪她回去。

本想等一切结束再郑重地说声对不起,还要说谢谢那天拉着我的手,带我逃出生天。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把话说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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