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殷长亭好不容易醒酒,一脸菜色的出门,酒后断片将昨夜的情形忘得干净。可怜他贵为武林盟主,高处不胜寒,竟没有人敢多嘴告知他昨夜的事情。

“阿笙!”他见脚步虚浮的萧笙迎面走来,还笑着与他打招呼。

“哼!”萧笙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便走。

殷长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与萧笙错身而过,扭头又差点撞到荣瑟身上。他刚想开口问候,一声“荣兄”噎在喉头,魔道至尊抬手就是杀招!

“荣兄!”殷长亭惊险躲过一片狼毫,惊出一身冷汗,“何以至此啊荣兄!”

“你自己知道!”荣瑟一击不成,作势还要再战。

“我不知道啊!”殷长亭掌心运力,随时准备出掌防御。

“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什么时候占阿笙的便宜!”荣瑟指尖牵丝的寒光惊鸿一瞥,唤醒殷长亭遥远记忆中活人被竖劈的可怖记忆,吓得他肝胆俱颤,连连退走。

“我……”武林盟主被人戳到心底最隐秘之事,威严一扫而空,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搓着手问:“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那事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连当事人萧笙都不知。

“我怎么知道的!”荣瑟怒极反笑:“你他妈自己当众说的!全天下都知道了!”

殷长亭面如缟素,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我竟酒后失态,说了这事?”

难怪萧笙不理他!他难堪的捂住脸,严肃思索起即刻躲到深山老林里去隐居的可行性。

“我只是趁萧笙智昏体虚,把我错认成了然,照顾了他一会。”殷长亭失了先机,不知暗器头子要拿什么对付他,只能战战兢兢的注视着荣瑟空无一物的指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撞在牵丝上。

求生欲促使他坦白从宽,他言之凿凿道:“就亲了额头,就一下!”

“就额头?就一下?”荣瑟与他确认,神色缓和些许。心道这和他趁萧笙昏迷,扒人衣服欲行不轨之事比起来,确实算不上多大的事。好在自己没有酒后失态,当众把那事捅出来。

好险,好险……

“那个……”殷长亭眼看性命无虞,一时联想到更多,支支吾吾的请教:“荣门主,你们毒门有没有那种药,不害性命,不伤修为,就是让人丢掉某一小段记忆的那种药?”

“没有!”荣瑟果断回绝,还真没骗他。

殷长亭痛苦的挠头,把刚梳好的发髻又抓乱了。

殷掌门虽然遭遇口碑滑铁卢,可日子总要继续过,武林盟主也要继续做。

好在多亏了荣瑟的大嘴巴,了然和萧笙都已知悉事情的始末,反而照顾起武林盟主的颜面,默契不提此事。

离别之时,殷长亭在马前踟蹰,琢磨着要与萧笙说点什么来挽回革命友谊,打破死水一般的尴尬。

可浓情蜜意轮不到他来说,他只好搜肠刮肚找出点正经事来聊。

“咳咳!”殷长亭轻咳两声,助涨自己正人君子的声势,小心翼翼的对萧笙说道:“萧公子,殷某有一事相求。”

“长亭兄请说。”萧笙“长亭兄”叫的亲热,姿态却疏离得很,唯恐再惹身边的了然不快,讨一顿收拾。

“是关于浮屠宫的。”殷长亭一语既出,掷地有声。

萧笙的精神一震,认真盯着他看。

这无疑是对殷长亭的鼓励,他这才敢继续往下说:“如今中原武林凋敝,而浮屠宫的内功和法俱是武林一绝,就这样隐匿在塞外,无缘得见,实在令人扼腕痛惜。”

“其实早在去年,我已去你们雍州故地探过,浮屠宫老宅仍在,只是被百年的风雨侵蚀得破败了些。我未经主人同意,擅自安置了其中的流民,并已着手修缮,不日即可大功告成。”

“长亭兄想将浮屠宫请回来?”萧笙猜到他的意图。

“没错!”殷长亭两眼放光:“我知萧宫主早几年就起过重返中原的心思,可惜后来阴差阳错断了念想。现在既然战乱已休,天下太平,连正邪两道都相处和睦,浮屠宫若想回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我明白了,”萧笙点头道:“正巧我也计划回家探亲,既然长亭兄开口,此去我一定把你的企盼带到。至于宫主她是否愿意回来,我不能替她做主。”殷长亭:“……”

喂,我原是想说我陪你去一趟,不是想让你跑一趟。

殷长亭憋红了脸,垂死挣扎道:“我本想亲自去请,以示尊重——”

“没事的,”萧笙不解风情,抬手止住他的话:“宫主从不讲究这些虚礼,长亭兄既然忙得脱不开身,就不用亲自跑这一趟了。再者,浮屠宫也不欢迎生人,我去正好合适。”

殷长亭:……

行吧,算你狠。

“哦!对了!我还有事!”海棠听到此处,忽然在旁边咋咋呼呼喊起来。

了然瞪着她,等她后话。

“我差点忘了,皇上让我给你们带话来着!”海棠拍着脑门:“他说有东西要还给萧笙,你们先随我跑一趟京城吧”

“皇上为何会让你带话?”了然狐疑的看着她,不知她又打什么算盘:“再说去京城要掉头往南走,压根不顺路!”

“是真的有要紧事啊!”海棠急得跺脚,以示严肃:“皇上当然没空见我,不过是知道卜帅和卜好与我相熟,让他们托我传话。”

她两手分别拽着了然和萧笙的衣袖,可怜巴巴的眨着眼:“跟我去呗?不然我没完成任务,不知皇上会不会收拾我,毕竟我的生意可都在京城,指望天子赏饭呢!”

“分明是你自己差点忘了!”萧笙薄唇轻启,出言奚落。

“阿笙,去吧,”了然帮着海棠劝萧笙:“皇上能还你的,也就只有那张纸了。”

“嗯。”萧笙本无意为难海棠,干脆点了头,嘴上仍不肯就范,颔首道:“本公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勉为其难陪你去京城看看吧!”

“不过……”了然眯起眼睛,探究的向海棠追问:“你怎么与卜帅和卜好这么熟?”

“咳咳!”海棠心虚的咳嗽:“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和谁不熟啊!”

“不,”了然正色追问:“我的意思是,你到底是和卜帅熟,还是和卜好熟?”

海棠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试图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了然气得想捶爆她的头:“你可长点心,少造孽吧!连凤凰都安心嫁人了,你能给我靠谱点么!”

海棠惊慌失措的往萧笙身后躲。她早已洞悉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吃定了了然不敢把萧笙怎么样。

“对了,你既然从京城过来,可有熙岚的消息?”萧笙展臂护住她,又问起同在京城的熙岚。

“凤凰给她送了帖子,她不来。”海棠心有余悸的躲在萧笙身后,一时半会不敢出来,只道:“说是皇上担心她的安危,不放心她远行,但我猜她八成是不想看见你们两个。”

“她跟皇上和好了?”了然问。他能想见熙岚后知后觉得知他和萧笙的关系时该有多震惊。

“不算和好,她还住在寺里,听说父女之间客气得很,”海棠答:“皇上现在逼她读书,说要封她做皇太女,想把江山交给她。”

女帝在历史上纵然罕见,但以前也有过先例。可了然闻言还是皱起眉头,不安道:“熙岚做皇帝?这恐怕……”

“你少看不起人啊!”海棠作为坚定的女权主义拥护者据理力争:“女的怎么了?女的为什么就不行?”

“这又不是男女的问题……”了然欲言又止。

这分明是脑子的问题啊!

萧笙倒是听懂了然话里的意思,宽慰道:“不要紧,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熙岚总会长大的。”

了然刚要点头附议,又听萧笙阴恻恻的说:“再说,皇上心系天下,心思缜密,岂会胡乱交付江山。若是熙岚烂泥扶不上墙,又该打起你这个准驸马爷的主意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隔着几千里地也能吃醋。了然都快给萧笙跪了。

眼看醋坛子又要翻,了然连忙牵了他的手表衷情,温声哄道:“不是你答应去京城的么,你若是改了主意,我们不去也罢。”

海棠简直没眼看,不忿道:“你们两个到了京城最好别这样去熙岚面前晃,要不能把她气死!”

“连你都气不死,还能气死她?”萧笙没揪着了然的小辫子不放,转而和海棠抬杠。

两人一来二去,终于又不负众望的掐了起来。

了然一个也劝不住,只能独自缩在一旁叹气。

三人吵吵闹闹,一路到了京城。

一到京城,了然“琅琊王”的名号就比“刀神”好使了。王爷回京,一路畅通无阻,带着萧笙和海棠大摇大摆进了皇城。

海棠如今和公主是姐妹,和王爷是哥们,春风得意,看人都是用鼻孔。

卜好和卜帅分别升了羽林军的左右护军,却仍心甘情愿做海棠俯首帖耳的狗腿子。了然和萧笙面圣,海棠乐得去逗卜氏兄弟。

白晔令人关了门,殿内只留三人。

没了外人,帝王身上的肃穆之气弱了不少。他朝两名年轻人莞尔一笑,玩笑道:“可惜了那些药草,看来萧公子真的用不上了。”“不不不,”萧笙诚惶诚恐:“还是托皇上的洪福,若非那些聚元丹,我也等不到痊愈的机缘。”

“哪里哪里,”白晔释然道:“是这天下托萧公子的洪福,才得此太平盛世。”他的两鬓有了银丝,短短几年里老了不少,想来是江山的担子过于沉重。

“皇上果然已经破解了叶虚经上的秘密?”萧笙难以置信的问:

“是,”白晔感激的点头:“若非如此,哪来的天下太平。”

说罢郑重将那张承载了二十年血雨腥风的纸页拿了出来,双手奉还给萧笙。

“皇上,您这是?”萧笙不解。

“宝藏已经取用,现在物归原主。但这纸上的内容,我想你也应当看一看。”白晔将宝贝硬塞到萧笙手里:“严格来说,这纸上所书并非藏宝图。”

“那是?”萧笙疑惑的追问。

“其实更像一封情书。”白晔淘气的眨眼,指着殿内长明的鲸脂灯道:“纸上的字遇热即显现,你看的时候小心些,莫把这宝贝烧了。”

萧笙手里捏着那张纸,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心情忐忑。

白晔见他失神,又转向了然道:“你难得来一次,便多替朕陪陪熙岚吧。她是恨透了我,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可能还要你这个做哥哥的慢慢开导。”

了然身躯一颤,敏锐觉察到家庭危机靠近,当即政治正确的表态:“看看可以,陪陪就免了!我们还有急事赶着出关,不宜在京城久留。”说话间他眼尾的余光不住瞟萧笙的脸色。

白晔无奈叹气,见两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只得识趣退开,留他们两人在屋内。

两人将叶虚经封底架在火上烤,火焰透过牛皮纸显现,洇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随着温度的升高,一手峻秀的行书缓慢显现,跃然纸上。

那是铭惠帝刘基的绝笔信。穿越百年光阴,重见天日。

两人小心的看完,不禁面面相觑。

真是好大一个瓜。

原来,铭惠帝刘基和当年的浮屠宫主萧筠是一对苦命鸳鸯,两人在大铭末年一见钟情,紧接着王朝倾覆,危难之时萧筠陈兵城下摆开蚍蜉阵,誓要从乱军中救出李瑾。

可刘基只道:“我命不绝,战火不休。”将叶虚经奉还,并附上自己的绝笔信,而后慷慨赴死。

除却锥心啼血的别离之情,信末托付有三。

一为萧筠。朕与大铭一样气数已尽,只求了断,以还江山太平。浮屠宫于乱军中救人固然不难,可若朕逃脱生还,战火将继续席卷中州,苍生黎民不得安宁。朕只求你珍重自己。至于余生,是朕亏欠你。

二为太子。太子只是三岁稚童,还请萧郎带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将其视如己出,抚养成人。

三为宝藏。朕与萧郎相识不过一载,其间美好却胜过之前虚度的二十多年光阴,可惜造化弄人,无缘相伴。在此将大铭的家底托付,愿你,平安顺遂。

字字情真意切,炙热的感情就要溢出纸面。好在那些让人羞敛的话语在失了温度后慢慢隐去,宛若从不存在于世间。

了然看得面红耳赤,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情话,怪不得要藏得这般好,不敢叫人看见。”

“也怪不得浮屠宫从不敢将这纸上的秘密代代相传。”萧笙红着脸附和,被老祖宗陈年的情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高祖萧筠确实一生未娶妻,我们之前都以为曾祖萧笒是他的私生子。没想到……”萧笙犹在消化信上的内容。

“阿笙……”火光映衬下,了然茫然的盯着萧笙俊美的脸看,喃喃道:“原来你是大铭皇族。”

萧笙剐他一眼,道是:“不过你这个前朝皇族都撂挑子不干了,我这个前前朝皇族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如此说来……”了然小心翼翼的开口,不住观察他的脸色:“我们两家,看来真的有仇。”

“都是祖爷爷辈的事了,还提它干嘛。”萧笙在寻仇中蹉跎半生,早已看开,这会居然云淡风轻的反过来安慰了然。

了然刚准备松一口气,萧笙又突然眯眼睥睨着他,厉色质问:“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能给我写一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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