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隅猛地回过头,刚好见到蔷起身,把插在死者脖子里的那根筷子拔了出来。

尸体倒在地上,却不像被插喉而死,更像是被车碾过般四分五裂,裂纹爬满两只眼珠,人如同一块碎裂的玻璃。

安隅忽然意识到,刚才的碎裂声就像一面镜子被打破。

“长……”

话音未落,一阵极刺耳的刮擦声突然从脑海中碾开,耳膜仿佛刹那间变成了玻璃,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抵在上面,擦着火星划过!

那仿佛是能把脑浆都吸干的嘈杂声,意识深处在一瞬间承受的痛苦远超过黑塔刑讯和基因诱导试验。

虽然一瞬即逝,但痛楚消逝后的几秒钟内,安隅仍处于大脑被抽干的状态,他僵直地站在地上,满身冷汗。

“你听到了吗?”秦知律在耳机里问,“刚才好像有一点点嘈杂声。”

一点点?

安隅无法形容心中巨大的震撼。

如果不是终端没有报警,他几乎怀疑自己已经被噪音杀死了。

那是比被蛙舌抽爆颈动脉更具压迫性的的死亡临场感。

他闭上眼深呼吸,精疲力尽地转过身,决定找个地方休息。

涣散的金眸低垂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手背。

而后脚步停顿。

奇怪,手背忽然不再流血了。

割破的裂口似乎也缩短了错觉般的一点点。

“喂,还是你啊。”聒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安隅缓缓从手背上收回视线,半回过头,“有事吗?”

蔷朝他走来,“我受伤了,绷带拆下来给我吧。”

安隅反应还有一点迟钝,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对方的意思。

蔷绕到他面前,手里那根刚从尸体喉咙中拔出的木筷在他右手腕上戳了戳,“这个。”

耳机里,秦知律低沉道:“好像有人在戳我。”

安隅把手臂往后挪了挪,“不行。”

蔷愣了一下,“你刚才还说可以。”

“刚才觉得你不会要,所以可以。”安隅疲惫地抬起眼皮,“现在你真的想拿走,就只能实话实说不行了。”

“这样么。”秦知律在里面说,“看来还不算完全没人性。”

安隅闻言一顿,把本来要和蔷解释的理由咽了回去。

其实他倒是完全没想着长官被折叠在绷带里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半块压缩饼干也就算了,回乡随俗没什么不好。可这绷带两条就值3999,怎么可能说给就给。

“总之。”他捂住右手绷带,气弱道:“是不能给你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废书散页】24 种子与花

无论在哪都有强与弱,因此欺凌无处不在。

孩子们的恶要比成人更露骨。

很多从孤儿院出来的人,因为阴影过重,最终变成反社会人格,或是郁郁而终。

据说上峰激烈讨论过是否要延续这个机构。

他们最终的答案是:要延续。

因为也有人从这里走出去,不光是带走了在这里被迫学会的逆来顺受,也带走了磨砺出的坚韧、洞察、怜悯之心。

困厄会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埋下种子。

长出什么样的花,因人而异。

小孩子是世界上最容易情绪崩溃的生物。

安隅理智地拒绝了蔷索要贵重物品的请求后, 他脸上的玫瑰疮癍蜷曲着扩大,疮中花朵颤抖,一点诡异的糜粉色从瞳心向眼白扩散, 仿佛被气得颅内出血。

安隅试图在记忆中搜刮出一点凌秋的幼崽相处智慧,但似乎没有,智者如凌秋也对小崽子束手无策。

正踌躇间, 耳机忽然响起一声提示,蒋枭接进了他的私人频道。

“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蒋枭说道:“我目睹一个畸变儿童杀死了一个人类工作人员, 没来得及阻止。它啃断了人类的脖子, 但人在咽气的瞬间却全身碎裂,就像一面被巨石狠狠砸碎的镜子, 而且, 真的有玻璃破碎声。”

安隅安静地听着,视线仍落在蔷的脸上,但却仿佛正在放空地思考,完全忽视了蔷的恐吓。

“人死如镜裂。”蒋枭总结道:“律的终端把我们屏蔽了,请您向他同步情报吧。”

安隅道:“嗯……嗯?”

蒋枭的语气完全不带有戳穿别人的尴尬,一如既往地干练道:“我想,您和律应该一直都在一起, 没有奶妈没有长官就焦虑,也只能骗骗没去过53区的人了。”

安隅:“……”

“虽然当日仍留有很多谜团, 但我有幸目睹过您的狩猎。”蒋枭恭敬道:“请您放心, 我不会妨碍您的行动。”

通讯挂断。

蔷一把攥住安隅右手腕的绷带,“听懂了吗?你初来乍到,不要自讨没趣。”

伴随他恶狠狠的话语, 大朵妖娆诡谲的花从那张脸上伸展出来, 花枝缠绕着安隅的右手腕, 尖锐的荆刺破枝而出,抵住绷带。

蔷以为安隅会大惊失色,就像所有脆弱的人类一样。

可是没有,那双金眸就像刚回过神,低头扫了一眼那些荆刺,视线又回到他的脸上。

安隅凝视着他,轻声道:“在这里死掉的人,尸体都会爆裂吗。”

蔷愣了愣,继而冷笑,“你想试试吗?”

安隅看了他片刻,“如果换作我杀人,尸体也会裂开吗?”

蔷闻言眼神更加冰冷,嘴角挑起一抹讥诮,轻声道:“那要看你是否被它拥有。”

安隅眸光一凛,“什么意思?它是谁?”

他没有得到回答,蔷不耐烦地收紧花枝,尖锐的荆棘用力向绷带中刺入,试图勾住它扯下来,可绷带的坚韧超乎想象,竟生生扛住了那股爆发力,将荆刺抵挡在外!

蔷愣了一瞬,眼神更加凶狠,“你再敢说这是贫民窟的东西?”

安隅趁荆刺弹开之际顺势抽回手臂,“劝你别管。”

他不想再和这个小畸种纠缠,转身的瞬间,风卷着一捧雪沙扑在脸上,单薄宽松的衣服被风撩起,腰间忽然一凉——

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锃”声。

金眸倏然一凛,猛地回过头。

“果然还藏着好东西!”蔷眸中精光毕现,对着手里那把短刀赞叹道:“看来你出身大户。”

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安隅已经劈手向刀夺来!蔷的花枝立即捆缚住他的手腕,将他双手一左一右拉开高举于空,如悬立在死刑十字架上。

蔷仰头看着已被自己宣判死亡的人,冷笑道:“看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刀和你的绷带,哪个更厉害。”

他说着,扬刀朝安隅的脖子果决地掷出!

刀刃划破风雪,“秩序”二字将雪光折射入那双金眸,割裂了竖瞳中忽然蔓延开的赤色。

那道冰冷的抛物线在安隅眼前划过,刀尖下坠,瞬息间便要刺入他的喉咙!

呼啸的风在此刻似是莫名地错乱了一瞬。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闯入视野,平和地攥住了那刀刃。

那把破风破雪、来势汹涌的利刃被皮革包裹,在掌心中听话地转了个圈,蔷眼前一花,忽觉剧痛,再睁眼却只见破碎的花枝自高空纷纷坠落。

安隅亦从高空摔下,他在空中伏低腰身,落地后迅猛地向前翻滚蹲稳,如同一只优雅的豹。

蔷的目光掠过他,惊恐地看向那道凭空出现的黑色身影。

挺拔如刀锋,沉默地伫立。

一身黑的男人缓缓走上前来,路过刚起身的安隅,皮手套在他肩上一握。

锃地一声,他将短刀插回了安隅腰侧。

蔷牙齿打颤,“你、你……从哪里……”

“档案室在哪?”黑衣凝视着他。

那是蔷已经多年未见过的,坚定的人类的眼睛。

在他抛出短刀的一瞬,他就意识到金眸的那个并不是人类,因为那双眼睛会变化。而眼前这个人则不同——纵然那对瞳心中的漆黑让人如临深渊,但却如此坚定坦荡,仿佛永远都不会沾染诡谲。

他的话语亦不附加任何精神蛊惑力,只是纯粹的压迫。

蔷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般,朝西北的方向抬了下手。

下一瞬,十几米外的人突然闪现至他眼前。

白发在风中卷曲,竖瞳冷凝,金眸中流转着一抹赤色。

这一次,轮到雪光折射入蔷的眼中。

那一丝惊惧还未来得及化开,他已被刀刃一抹破喉,糜粉色的血液洒透了脚下的土地。

安隅看着那道身影倒地,柔软而安静,周遭除了风声,再无异响。

被割破的喉咙是尸体上唯一的伤。

他瞪着那具尸体,片刻后,站立不稳般地向后退了一步。

皮手套从身后再次握住他的肩,秦知律从容道:“我来杀就好了。”

安隅不语,胸口急促地起伏。

秦知律打量着他,“消耗这么大?”

“不……”安隅开口,又顿住。

不是消耗,是愤怒。

被束缚双手等待处决的那一刻,意识深处那个东西似乎被深深激怒了。如果他没有控制,刚才使出的能力就不会仅仅是释放折叠在绷带中的空间,而是会把自己叠向蔷的身后,再立即叠向另一方向——多次空间折叠,可以让连接着蔷和自己的那些花枝陷入空间错乱,直接把蔷撕裂。

如果真的那样做了,那将会是他最残忍的一次反杀。

他本以为自己控制住了那股冲动,毕竟还想着要问档案室的位置。可没想到秦知律先他一步问出口,在蔷回答的瞬间,深处那个意识突然挣脱——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杀了蔷。

安隅不知如何解释,真相会让秦知律从前为他做的担保轰然坍塌。

秦知律喉结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缓缓从安隅手中拿过刀,在手套上抹掉正反面的污血,将两只手套摘了,随手扔到一边。

左手掌心上有一道浅而长的口子,渗着血,是刚才在空中握刃时割破的。他不甚在意地把手垂在身侧,举起右手压了压安隅在风中乱飞的头发。

“失控了?”

安隅一僵。

这不是秦知律第一次摸他的头,但从前是隔着手套,而这一次,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了下来。

秦知律语气平和,“你并不是没控制住那个东西,而是没控制好自己。”

安隅怔然抬眸。

秦知律道:“你总是试图和深处的自己划清界限,觉得它是你要利用和对抗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你的行为和脾气有些变化不定,上峰也一直不肯放下这个猜疑。”

“但我一直坚信,一个人对自我的认识和掌控是需要过程的。只是对其他人而言,这个过程一直在自然而然地发生,而你却比别人延后了一些,你的一部分意识先成长了起来,剩下的那部分则沉睡了很久,因此,融合的过程就会产生一些错位感。”

秦知律说着顿了顿,“没关系的。”

长官的声音很温和,隔着风雪,清晰地刻入安隅的脑海。

他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些空,就像是对着风雪和那双咫尺间的黑眸,发了会儿呆。

他一直以为秦知律是面对面审视他的人,和所有人一样,只是比其他人站得更靠近他一些。

但不知从哪一刻起,秦知律已经转过身,站在了他身边。

那一刻到来得悄无声息,以至于他无从追忆。

“去找档案室,还要给我找双干净的手套。”秦知律说着,抬脚缓步往蔷指着的方向走去。

安隅默默跟上他,低声问道:“您一定要戴手套吗?”

“嗯。”

安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解释,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问。

凌秋教过他,如果对一件事很好奇,试探着问了,但对方却没有回答,那就不要再冒犯。

他们安静地并肩走在风雪中,安隅轻声道:“还是避开人群吧。很抱歉,我现在没力气把您叠起来了。”

秦知律瞟他一眼,“你是不是很享受?”

“嗯?”安隅不明所以,“享受什么?”

“把我当个召唤流辅助用。”秦知律淡淡的语气好似有些嘲讽,“守序者中还没有过这个流派,而你拿自己长官开了先河。”

安隅惊慌道:“我没这么想,我……”

他话到一半住了口,因为看到那双黑眸中浮现一丝笑意。

又来了,长官又在逗他玩。

但很莫名地,他又产生了和在53区凌秋刚死去那会儿一样的错觉——长官像是在刻意安慰他。

安隅叹气,“随您怎么想吧。”

“破罐子破摔了?”

“……”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走了十来分钟,安隅才彻底平和下来。

他把蒋枭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秦知律只“嗯”了一声,“看来我们所见的不是个例。”

“孤儿院里的畸变者杀人,人死如镜裂。而我们杀人,只是寻常的死法。”安隅轻声道:“蔷说,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被‘它’拥有,但他却没说‘它’是谁。”

秦知律转头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安隅不语,直到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记忆中那个贮存着全孤儿院档案的小房子,他才轻声道:“有一种无凭无据的预感,或许听起来很荒谬,我觉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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