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边两位——请停一下,扫查ID——”

安隅呼吸一滞,低声道:“装作没听见,自然一些离开,千——”

耳机里,女人突然扯着嗓子一声尖叫,“入侵者!!”

“……万别跑。”安隅坚持说完,而后听着耳机里呼呼的风声和刺耳的警报,叹了口气。

他默默关闭了频道。

秦知律问道:“那是什么人?”

“孤儿院里到处都有巡查老师,随时随地排查畸变。”安隅有些无奈,“以蒋枭他们的能耐,倒不至于被怎么样,但接下来大概寸步难行。”

秦知律沉默片刻,评价道:“睚眦必报。”

“嗯?”安隅一脸茫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知律淡定地往前走,“蒋枭和风间算是倒霉。但斯莱德和帕特的武器会让他们也非常扎眼吧。”

安隅惊讶道:“您也知道那个帖子吗?”

“帖子?”秦知律顿了顿,摇头,“我只知道一定会有高位输出系盯上你。治疗系辅助者是全尖塔最核心的资源,现在已经快要成为你一个人的资源了。”

“……”

道理是这样,但……

安隅小声辩解了一句,“是他们自愿的。”

秦知律不予置评,瞥着他问道:“去哪里?”

“这里有很强的入侵排斥,成年人太显眼了,随时可能被盘查。”安隅顿了顿,“试一试吧,或许我还能找到档案室。”

“档案室?”

“嗯。”安隅环视着周围的建筑,仔细回忆着。

储存所有入院者信息的档案室就在他当年居住的区域。他清醒的时间很少,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喜欢在各个区域中探索,但好在记性不错,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刚好在一个角上。

得给长官做个身份,把守序者最高长官秦知律,变成高畸变风险孤儿秦知律。

安隅往前走了两步,蓦然顿住脚。

远处飘来的夹杂着雪沙的风,将缥缈的儿歌声吹入耳朵。

“人类呀,香又香,

“身体借来占光光。

“融一融,晃一晃,

“长出一张新脸庞……”

漫天的雪沙背后,逐渐浮现了一群小小的身影,在那些小身影之中还有一个领队的成年人。

秦知律听了一会儿,蹙眉道:“我怎么觉得这首歌谣有点立场不正确。”

“我记得它从前叫《小小人类》。”安隅顿了顿,“现在词被改了,或许歌名也该改……叫《小小畸种》。”

远处的人群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

大量不属于人类的肢体、奇奇怪怪的皮肤反光也因此越来越夺人眼球。

很突兀地,安隅想起了至今上峰联络员都常常拿来和他闲聊的《超畸幼儿园》。

周遭大片空旷,找不到任何掩体。

安隅一边瞄着不断靠近的畸种幼崽们,一边四处张望。

“你看什么呢?”秦知律问。

“长官,我可能得先把您藏起来。”安隅说,“一旦盘查,您既没有ID,又会爆掉这里的基因熵检测装备,我们会被整个孤儿院通缉的。”

秦知律蹙眉,“藏?怎么藏?”

安隅轻轻舔了下嘴唇。

他觉得长官一定不会答应的,所以似乎也多余讨价还价。

一分钟后,对面的成年人从幼崽队伍中小跑出来,来到了安隅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粗胖的中年女人,是孤儿院随处可见的巡查老师之一。

她皱眉环望安隅周围,“我刚才看这边有两个人啊。”

“两个?”安隅愣了下,一双金眸纯真而茫然,“哪有两个人,您别吓我,我好久没回来了……”

“可能是雪太大了吧……噢,你是回来探访的?难怪看着像是要成年了。”巡查老师道:“请配合身份鉴定。”

安隅熟练且温顺地让她扫描了虹膜。

“ID号21301222,基因熵0.2。”

女人皱眉道:“你也太差了……来,基因检测。”

安隅伸出手,让她用设备贴了下手腕。

“指数怎么一动不动啊?”巡查老师皱眉敲打着设备,可无论怎么敲,屏幕上都还是一个可怜兮兮的“0”。

“我的基因熵太低了,老设备常常不读数。”安隅垂眸看着地面,声音轻得快要被风揉碎掉,“我很抱歉……我的基因真的太差了……”

“唉……”巡查老师沉叹一声,“这不能怪你,小可怜。你看,你长得多美,虽然你的美貌毫无价值。”

“……谢谢您的安慰。”安隅努力微笑,“真巧,我移居到饵城后,我的邻居也这么说。”

那个巡查老师仿佛丝毫意识不到随机排查畸变和领着一大群畸种幼崽唱歌的行为放在一起有多矛盾,她检查过安隅,立即重新组织好那群吱哇乱叫的小怪物,唱着动听的畸种之歌走远了。

安隅长吁了口气。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

“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

“唔……”安隅惊讶道:“原来空间折叠不会干扰通讯……对了,我一直很好奇,在折叠空间里是什么感觉?”

秦知律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冷道:“和正常空间没有区别,只是多出了空间边缘。”

他顿了下,又道:“但我这里的空间底部似乎一直有规律的震动,还有声音,你把我叠进哪里了?”

“抱歉,我的果酱罐子没带出来,实在找不到衬您的容器。”安隅小声说着,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右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您刚才站立的那一小块空间,现在在我手腕的绷带里。”他小声说,“所以您听到的声音,或许是我的心跳。”

秦知律又沉默了。

安隅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心虚。

长官一直不说话,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他突然想道:如果长官的怒火无法挽回,那……还应该放他出来吗?

其实,秦知律即便是饿死在他的绷带里,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真相吧。

这个恐怖的念头才刚冒出来,耳机里就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现在够慌的。”

那个声音里带着玩笑般的松弛感,“耳机里能听见吗?咚咚咚的。”

安隅愣道:“什么咚咚咚的?”

“你自己的心跳。”秦知律随意地说道:“刚才被巡查时,它也没跳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废书散页】23 高畸变风险孤儿院

高畸变风险孤儿院建立于2122年,也就是灾厄最初发生的那年。

刚建立的前8年,进去的孩子中大概有接近10%在生长中逐渐畸变,都被敏捷发现和处置了。

而且这10%里,大多数是入院后因为外部畸种入侵而感染的——即便是在普通饵城居住也无法避免。

人们觉得这个比例不算可怕,完全可以接受。

在那之后的8年,由于很神奇地没有任何外部畸种入侵,孤儿院畸变比例更是一度低到了不足1%。

直到孤儿院出事。

不知是人类发现得太晚,还是发生在那里的事太诡谲。

它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夜之间变成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后来,当人类回首抵抗纪,惊讶地发现,正是在那次事件后,这个世界掀开了一个新的混乱篇章。

——从基因暴乱,正式走向神秘燎原。

心跳?

安隅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那不是慌,长官。”

“那是什么?”

是因为想到要做坏事,有些兴奋。

安隅默默绕开了危险的问题, 解释道:“在孤儿院被巡查老师叫住是常事。一旦数据异常,就会被拉走检查,然后被处置。”

这是一种残酷但却安全的管理方式。只是如今, 孤儿院的一切都在朝诡异的方向发展。

根据终端探测,巡查老师属于人类, 可她却理所当然地领着一大群畸变儿童, 也丝毫没有被感染的痕迹。

秦知律问,“你打算让我在里面待多久?”

安隅回过神, 小声道:“这取决于您有多生气。”

“嗯?”秦知律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再次让您看见我的价值,在为您搞到通行许可之前,我会妥善保护您的。”

秦知律不做评价,吩咐道:“把记录仪打开。”

“哦。”

安隅都快把那颗小小的机械球忘了。

片刻后,实时画面传输到秦知律的终端上,他才说道:“走吧, 别刻意避开人。”

“为什么?”安隅问,“孤儿院的人并不友好, 我不想太早打架。”

秦知律像在耐心地教他, “每到一个失序区,都要摸清楚有多少人畸变。如果我没记错,孤儿院收容着上万个孩子, 畸变就像开盲盒, 如果多数人都畸变了, 那我们就拥有了几千个基因盲盒。”

安隅费解道:“盲盒是什么?”

“抽奖。”秦知律说,“抽几千次,总该有我们需要的。”

安隅其实没太听懂,但他决定不去追问——长官曾夸过他智商高。现在长官眼里,他没大没小,道德素质很差,性格温和也存疑,似乎只剩下智商高这一个优点了,无论如何也得保住。

风雪越来越大,这里的风雪不像外面凶狠,但却仿佛怎么挥也挥不散,漫天飞舞的雪沙几乎要把建筑都蒙起来。

安隅站在雪中有些昏沉,说不清是饿的,还是一回这里就习惯性地想睡觉。

机械球转了两下,秦知律问道:“这里的建筑都是灰白色吗?”

“发灰是因为脏了,曾经是纯白色,管理者希望风雪能成为这里的保护色,降低畸种入侵的风险,就像穹顶之于主城。”安隅一边扫视着稀疏的建筑一边答道:“虽然没有任何科技含量,但至少我在这里的八年中,确实没听说过畸种入侵。”

队伍公频突然再次响起。

“我们终于摆脱了那些家伙!”风间天宇气喘吁吁道:“太能追了,一个大人带着一群小孩,不,小畸种!你们抬头看镜子了吗?敌军太庞大了,拜他们所赐,刚才像有哈雷彗星扫过的那片就是我们所在的区域。”

频道里一时间有些沉默。

蒋枭接着道:“各位,我们在孤儿院的东南角。以坐标推测,律和角落在西北,斯莱德在西南,帕特在东北。”

正因肚子饿而放空的安隅倏然抬眼。

出了三次任务,幸运女神终于站在了他这边——当年他住的地方就在西北角上,也就是说,档案室也在附近。

斯莱德忽然开口,不悦道:“我也差点被盘查。外面的衣服和东西在孤儿院很扎眼,被人看到就会问。角落怎么不提醒我们?”

频道里微妙地安静了片刻,帕特哼道:“小高层,不会是怕我们抢贡献度吧?”

安隅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建筑,门口立着一块画着饭碗的牌子,是食堂。

他肚子立即响了。

斯莱德道:“律,还请替我们和您的监管对象解释一下,不会有人想要和高层以及小高层抢贡献度的,角落大人大可不必如此警……”

“长官的频道坏了。”安隅突然打断了他。

斯莱德:“什么?”

安隅面不改色地说道:“刚才遇到巡查老师,我和长官走散了。如果你们能接通他的频段,请把我的坐标发给他。”

他停顿了下,语气低下去,“刚才态度不太好,抱歉,没有奶妈没有长官,让我有些焦虑。”

他说完,立即挂掉公频,继续朝食堂加快脚步走去。

私人频道响起,秦知律淡道:“和谁学的,这么阴。”

“差点被53区第一只章鱼人弄死让我明白,如果察觉有人想杀我,就要先下手,不要等着对方出招。”安隅说着,脚步微顿,不确定道:“您希望我做一个善良的人吗?”

秦知律似是轻笑了一声,“随你。”

话音刚落,另一个私人频道亮起。

安隅瞟了一眼,果然,来自斯莱德。

他站在原地接起了通讯。

“我去找你吧。”斯莱德在频道里咳嗽了两声,“我离你最近,一起行动更安全。”

风中的雪沙扑在安隅的脸上,转眼便挂满眼睫。

在风雪的洗礼下,那双金眸剔透得让人望而生寒,眸中一闪而逝的冷意更胜风雪。

“您的友善果然不让人失望。”安隅轻声说,“那就希望我们能遇上吧。”

斯莱德道:“我朝着你的坐标方向移动,你也往我这边走。”

“嗯。”

通话切断后,安隅等了两秒,见秦知律确实没有插手的意思,于是嘀咕着问道:“长官,我可以去吃点东西吗?用了一次空间折叠后很饿。”

秦知律哼笑一声,“你都走到食堂门口了,才想起来问?”

*

食堂和记忆中如出一辙,毫无变化。

这会儿刚好是晚饭时间,安隅从队头往后走,在路过的每一个有畸变体征的人身边稍作停留,直到排入队尾,不动声色地把藏在袖子里的终端揣回口袋。

秦知律翻看着同步过来的检测记录,“最高的一个基因熵也刚两百出头。大多数似乎都处于畸变早期,暂时还没有藏起体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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