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隅问道:“和我走近一点,会对你比较好吗?”

典犹豫了一下,“不是。就是比较好……对谁都一样。”

“嗯……”安隅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直觉典说的是实话,又问道:“思绪很乱是什么意思?”

典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你说的那位诗人,他的预言很笃定吗?”

“是的。”

“可我总是在摇摆。”典叹气,“我总是一下子预感到很多种可能,决定它们究竟谁会发生的是一些微小的差异,有时候我能捋出这个关键的小差异是什么,有时候捋不出来。”

“也许是这项能力还没有完全成熟。”安隅分享自己的经验,“可能要受一些刺激,也可能会自己变好。”

典“嗯”了一声,“我直觉这项能力很危险,所以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也包括律,多谢。”

“好。”

挂断电话前,安隅忽然又问道:“长官在平等区发现你时,你有听到他的心声吗?”

“有听,但什么也没听到。”典坦率道:“我没有骗你。律是一个心防极重的人,他似乎已经养成习惯不做显性思考,因此我很少能洞察到他的想法。有几次我甚至刻意去感知,但他的心里就像……”

“就像一个无光的世界。”安隅轻声接道:“只有一座漆黑冰冷的高塔。”

典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没事。”安隅轻叹了口气,“我会替你保密的,也请你不要对别人说起长官的内心世界。多谢。”

*

大脑高级监测病房。

安隅踏入病房时,思思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浓郁的阳光出神。

“您好。”安隅将拎着的小布兜放到床头柜上,“您看起来状况还不错。”

思思回过头看着他。

那是一双纯净的黑眸,安隅第一次在真实的世界里见到她睁眼,她睁开眼时,从前的病气一扫而空,眸光流转,生意盎然。

但和安隅在陈念记忆中看到的小姑娘不太一样,此刻的她眼神里少了稚嫩和狡黠,多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沉静。

安隅不太擅长聊天,只能回忆着进来之前工作人员替他准备的话术,开口道:“能醒来真好,知道么,你睡了十年。”

“嗯。”思思点头,“这里的人已经和我说过孤儿院行动了,想不到,在十年前我睡着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而我一觉醒来,明明没有经历分毫,却好像又牵扯其中。”

她低下头,手指在洁白的被子上勾了勾,忽然轻声问道:“他是你杀死的吗?”

“是我的长官。”安隅坦诚道:“杀死陈念,继续前行,这是守序者的职责。换了我也是一样。”

思思轻轻点头,“知道的,我没有怪谁的意思。我了解陈念,他在孤儿院苦守十年,等的就是那场死亡吧。”

安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犹豫了一下,“我从他的……不,他跟我说过,你原本的人生规划是在主城过轻松的生活,再养几只小猫。为什么愿意加入守序者?”

“上峰果然还是对我的诚意保有怀疑。”思思笑了笑,重新仰靠回床板上,望着窗外轻声道:“那确实是我的愿望。但我的命是他给的,他的愿望,总也要实现吧。”

安隅愣了一下,“陈念的什么愿望?”

思思没有回头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道:“我听说他的异能和我一样,可能是这种独特的异能让他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吧,他明明在我醒来之前就死了,但苏醒之后,我却听到了一段他留给我的话。”

思思顿了下,“大脑的人说,尖塔高层有两位守序者在畸变之前是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我甚至在猜,会不会他也只是肉身死了,灵魂融合进我的身体里。但很遗憾,除了那段话可以反复回忆起,我就再也无法和他互动了。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丝残余的意识,在他临死前最后一次为我延续生命时,灌注进了我的大脑。”

“是什么?”安隅立即问。

“让一切回到正轨。”思思抬眸,“也许此生都无法做到,但他愿意努力为之。”

“还有,他还希望我离你远点,感觉你是个庞大而可怕的存在,所以我让大脑的人安排我们见面,但……”她笑得有些无奈,“我觉得你很正常啊,可能他临死前出现了错觉吧。”

安隅闻言只轻轻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有他把长官折叠到自己身上时才会有那种效应。

“总之,就这样啦。”思思重新躺倒,清浅笑道:“他死啦,可我醒过来了,我会替他完成他想做的事,也会好好珍惜这条命的。”

那双黑眸浮现一层模糊的泪意,又很快被她拂去了。

安隅看向床头柜上的小布兜,“那,欢迎加入尖塔。这是角落面包店的新品,就当做欢迎礼物,尝尝吧。”

“什么东西啊?”思思笑着伸手拎过小布兜,晃一晃,“饼干?”

“嗯。”安隅说,“我刚才也尝过了,味道还不错,灵感来自孤儿院的伙食。”

思思没忍住笑出来,随手抽出盒子上层的产品描述卡,嘟囔道:“灵感来自孤儿院,那还能在伟大光辉的主城卖出去吗?”

安隅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房间。

还没走几步,背后房间里就传来了哽咽声。

他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踏着小姑娘越来越大声的呜咽,继续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碎雪片】陈念(3/3)被你错过的风雪

思思,还记得我们抵头睡着前,窗外洋洒的雪沙吗。

在这十年里,它从未停歇。

但等你睁开眼时,阳光终于将它们驱散了吧。

十年里我都在盼望风雪消散,也在盼望你醒来。

你错过了十年灾厄,而我错过了你。

世界就像一辆发狂的列车,在疯狂的变道和撞击中,太多人错失彼此。

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加入那些抵死推着列车的人,努力将它掰回正轨。

但无论结局如何演变,我都希望心爱之人能活得轻松一点。

定居主城,吃穿不愁。

重新考个好学校,再养几只基因纯净的小猫。

……

不要再挂念了,那些被你错过的风雪。

【安隅面包日记】02 来自孤儿院的新品之一

角落面包店开始扩建了。

忙碌的主城精英们工作之余都在激情猜测。

会有多少新品?

会不会有咖啡卖啊。真的很需要!

会有布置舒适的店内用餐区吗?

排队时间会变长还是缩短啊?

神出鬼没的老板还在坚持穿不祥的白色衣服吗?

……

面包店还没扩建完,店门口小黑板上已经贴出了新品情报。

手绘图案是洁白的奶酪饼干,雕刻成燃烧的蜡烛形状。

「不肯熄灭的蜡烛饼干」

「是高风险畸变孤儿院对主城的献礼。放心,一片赤诚,绝无诅咒。」

「坚硬的口感像压缩饼干,不太好消化,但可以饱腹良久。献礼者很善良,照顾主城人的口味,决定使用醇厚清甜的优质芝士,所以价格也略贵。」

「烧尽的蜡烛曾带来过光亮,吃光的饼干也曾为身体供能。纵然终有一刻消耗殆尽,也请不要遗忘它那些努力的支撑吧。」

「友情提示:不可多食,否则会打嗝一宿。」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窗户, 映入困倦的金眸。

安隅打了个哈欠,瞄一眼紧闭的金属门,继续靠着窗台刷朋友圈。

祝萄发了十几张图的植物养护指南:“从万念俱灰到理想复兴, 接下来要认真为种子博物馆工作啦。祝所有可爱的小种子们好运!”

紧挨着的一条,是唐风随手拍的吃了一半的芝士火腿土豆派:“沾了点角落的光。”

祝萄回复:“您明明应该感谢我才对!!”

安隅瞟了一眼窗台上的饭盒,那里盛着一小时前刚出烤箱的芝士派。

继续向下刷。

潮舞一大清早就来了张自拍, 她穿着安隅看不懂的满是钉子的超短裤,抱着一把电吉他, 瑰红色的头发已经溢出镜头, 被一左一右勉强扎成两捆,但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脆弱的发圈挤爆了。

——潮舞:“也只有长官能帮我把头发绑好了(抱拳)(惆怅)。”

第一个点赞的就是她的长官深仰, 附带评论:“只要有空就会帮你绑, 不要自己乱鼓捣,乖。”

安隅把那条评论看了好几遍,止不住地在心里咋舌。

他算是发现了,整个尖塔高层,就只有他的长官不苟言笑,动不动还会发起生命威胁。除长官之外,198层的炎大人也比较吓人。

凌秋果然精通人情世故, 早早就告诫过他,越是权势高的人越难伺候。

他正回忆着那个满臂黑蔷薇刺身的壮硕的男人, 就刷到了靳旭炎的动态。

印象里, 靳旭炎很少发东西,此刻也只有一条简短的文字:“任务结束,新的监管对象初战表现尚可, 没做逃兵。”

眠评论道:“流明在战场上一定是善战可靠的队友。”

安隅吃力地回忆了好一会儿, 才把“眠”这个代号和之前尖塔会议上见到的坐在炎身边的女子对上号。

他都快忘了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是睡莲向畸变,有一头银白色的波浪长发,气质利落清冷。

比利之前和他八卦过,眠畸变前也是军人,但和出身正统的风长官不同,她是神秘的佣兵,似乎不一定干好事。

安隅犹豫了一下,给比利发了一条消息:“流明已经和炎出过任务了?”

他发完继续完成任务似地刷朋友圈。

宁昨晚发了一条:“锦鲤神教任务结束到现在,安总算是彻底缓过来了(祈祷)。”

典晒了一张新宿舍的照片,他刚作为新高层搬进194层,上峰似乎花了不少心思替他布置房间——除了明亮的落地窗外,所有墙壁都镶嵌着顶天立地的书柜,满满当当地塞着书,一眼看去都是旧书,据说是从他之前的家里直接运过来的。

安隅也是昨晚才听比利说的,典在畸变前是家境富庶的小少爷,但不知为何被父母藏得很深,从小到大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堪比一座行走的图书馆。

照片上是夕阳照在书架上的样子,典随意地配了一句话:“其实畸变后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啊,只是脑子里越来越乱了。”

所有的高层都在下面表达了欢迎,祝萄抢下首评:“思绪乱就来找我啊,我的烧菜搭子(勾引)。”

典回复:“好啊。”

他和祝萄似乎一见如故,才两天功夫,就已经很熟络了。

照片也捕捉到了典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安隅对着那个影子,忽然恍惚了一阵。

典是男的还是女的?

很神奇,明明见过几次面,但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性别这件事在典身上仿佛被淡化了。

比利的消息弹了出来:“嗯,流明刚出过第一个任务。平原上蝗虫畸变,有史以来最恐怖的蝗灾,炎带着两个监管对象和一队守序者去解决的,对了,那个影像资料千万别看,太他妈恶心了,看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难受了一天。”

安隅回了一个“哦”字。

比利又发道:“是不是对流明很好奇?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对这种事情好奇。”

安隅:“嗯?什么事情?”

比利:“别装啦。不过他好像不太能接受这一套,据可靠情报,非常难驯,可遭了大罪了。据说由于总是出言不逊,炎甚至计划要给他安点东西……嗐,我都不知道他出外勤任务和待在尖塔里相比,哪个更舒坦点。”

安隅逐渐看不懂,捧着终端困惑了半天,问道:“意思是他和直系长官相处的不好么?我一直想问,你都是从哪获取到这些高层情报的?”

比利秒回:“我的情报网被评为尖塔未解之谜。不可说。”

对面的机械门忽然响起电子解锁声,安隅立即把终端收好,也暂时把比利的情报抛在脑后。

秦知律刚洗过澡,发丝残留的水汽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黑眸也少了生气。非生物畸变的基因诱导比从前的普通试验更难熬,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些痛苦,但这一次,疼痛的阈值再一次被刷新了。

明明只有36小时,但在意识中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此刻试验结束,他的大脑近乎停摆,走到最后两道门之间,对着工作人员准备好的文档放空了好一会儿,实在读不进去,干脆直接翻到最后签了字。

最后一道门缓缓开启,那双麻木的黑眸却闪过一丝错愕。

“长官。”

安隅就站在他面前,背后的窗外,太阳刚在城市天际线颤抖着升起,衬得窗前那双金眸更加澄澈明亮。

他朝秦知律两步快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不太熟练地张开怀抱轻轻拥住秦知律,踮脚在他耳边安慰般地轻声道:“您还好吗。”

这是他第三次拥抱秦知律,这一次,秦知律没有再那么僵硬。

他只是反应有些迟缓似地,低头看着那头毛绒绒的白毛,而后视线落向窗台上——那里有一只很大的便当盒子,印满黑色的小章鱼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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