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可是……两人一个比一个衰,想逃也逃不掉啊!

这可真要命!

跑在前面的羽林卫个子很矮小,头盔扣在他头上不住滑落,他一面跑一面拿手托着,看起来滑稽无比。

待他跑到跟前,才把头盔掀起,露出一张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脸。

“海棠!”萧笙惊呼:“怎么哪哪都有你!你是哪里最乱就往哪里跑么?”

“不是……”海棠喘着解释:“我一直等不到你们找我玩,又听卜帅和卜好两兄弟说,你们被皇上关了,觉得担心,才让他们带我混进来看看情况,谁知道会遇到造反逼宫!”又见两人一脸菜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惊问道:“你们俩这是怎么搞的?”

“伤了。”了然轻描淡写,这才看清海棠身后是那两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前神武军侍卫,不禁八卦道:“你们是兄弟?”

一个叫卜帅(不帅),一个叫卜好(不好),也不知他们爹娘起名时怎么想的。

“不是不是,同村同族罢了。”侍卫乙讪笑,他这会腰间也挂着都尉的腰牌。

海棠扬手打断他们,急着追问:“你们都那么牛了,谁还能伤你们?”

“湛云散人。”萧笙咬牙切齿的报出仇家名讳。

“哇哦!他竟然没死!”海棠惊呼,一下被镇住了,又道:“那你们从他手里脱身了?”

“没有,全靠圆觉住持及时赶到,我们才能逃出来。”萧笙答。

“哇哦!圆觉住持也来了!”海棠两眼冒星星,只道:“那他们现在是不是在斗法?能带我去看看么?”

“看你个头啊看!这都什么时候了!”饶是了然也忍不住爆粗口,气她办事没个重点,一激动心口又开始发疼,全靠萧笙帮他捋着顺气,只道:“还好你来了,赶紧带我们逃出去吧。”

卜帅和卜好闻言面露难色,讪声道:“鲁氏逆贼大举进攻皇城,现在所有的城门都被堵了,我们插翅难飞。”

李瑾身着朴素的僧衣,屹立在白晔亲率的羽林卫精兵面前。

在白晔少时的印象中,那个软弱的末代皇帝永远是怯懦无主见的,永远只能坐在王座上哀叹“饥民好可怜,为什么老天不下雨”,“他们为和要做流寇,是因为吃不饱饭么”这些注定无能为力的破事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瑾。

那人少时生了一张娃娃脸,有着多情的眼眸,注定多愁善感,不是做帝王的材料。可二十年过去,他那双桃花眼的眼尾也爬上了细纹,柔弱无骨的身体虽然还是站不直,却已有了不同的气势。

是大军当前临危不惧,令白晔敬畏的气度。

白晔不愿接受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李瑾震慑的事实,他闭眼将这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拔刀向上冲!

皇上没有下令,他身后的羽林军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跟上去。

李瑾的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一半的瞳仁,显得无精打采。直到白晔的刀刃快要贴到脑门,他才不得不奋力撑开眼帘,那双眼睛里流光乍现,白晔便感受到有阻力从刀柄传回来。

李瑾空手白刃,仅用两指夹住了他的刀刃。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武林高手该有的样子,连出招都这么漫不经心,可就是那白皙纤瘦的两根指头,稳稳驾住了刀刃,似乎那不是人的筋骨,而是无坚不摧的钢铁。

“今时今日,你不是我的对手。”李瑾浅浅道:“二十年前的仇,我已经忘了。今日我无意与你争锋,大琼命悬一线,你不该置叛军于不顾,反与我在此厮斗。”

李瑾在大昭末年时做了圆觉的入室弟子,又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圆觉如今是怎么练了然的,早些年便是怎么练摒尘的,如今摒尘的武艺自然足以独步武林。而白晔虽然得了湛云子的鼎力相助,可他所有的精力都被朝堂牵制,武艺反而停滞不前。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白晔受制于人,君威不减,低喝道:“国恨家仇,怎能说忘就忘!你若是真的忘了,何必将尺素留在身边!又何必挑这时候出现!”

李瑾听了他的荒唐言,微微皱眉。

白晔继续道:“说!高公公是不是你放在朕身边的棋子!鲁氏是不是受你挑唆指使!你是不是这次叛乱的幕后之人!”

李瑾轻轻摇头,叹道:“我有多大的本事,你不早就知道了么。我若做得出来这些事,二十年前,也不会是那个下场。”

白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看穿里面的阴谋,一字一顿道:“你在狡辩!”

李瑾定定的与之对视,无声的辩驳。

“皇……皇上!”两人斗得正酣,一个不长眼的羽林卫生硬插了进来。

白晔的长刀还被李瑾夹在指间,动弹不得,战况何其狼狈。皇上只能面色不愠的反问:“何事?”

“是高公公……”羽林卫瑟瑟发抖:“他请陛下到重玄门一叙。”

高公公!他凭什么?

鲁氏作乱,那老奴为何沉不住气给他人做嫁衣?若只是疲弱的地方军进攻,尚且可以搏一把。可若是龙武军和神武军也临阵倒戈,那麻烦便大了!

“不去!”白晔冷声道,掌心已经渗出冷汗。

“可是……”侍卫吞了吞唾沫:“他手上有繁嘉公主!”

白晔脸色惊变!看来柳太师还是晚了一步,熙岚已经落入敌手!

李瑾在此时松开了他的刀刃,温声道:“公主被俘,全因我擅自带走了然和萧笙,坏了你的谋划。此事我也有责任,我便陪你一道去看看吧,希望能帮上一二。”

白晔在僵持中已经酸胀的手腕骤然获得解放,他心有余悸的瞥了李瑾一眼,心道以他如今的本事没准真能派上用场。又想到李瑾从来是个没心机的傻子,方才自己一厢情愿认定他是幕后黑手,确实是气血上头,有失妥当。

他还在踟蹰不决,李瑾已经眺目看了一眼城墙上有条不紊应战的羽林军,轻声劝道:“光明门是皇城正门,守备完善,一时半会破不了。鲁氏选择全力进攻此处,实属不智。此时羽林军精兵云集此处,若是高公公趁机在重玄门发难,那才防不胜防。”

白晔那刹那有些恍惚,不知李瑾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若是真傻,他不应该对局势有如此清晰的认识。

若是假傻,又不该一笑泯恩仇,甚至热心肠想帮忙救熙岚。

可熙岚毕竟是白晔唯一的骨血,白晔无暇细想,率部朝北赶去。

重玄门是白氏的福地,当年白晔就是从此门攻入皇宫,坐上皇位。

可重玄门也是不祥之地,当年他与尺素见的最后一面,就是在重玄门的城墙上。

白晔和李瑾心中各自回味着往事,再度故地重游。

城墙经过三朝风雨,早已被血染透。可花岗岩黑得彻底,无论鲜血再泼上几层,都不会泛出红来,只会黑得越发压抑。

拿刀的人不再是李瑾,而是换成了高公公;哭喊的人不再是尺素,而是换成了熙岚;白晔也不再是站在城外,而是身处城内。

可仰望的姿势是一样的,痛苦也是一样的。

熙岚看见救兵来了,本来哭哑的嗓子再度迸发出力量,凄惨喊道:“父皇!救我!”

白晔仰头看着城墙上哭喊的熙岚,她的模样和昔日的尺素相重叠,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时隔二十年,逼得白晔要再度做出选择。

那么痛的事情,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他经历两次?

王位像是被诅咒了,要白氏绝后……

重玄门也像是被诅咒了,他最后的亲人都要在上面与之诀别……

那老太监手里的匕首死死抵在熙岚光洁的咽喉上,用他尖利的声音嘶吼着:“皇上!若想要公主殿下活命,就下令打开城门!”

李瑾能看见白晔的身躯在颤抖,可是高公公离得太远,自然是看不到。他只能看见帝王高傲的颔首而立,怒目相向的呵斥:“你个阉人还想做皇帝不成!今夜鲁氏起事,你又为何豁出命去帮他们铺路!”

“笑话!”高公公冷笑:“先帝对老奴尚且算得上仁厚,可惜到了皇上这全变了味!至于鲁氏,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恐怕得势之后对老奴比皇上还要不如!”

“你既然不为鲁氏卖命,又何苦与朕为难!”白晔高声质问:“你若现在就带公主下来,朕还可既往不咎!”

“鲁氏大势已去,老奴喜闻乐见!”高公公的声音里浸着狂热的喜悦:“你们斗个两败俱伤,才方便老奴捡便宜!今日图穷匕见,皇上竟还想招安我,不觉得太过可笑么?”

此时白晔和李瑾心中都有同样的疑惑,鲁氏兵权在手,深夜起事,地方军入京城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一路攻道皇城下,怎会是大势已去?

以高公公的奸诈狡猾,断不会令龙武军和神武军全力勤王。那么,究竟是谁出手相助?

“皇上!莫再犹豫!老奴年纪大了,方知时光可贵,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高公公逼迫道,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匕首陷进熙岚的皮肉里,鲜血潺潺流出,虽不致命,也煞是骇人,惹她哭得越发凄惨。

“父皇!救我啊!”

白晔双手握拳,指甲在掌心凿出沟壑,心都要碎了。

李瑾眼尾的余光看着白晔钢铁铸就的身躯剧烈颤抖,内心不知遭受着怎样的折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想来当初他一身戎装,气定神闲的站在城墙下无视尺素的哭喊,一定也是这般煎熬。

可他握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目光从闪烁不定变得坚硬冷硬,终于选择了握紧刀柄。

李瑾在他开口前便知道,二十年了,他还是做了一样的决定。

他看见白晔嘴唇轻颤,就要给出答案。

“你疯了!”李瑾忍不住出言提醒:“那可是你唯一的女儿!”

“那又怎样!”白晔扭头看他,眼睛全是红的。他认定李瑾就是来复仇的,即便不是墓后主使,也是老天存心派来看他重蹈覆辙。

“我没有办法了!熙岚注定活不了!如若开门,江山不保!我和她又岂会有机会苟活?”他对着李瑾咆哮,似在为自己当年的行为做出解释:“那时我若选择退走,你就能不诛白氏的九族?尺素就能活?”他猛地揪住李瑾的衣襟,发出一声泣血的质问:“别说笑话了!谁都不是傻子!”

李瑾不介意他的失礼,岿然不动。面对他时隔二十年的质询,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是我,你又怎知道我不能。”

白晔讥讽一笑,并不领情,叹道:“时过境迁,你再怎么说大话,我都不能反驳。”

而后他猛地扬起长刀,对着身后的羽林军,也对着城墙上投鼠忌器的羽林军下令:“拿下逆贼!死守宫门!”

熙岚的哭泣骤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李瑾大惊失色,反手揪住他的衣襟,两人扭打在一起:“你疯了!高公公不是我!熙岚真的会死的!”

你当年赌的,不就是我性格软弱,不敢杀人么?

“你不懂!”白晔在哭,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泪珠子径直滚落,他也懒得去擦,还是端着一张充满肃杀之气的脸,要将命运对他的不公全都发泄在李瑾身上:“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乃至亡了国也还有圆觉住持护着!所以你才有那些奢侈的感情!从来都不知道何为牺牲!何为代价!”

“我只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为何不想想别的办法?”李瑾不甘晃着他。

“还能有什么办法!”白晔不知哪来的力气,决绝捋开他的手。

“皇上,您当真是好狠的心哪!”高公公在城墙上哀叹,表情阴鸷的看着四周的羽林军收缩包围圈,缓缓靠近。

此时他居高临下,看见白晔和一个和尚在厮打。白晔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若想与这头六亲不认的恶狼对抗,唯有继续加码。

“一个繁嘉公主不值得你垂怜……”高公公已被逼到绝境,周遭的羽林军虎视眈眈,他就靠在城墙的墙垛上,唯有背水一战。鲜血污了熙岚的浅色襦裙,那老太监抬高了声量,高声喊道:“那再加一个承钰公主呢!”

什么!尺素也在?

白晔愤恨的瞪着李瑾,似在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表情惊骇之人换成了李瑾,他喃喃道:“信使一来家中,我便意识到安宁之日到头,赴京之前,已交代师父带着尺素和女儿寻安全处躲避,切不可暴露行踪。”

他若能知道此时圆觉主持也在宫中,正被湛云散人缠得脱不了身的话,便很容易理解眼下的情况了。

很快有有人押着两名女子从箭楼中走出,正是尺素和二妮不假。

押解之人虽身着羽林军军服,可羽林军中还是有人认出了为首的正是神武军校尉巫咏。

正是高公公派去泉州追查当钗和尚的那一队神武军,通过跟踪朝廷信使,顺藤摸瓜找到了然家的破庙。只等摒尘和圆觉前后脚离开,就伺机抓获了尺素母女,押解进京。

尺素又一次站在重玄门的城墙上。她依然美丽,爱着素衣,身边的女孩像极了她少女时的懵懂模样。

刀刃又一次搁在她秀美的脖颈上,可她神情冷峻,并没有上次的仓皇失措。

她镇定自若,看向白晔的目光悠长而冷清,哪怕白晔旁边还站着自己的丈夫,她也只当没认出来般。沉静如水的目光从高处倾泻而下,不知究竟是想把白晔那颗煎熬了二十年的心彻底击溃,还是想帮他洗刷折磨他二十年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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