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许久,他才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的身影。

有些难以置信。

尽管此刻眼皮遮住了那双金眸,他竟依然很想吻他,就像几十分钟之前那样。

不久之前,他以为那种冲动来自那双金眸的蛊惑——毕竟从初见时起,他就已经被蛊惑过。

但……似乎不是。

他想吻他,不吻在额头,而是吻在嘴唇。

那两片总是有些干裂,偶尔会因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

秦知律在安隅面前默默站立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风衣盖在他身上,走出房间。

电梯上的时间显示是晚上零点刚过,尖塔的餐厅已经开始供应酒品了,他随手按下楼层按钮,罕见地凝视着空气出神。

没一会儿,电梯在194层停下,典披着外套进来,愣了下,“您要出去吗?”

秦知律点头,“你去哪层?”

典睡眼惺忪地瞟了一眼显示屏,“餐厅,和您一样。我饿醒了。”

秦知律没再说话,电梯安静下行,典花了几秒钟醒觉,而后将外套从身后揭下来,手伸进袖子里穿好。

几秒种后,他穿衣服的动作忽然停顿。

僵硬感从他的头一路向下蔓延,爬过肩膀,脊柱,就像突然风干的标本,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儿。

只有眼睛还灵活,带着震惊偷偷瞟向旁边的秦知律。

秦知律还在对着空气出神,不受控地回想着房间里沙发上的景象,完全无视了他。

许久,典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努力把眼神拽了回来,慢吞吞地把剩下半截外套穿好。

布料摩擦声让秦知律回神,他漫不经心地朝典瞟了一眼,“你刚刚畸变没多久,能力还在增长期,就算没用,也找机会多出出任务吧。”

典僵硬点头,“好的。”

“最近洞察力有增强吗?”

典克制地点头。

秦知律蹙眉打量他,“你怎么了?脸红,脖子也红。”

“没有。”典立即站得更直了,电梯开始减速,他站不稳似地往远离秦知律的方向挪了两步,咳嗽两声道:“好像有点感冒,不碍事的。”

电梯门一开,他立即大步离开,回头看着秦知律走向酒台,当即迈步向相反方向的区域而去。

*

安隅第二天醒得早,清晨5:40分,太阳刚刚跳入主城的视野,城市还在熹微的日光中缓慢苏醒。

他昏沉沉地从沙发上起来,感觉昨晚睡觉姿势没调整好,脖子有点疼,便准备下楼吃过早饭再重新睡过。

电梯下到197层,穿着一身干练紧身服的唐风走了进来。

唐风张肩拔背地站在安隅身边,像一杆笔直而颇具威力的狙击枪,安隅下意识也站直了点,“风长官,您好。”

唐风向来犀利寡言,安隅从前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点头简单回一句便结束。但今天,他扭头朝安隅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早啊,早上吃什么?”

安隅一懵,许久才道:“面包……还有肉排和水果,长官要求的……”

“那就对了。”唐风将双手插进裤兜,悠闲地往电梯壁上一靠,一条长腿屈起拢在另一条腿前,笑道:“听律的话,他不会害你的。”

安隅迟疑道:“是……”

电梯下到194层停下,唐风大步迈出电梯,背对着安隅摆了摆手,“回头聊,我去找典。”

“好……”安隅脑子完全懵掉,只本能地礼貌回应,“风长官再见。”

电梯门关闭,只剩下他一个人。玻璃倒影里,他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有过的空茫表情。

他低头给长官发消息:风长官最近有遭遇什么事吗?

秦知律很快便回复:没听他提,怎么了?

安隅犹豫着打字:好像比以前话多了。

秦知律:和祝萄一起关禁闭关久了吧。先不说,我在黑塔开会。

安隅立即道:好的,您忙。

唐风原本不算存在于安隅的社交网络上,突然而来的热情让安隅有些焦虑,他有些不安地走进餐厅,匆匆夹取了长官要求必须吃的食物,又随便拿了几个面包,就往角落里钻。

刚落座,典端着早饭从面前路过,安隅连忙道:“风长官好像找你有事,去你那层了。”

典一个急刹车,猛地回头看着他,见鬼似的。

安隅又懵住,“怎么了?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急于和比较熟悉的人一起待会儿,缓解刚才唐风主动靠近他带来的焦虑。

典从不拒绝安隅主动的社交,他把托盘放在安隅对面坐下,一边给唐风发消息一边问道:“你昨晚睡在律的房间吗?”

安隅已经开始啃面包,含糊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随口猜的,寒暄一下而已。”典低头对着终端,也不看他,片刻后起身道:“唐风不回我,他很少主动找我,恐怕有事,我上去看看。”

安隅点头,“去吧。”

等待典的时间比想象中久。安隅默默吃完了自己的全部食物,典还没回来。他百无聊赖地守着典的餐盘,玩了一会儿终端,视线忽然落在对面的桌上。

典走得着急,把他的书落下了。

如果他大胆的猜测为真,那这本书札,极大可能是詹雪留下的东西。

眼和典,预言能力都继承于詹雪。

安隅看了那本书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把它拿来翻开。

书里交错浮现着各种心声,大多数没有署名,也看不出什么滋味。典说过,书里的字是自动浮现的,但字体和他平时写字一模一样,这本书已经是他本体的一部分。

安隅快速翻过大片空白,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末页的角落里写着一句话。

——书容万物。世间一切,皆在我心。

这行小字字体潦草狂狷,和典的笔迹完全不同。安隅纳闷地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忽然翻到空白前的最后一页,那里只有四个字,牢牢地显现着——很想吻他。

“好八卦。”安隅忍不住嘟囔道。

他认识的上一个这么八卦的人还是凌秋,但凌秋没有超能力,显然没有典八卦得尽兴。

他又翻回最后扫了一眼那行含义莫辨的小字,就将书放了回去。

相比尖塔守序者们之间的桃色绯闻,他更愿意看主城新闻,因为新闻的信息类型更杂,很像凌秋曾经编写的《53区八卦小报》。

今天的新闻依旧从畸潮情况开始,又说到商业和科技。

“角落面包今日推出新品,首款饼干产品人气颇高,日出之前,预购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外……”

“与莫梨采用同源代码的AI小程序经过几个月的试运行,已经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母公司高度认可AI小程序在预测行为分析上的成就,后续将继续在此方向迭代算法……”

“现在是主城时间6点整,即将为您播报社会面新闻。”

安隅听得直打哈欠,典终于回来了,纳闷道:“唐风说只是路过194层去看看,没事找我啊。”

“啊?”安隅茫然,“他对我不是这么说的。”

“但他没骗我。”典低声道:“一个人骗我,我是能感觉到的。”

“嗯……”安隅只好点头,“那可能是我……幻觉了?”

他茫然地继续看向终端,新闻播报还在继续。

“昨天半夜,第三街道的酒后飙车事件导致一死,死者为26岁男性,在车辆失控靠近时,他突然从店铺中窜出,推开了本应被车撞上的女孩。据悉,死者与女孩为前恋人关系,但由于分手纠纷,已经许久不联系,女孩对此事极度震惊,目前仍在交管所配合笔录……”

秦知律的消息忽然从屏幕上端弹出。

-有事,来一趟黑塔。

作者有话说:

【废书散页】34 注视滋养

有些人只能感知到神明的庞大。

认为祂冷酷,莫测,不容思及,不可描述。

但也有人能看到神明的纯粹。

认为祂宁寂,澄澈,是无声而长存的美好。

直到灾厄结束,我都一直在想。

或许正是后者的注视。

让与神性共生的人性野蛮生长。

屏幕上的年轻姑娘脸色纸白, 呼吸急促,尽管警察多次温声劝她喝些果汁冷静下,但她仍难平复仓皇。

她颤抖道:“我们一起长大, 两年前,主城基因熵阈值上升,他被淘汰去饵城了, 他坚决要分手……讽刺的是,没多久主城就实现了扩容, 阈值连续两年下调, 但我们却再也没联系。昨天晚上他突然来找我……您能懂吗?断联两年,彼此立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突然在晚上敲门……”

警察温和道:“所以你很害怕吗?”

“害怕?”姑娘怔了一下, 缓缓摇头,“我不怕……我不会怕他的。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忽然冷静了一些,脚踩在凳子上,环抱双膝轻道:“他突然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说很想念我,想要重新拥抱我……我脑子很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接关上了门……我太糟糕了,但凡表现得温和一些, 或许他就不会在楼下酒吧通宵买醉, 也不会在早上五点看到我过马路,更不会……”

警察轻声提示,“如果这些都没发生, 车祸身亡的就是你自己了。”

“那也是我命里注定的!”女孩忽然激动, 哽咽道:“他凭什么替我去死?”

抽泣声在笔录室里回荡, 警察看了她好一会儿,“你们并不恨彼此,是吗?”

女孩泪流不止,脸埋在手心里也止不住呜咽。

“是的。”她说,“我们曾经非常相爱。”

视频放映结束。

“这是黑塔刚收到的影像资料,车祸新闻你应该已经看过了。”秦知律沉肃道:“怎么想?”

一屋子陌生的脸都盯着安隅。上峰们神情严肃,等待他作答。

“血腥的爱情故事。”安隅判断道。他顿了下,“这是对我的社会化程度测试?”

众脸茫然。

秦知律又放映下一段片子,是昨天半夜在社媒上的一段直播记录。

“朋友们,我妈妈疯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我被厨房动静吵醒,她竟然在做饭。”

镜头在黑暗中抖动着靠近房门,拉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正将一盘水果摆上桌,又盛了一大碗粥。桌子上摆着几盘金灿灿的馅饼,和面搅馅的器具还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收。

弹幕飘过:她失眠了,就干脆起床给你准备早饭,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我最讨厌橙子,我早餐一直吃面包牛奶,家里也没人喝粥,更不用说她烙的这些馅饼。”她说着打了个寒战,“我一开始还以为她饿了,但仔细想想,粥和馅饼从来没在家里的餐桌上出现过啊。你们看,她光在桌边傻笑,自己也不吃吧?而且我妈从前都不系围裙的,系上一下子老十几岁。”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餐桌旁对着一桌饭菜微笑的女人脸上。

安隅皱眉纠结了一会儿,“诡异的亲情故事。”

秦知律终于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不是在对你进行测试,这些都是黑塔昨晚以来监测到的怪事。”

安隅讶然,“黑塔还要监测这些琐事吗?”

“是的。”一位上峰回答道:“黑塔的异常事件监测网非常庞大,尤其是对主城。一只蚂蚁穿越穹顶爬进这座城市的瞬间,尖塔就会收到警告。除此之外,城內大小案件、流传于网络的模因,也都被全天候监测着。”

随着他的解释,屏幕上弹出一张城市热力图,红色代表异常生物频率,在穹顶之外有一大块密集的鲜红色——那是尖塔的守序者们。而主城中心的黑塔里则有一点深红,红得发黑,比尖塔那一大片红色更吓人。

安隅反应了半天,突然意识到那是他身边这位——他亲爱的长官。

他思考了一会儿,“你们的意思是,黑塔怀疑这两起异常事件和畸变有关?”

“不止两起。”秦知律说道:“从昨晚到凌晨,社媒上已经有几百起异常事件,看似无关痛痒,但规模庞大,涉及人员分散。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城市悄然蔓延。行为异常的人现在都已经恢复正常,他们不记得昨晚的行为,大多数认为自己梦游。”

“精神操控类超畸体么?”安隅看向屏幕,“没有异常生物波频,黑塔怀疑是非生物畸变来的超畸体?”

“只有这种可能。”上峰凝重道:“理论上,主城没有可能遭到生物畸变入侵。”

不是社会化程度考试,反而让安隅放松了一些。他随手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根巧克力棒,撕开一边咀嚼一边继续看长官放映的异常片段。

女大学生早上起床打开电脑,忽然发现论文文档里写满痛批的批注——均来自她自己的账号。

独居的上班族早上在风声中睁开眼,发现自己仰躺在一处空旷的平台上,他茫然地一翻身——直接从天台边缘摔了下去,还好只是掉进了顶楼阳台,摔断一根肋骨保住了小命。

女孩情感求助,渣男友明明不喜欢甜食,但大半夜却偷偷去角落面包店外为饼干排队,她怀疑是为她买的。

……

安隅就着这些新闻,嚼掉了一篮子的巧克力棒,他嚼得太旁若无人,让人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在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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