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一年,海棠见过的死亡实在太多。少女怒视着面前冷笑的魔头,一拳砸在桌面上,失态咆哮道:“是你杀的,对不对?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杀尽,对不对?”

萧笙的笑容逐渐消失,又变回那张冷脸。他的笑本就罕见,不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还是怒到极致时的冷笑,都很少出现。他早已习惯了不喜不悲,冷脸应对所有,反正世间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浪费感情。他该杀尽仇人,完成使命,而后尘归尘土归土,早早走向坟墓。

他本想说,不是的,是荣瑟杀的。我是可怜徐颇父子,才帮他们了断。

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下去。即便不是荣瑟,徐氏父子也注定会死在自己手上,荣瑟搅局不过是个荒诞的巧合,真相俨然已经不重要了。

再说,只要把他萧笙的名讳报出来,无论说他杀了多少人,都有人愿意信。

那一瞬间,萧笙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可他面对歇斯底里的少女,最后只扯出一个恶毒的微笑,轻声应道:“对啊,就是我。”

他似还不解恨,破罐子破摔道:“我当然要将他们都杀尽,他们害死我娘亲,毁了我的一辈子,当然……该死!”

“好,不愧是魔头!”海棠又哭又笑,悔不当初:“我竟然会以为你还有一点好,我才是个傻子!”

萧笙一口恶气已经出完,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他在这狭窄的客房里只觉得窒息,不想再留下来围观了然哄海棠,于是站起身来,拂袖走了。

了然抚慰了海棠一番,见她的哭一时半会止不住,又实在担心独自离去的萧笙,于是抛下那个小哭包,出门找人去了。

萧笙爬到屋顶上,深呼吸一口南国湿润的空气,那里头还夹杂着市井的生活味,虽说不上沁人心脾,却令他流连忘返。

他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这会该是大家赶着回去吃晚饭的时间,想必家里都有人等着。他眺望远方,忽然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由在心中暗叹:“林叔,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得瓦砾咯吱作响。萧笙紧张了半秒,又莫名笃信这么笨手笨脚敢从萧公子身后包抄的,除了了然不会有别人。于是连头得懒得回,质问道:“你来干嘛,来批评我对小丫头说话不客气么?还是想抓我回去给她赔礼道歉?”

“不是。”了然在萧笙身侧挨着坐下,仔细盯着他的侧脸看,担忧道:“我是担心你,才出来看看。”

“我?”萧笙扭头看他一眼,又觉得这和尚傻得可爱,自嘲道:“我一个名扬四海的大魔头,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莫不是担心我心情不好,跑到街上去杀人?”

“别瞎说。”了然正色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萧笙今日的脾气,开了闸便收不住,故意刺他:“为何不是?就因为我养兔子么?”

“不是,和兔子无关。”了然目光炯炯,不由分说抓住了萧笙的目光,似要透过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心里。他执拗道:“我就是知道。”

萧笙脸颊发热,将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和脸红曲解成恼羞成怒,似心底不愿正视的事实被人揭了短。

就好比有一天早上,他对萧艳殊扬言:“我能把无影剑的八十一式全背下来。”结果萧艳殊狠狠调教了他一顿,向那遍体鳞伤的孩子证明:“你不能。”

萧笙心有不甘,跳下屋顶,将自己锁回房中,连晚饭也不肯吃。他直愣愣盯着那软绵绵的兔子撒欢耍宝,在了然买的一筐胡萝卜里挑肥拣瘦,每根啃上几口,雨露均沾,像个奢靡的君王。

他突然将那只不知人间疾苦的兔子抓过来,单手扣住他的脖子,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我现在就要掐死你,把你的尸体扔出去,向他证明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手指逐渐收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在兔子的颈后触碰。那小家伙终于意识到主人没有在和它玩耍,痛苦的蹬腿。

它才刚刚挣扎了一下,萧笙便不忍的松开了手。见那小东西畏缩藏到墙角,不肯再与他亲近。他又万分不舍的将它抓到怀里,轻轻抚摸道歉,呢喃道:“输给你了,还不行么。”

海棠闹了一通脾气,虽然嘴上从此将萧笙划为十恶不赦之徒,心里也明白那天自己也是有错的。

明明自己是靠他大发慈悲才捡回一条命来,又怎能说他是大魔头。旁人说就罢了,至少她没有资格说这话。

那天之后,了然明显对萧笙更好了,整天阿笙长阿笙短,唯恐他饭菜不合口味,或是又闹情绪不肯上桌吃饭。

海棠倒不至于没出息到和男人争风吃醋抢一个和尚,但到底还是万分不解,终于忍不住问了然:“你为何鬼迷心窍上杆子哄着他?”

“阿笙人很好啊,”了然严肃说道:“你看那天他发那么大脾气,摔门出去时还遵守约定,没有顺手抢走你的镖。”

海棠想起那日自己哭的熊样,再与萧笙的君子行径两相对比,高下立判。暗下决心今后绝不使小孩脾气,再生气也不能口不择言,给旁人添烦恼。

了然照顾了这两尊大佛的吃喝拉撒还嫌不够,一日突发奇想,跟掌柜借厨房,非要给他们亮一手师娘,不,他娘的绝活。

于是和尚戴上围裙,转身变成厨子。

海棠蠢蠢欲动,追问了然:“你要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萧笙一张冷脸,也借海棠之口追问,想一窥谜底。

了然憨厚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骄傲的宣布答案:“红烧肉!”

海棠忍不住佯怒敲了他一下,啐道:“你个假和尚!”

虽然这么说着,心下还是满心期待。出家人不打诳语,了然若拍胸脯保证好吃,那口味绝不是盖的。

萧笙没说话,自从亲眼见过活人被凌迟,他是不吃肉的,浮屠宫的人都知道少主的喜恶。只是这趟出来兵荒马乱,那两天更是饿得他吐黄疸,有什么吃什么,再顾不上矫情,这会缓过来才挑三拣四,未免太矫情。

不多时,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就端了上来。里面的板栗煮得酥软香糯,是另一番人间美味。

海棠大快朵颐,直呼好吃。这和尚藏的绝活太多,令她应接不暇。

萧笙看着那亮晶晶的肥肉,喉头泛起一阵恶心,磨磨唧唧夹起一颗板栗吃下去了。

“阿笙,不尝尝肉么?”了然见他一连吃了四五颗板栗,一脸希冀的追问。

海棠早注意到了他的异状,幸灾乐祸道:“他不吃最好,我全吃了!”

了然闻言,脸上的光彩淡了一分。

眼看海棠就要把那一大盘菜都拖到自己下巴底下,萧笙不知哪来的决心,筷子一点,从另一头扣住了碗,决然道:“谁说我不吃。”说罢,他故作轻松的夹起一块滴着油的红烧肉,视死如归往嘴里塞。较劲一般,嚼得咯吱作响,满嘴油光。

吃完这顿饭,萧笙就不好了。了然和海棠回房休息,他总算逮着机会,找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墙根,这才放松下来,俯身开始吐。

吞下去的东西又从食道返上来,肉类肥美的触感再次划过他的喉咙,令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呕吐带来的刺激催生了萧笙的眼泪。他想到那个宫人血肉模糊的躯干和四肢,外露的白骨和腑脏,惨绝人寰的哀嚎……吐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白得发青的手指抠在土墙上,脏了指甲。

一方白色的帕子递到他面前。萧笙下意识接过,下一秒便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背。无论是毫无防备的空门,还是背上虬结的鞭伤,都注定萧公子的背是旁人碰不得的。此时他浑身紧绷,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可一把抓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大手自他颈椎开始,缓缓滑到腰椎,一下又一下捋着他瘦得骨节分明的脊柱。了然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不爱吃就说啊,我给你做别的,干嘛委屈自己。”

夏天的薄衣根本挡不住了然手上的温度,萧笙比常人体温低,只觉得和尚的手和熨斗一样,抚过的地方尽是惬意。

萧笙拿帕子揩了揩嘴,直起身来,淡然道:“没事,不用麻烦。”

“不麻烦,”了然的手还搁在他背上,关切道:“你喜欢吃什么?”

“我……”萧笙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从来没人关心过,关于他的一切从出生那日就安排好了。

了然见他答不上来,也不逼他。直接将吐得头晕脑胀的萧公子带到了厨房。此时早已过了饭点,厨房里空无一人,了然将萧笙安顿在简陋的小桌前做好,便自顾自系上了围裙。

原来他嘴里的的“下次”,就是马上。

萧笙满嘴的胆汁味,每个角落都是苦的,连声道:“不用不用,我歇一晚上就好了。”

了然却不理他,生火起锅,只道:“我娘说了,不管是生气还是生病,都不能饿着肚子睡觉。”

萧笙拗不过他。小桌挨着灶台,烹饪的热度同时温暖了他,了然在灶台上颠勺,忙得满头大汗;他却享受得很,浑身暖烘烘的,如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

了然给他做了一碗粥。白粥上堆砌了虾米、鱼片、蘑菇、紫菜、萝卜干等食材,佐以葱花姜丝,一碗粥竟五彩斑斓,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格调。了然将勺子伸进去一搅,化作一滩鲜美的混沌,邀功道:“砂锅粥,养胃的。我猜你这会也吃不下别的。”

萧笙埋头吃了一口,果然香!

他再抬头看一眼了然,那和尚眼睛亮晶晶的,正眼巴巴等他一句好评。他无奈感叹了一句:“你会的还真多……”

不像我,只会杀人。

了然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喝粥,傻笑道:“也不多啦,就这几样。你要是喜欢,我常给你做。”

萧笙在他的梨涡里失了神,勺子掉进粥里。他一愣神,戾气与错愕相伴相生,那瞬间几乎想掐着了然的脖子质问:“你是不是傻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长酒窝?为什么……乱我心神?”

他还什么都没问出口,了然已经探身过来,用筷子帮他把勺子捞出,又取了一把干净的塞到他手里,哄道:“你接着吃。”

萧公子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一会想哭一会想杀人,转眼又心如止水老实吃饭。

楼上客房,海棠正腆着浑圆的小肚子,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父母过世后,她已经再也没尝过这样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好吃的不重样,细瘦的胳膊也沾上了肉。若不是少了娘亲拿着棒槌逼迫她绣花,她几乎要将时空搞混,以为自己还是阮府的小姐。

忽然间,变故横生!

客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大力破开,三个人相继贯入,挤得这间小屋压抑得紧。居中的正是荣瑟,!

海棠鲤鱼打挺站起来,还未跑出去两步,脖子便被荣瑟掐住!荣瑟人高马大,身长九尺有余,单臂将少女提溜起来,任她双脚离地。剧痛自海棠脖颈处冲向脑门,她涨红了脸,无助的蹬腿。

“果然是你。”荣瑟阴鸷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连日来灼心的企盼终于实现。

“哎呀,真的是她啊?”一个女子娇吟道。

海棠这才看清,来人是半月前拦路调戏了然和萧笙的两兄妹,一个抱着琵琶,一个别着笛子,又和荣瑟搞在一起,海棠这反应过来,他们八成是鬼道五门中的魔音兄妹——柳言风和柳翩然。

“真是好生会演,大摇大摆从我面前经过,我竟看走了眼。”那个小生也发出感叹,声线比女人还细。

“说!东西在哪?”荣瑟手掌再发力,海棠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拧掉。仍在倔强的用眼神与之对峙,意为宁死不屈。

“哟,这丑丫头还倔得很。”柳翩然乐得看热闹,抱着琵琶坐到一旁。

荣瑟百忙之中横她一眼,只道:“你们不是说萧公子和那和尚也在此处么,有空在这闲着,不如趁早找到他们,先发制人!”

“荣门主好会打算!”柳言风为妹妹鸣不平:“自己在这欺负小姑娘,让我们兄妹两去萧公子那送死,若是这样做买卖,那这生意谈不成!”

鬼道五门素来不睦,更何况“音”还排在“暗器”前头,荣瑟使唤不了柳氏兄妹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他们不计前嫌联手行动。

“哼,”荣瑟冷哼道:“那便等萧公子自己找来吧,我们谁也落不着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

“笑话,就算我们仨一起倒霉,也轮不到你吃现成的!”柳翩然啐道,“再说那萧公子不过是年及弱冠的毛头小子,我不信他能有本事一口把我们三都吞了。”

荣瑟气得牙痒,只可惜拿他们没办法。他唯有集中精力逼问海棠,寄希望于撬开她的嘴,速战速决,在另外两个麻烦鬼找来之前,取了东西逃跑。

楼下,萧笙突然放下勺子,侧耳倾听。

了然不明所以,追问:“你吃饱啦?”

萧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他的感官一来自于多年的训练,二来自于暗夜寻仇打磨出的敏锐,此时他第一时间感知,有不速之客来了客栈。

“不好!”他盯着了然:“是荣瑟找来了!”

两人疾速奔回客房,要确认海棠的情况。

萧笙的轻功用到极致,转身一看,了然居然稳稳跟上来了。刚想感叹他轻功厉害,那莽撞的和尚已经踢脚踹去,海棠的房门碎成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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