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是他在潮州常问尺素的话。他麻烦没有血缘关系的承钰公主时张口就来,毫无愧疚之情,和自家亲小姨浮屠宫主撒个娇却好像能要了他的命。

与萧艳殊的殷切不同,说完这句话之后,萧笙的心情是忐忑的,甚至有点担心萧艳殊会掏出鞭子教训他。

可短暂的震撼之后,萧艳殊冰封的表情化开来。她用到了从未使用过的面部肌肉,五官变得柔和,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状态。因为那些肌肉太过生涩,运转起来还不协调,有那么一瞬间,没人分得清她脸上究竟是哭还是笑,她近乎是哽咽着回答:“好……笙儿你想吃什么就说,我让他们做。”

万事开头难。待萧笙把称谓扭过来,剩下的事情都水到渠成,晚饭要吃得比早饭愉快得多,餐桌上洋溢着欢声笑语。

“小姨,这个山参温补,味道也好,回头能给我准备一些带走么?”萧笙叼着筷子问,这会他叫“小姨”已经不觉得尴尬了。

他这几年在了然无原则的溺爱下将“食不言”的训诫忘得干净,一面吃饭一面说话,哪还有仪态可言。以前从来无人知道少主的口味,因为他除了不吃肉,再不表达别的喜恶。如今他变本加厉的对每一道菜品头论足,要把多年来压抑的褒奖和憎恶一口气撒出来,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什么是特别喜欢,什么难吃得要死。

“好啊,”萧艳殊笑眯眯的应允,忽又表情凝重,惊问:“几时走?这么着急走?”

“倒是……不急着走。”萧笙支支吾吾。他还没想好呆多久,但小住无妨,常住总归不妥。莫说怪思念山中许久未见的家人,塞北的气候比潮州也差得远。

萧艳殊幽幽叹了口气。他们姨甥多年未见,心知萧笙这次回来也是蜻蜓点水雨过无痕,下次相见又不知道要等何时了。

了然注意到餐桌上陡然凝重的气氛,在桌面下轻轻捏了一把萧笙的大腿,朝他挤眼色。

萧笙花了好大力气解读他那个眼神的意思,穷他毕生的智慧去领会。半晌,才不是很确定的开口,又说起早上之事:“小姨,要不浮屠宫还是搬回中原吧,天气比这好多了,也热闹。”

萧艳殊美艳的脸上凝着一抹淡淡的哀伤,并未因为他的邀请而消逝。

了然继续挤眉弄眼,萧笙读出了怨他不争气的意思。

他沉吟半晌,没看懂。干脆心一横眼一闭,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横冲直撞开口道:“搬回中原的话,以后离得近,我也能经常回家看你。”

这回萧艳殊脸上的哀伤顷刻间被惊喜代替,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她迟疑了不过半秒,便爽快答应:“好。”

声音婉转,掷地有声。

浅浅一个字,象征着浮屠宫主的矜傲。却在时光中凿出了浮屠宫命运的方向,同时也左右着中原武林的局面。

萧笙没料到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可以瞬间扭转剧情,惊异的扭头去看了然。

了然也在看他,脸上写着“孩子终于上道了”的欣慰。

两人相视而笑,双手在桌下交握。

再过一年,萧笙的爱宠兔子终于寿终正寝。没人知道它究竟是老死的,还是胖死的。

萧笙养它养得尽心,此番宛若经历了丧子之痛,把兔子埋了后,连着几日心情不好。

“要不,”了然不知该怎么哄,试探着问:“我再帮你抓一只回来养?”

“还是不要了,”萧笙没精打采:“兔子又能活几年,到时候还得伤心一次。”

了然没了主意,陷入沉思。

“了然,”萧笙心生一计,小心征求他的意见:“我想收徒。”

“那还不简单,”了然笑道,“山下擂台不是每月决出优胜者,你从里面挑一个呗。”

“不要,”萧笙摇头,笃定道:“我要收个年纪小的。”

了然便懂了他的意思。他大概是和想养兔子一样的心情,徒弟的根骨不重要,关键是要软萌,可爱,粘人。

“阿笙,”了然歉疚的拥着他亲吻:“若我是女儿身就好了,便能给你生个孩子。”

长得像萧笙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听了他的石破天惊之语,萧笙惊得脸色大变,驳斥道:“你瞎说什么呢!”

“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了然哀伤的捧着他的脸摩挲,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便会觉得自己没用。”

“你……”萧笙拿他没辙,叹气道:“你对我好得也太没原则了。”

大老爷们怎么能把“给你生个孩子”这种话说出口?

堂堂琅琊王,威震武林的刀神,还要不要脸面?

“要什么原则,”了然才不在意:“你开心就好了。”

“了然,”萧笙笃定的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里,了然的眼底印着自己的瞳孔,互相能看透对方的心意:“我已经很开心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你这几天明明就不开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然委屈抱怨:“要是生孩子能把你哄好,生十个我都情愿。”

萧笙哭笑不得的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气他毫无男子气概。“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真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萧笙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轻轻帮他捋着后背,柔声说:“我没那么贪得无厌。”

了然确实懂他,总能轻易猜到他最想要的东西,这让萧笙有点无奈。他们的关系变得不对等,了然总是在努力的那个,而萧笙只需要静候着自己所有的愿望被满足。

萧笙有了新的恐惧。担心自己被宠坏,也担心了然终有一天会累。

他主动仰面去吻了然,带着浓烈的爱和歉疚。

于是了然又懂了他的心意,忽而放松下来,牵着他的手,宠溺的说:“想收徒就收吧,我陪你去找。”

他们下山。

如今的光景比前些年好了不少,再见不到饿殍遍地的人间炼狱。但之前连年的天灾人祸还是留下不少孤儿,好在国库充盈,朝廷积极赈灾,各地都设有专门的收容院安置这些苦命的孩子。萧笙一路看了不少地方,却没一个中意的。

这日,他们又到了一处。

院长是个慈祥的老头,姓唐,已经到了耳钝眼花的年纪,但胜在心善有耐心,看得出来和院子里的孩子们相处得很好。

唐院长见今日来的两名公子一个帅一个俊,长得周正,做派谦和,布衣也掩不住贵气,即使带着兵刃,也嗅不到丝毫戾气。他心知这是孩子们的福运,忙不迭将那些调皮捣蛋的野猴子们拢过来,让他们都在贵人露露脸。

了然看了不少地方,早已有了经验,手里的布兜一展开,全是糖果和果脯,轻车熟路的逗孩子玩。孩子们不需院长支使,齐刷刷的涌上来,唯恐慢了抢不到糖。

“别抢!都有,都有……”了然被那些脏兮兮的小手弄脏了衣袍,一点也不恼,好脾气的往外撒糖,梨涡盈着温润的笑容,耐心的交到一只只伸得老高的小手里。

此情此景,唐院长捋着花白的胡子,感慨良多:“李公子真是个大善人。”

“是,他是天下最好的人。”萧笙附和。他生来冷脸,手上又没糖,孩子们都拿他当木头,越过他后前仆后继往了然身边挤。

“阿笙。”了然小心的朝他使眼色,彼时正牵着一个瘦弱男孩的手。那孩子约莫六七岁,骨架纤细,大眼睛里怯生生的,看起来很乖,因样貌有三分像萧笙而极其出挑。

萧笙见了这孩子也眼前一亮,犹豫了一会,旋即极缓的眨眼,那意思是说:“不行。”

了然不动声色的放开那孩子,让他一边玩去了。

阿笙挑剔他是知道的,可他究竟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呢?

两人在孤儿院呆了大半日,准备空手而归。

唐院长很惋惜,不住叹气,只问:“两位公子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于是了然便看着萧笙讨主意。

萧笙沉吟一番,才不好意思的指着了然道:“我想找个长得像他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找得到!”唐院长终于不顾形象的抓狂,怀疑他们是来找茬寻乐子的。

了然是何等样貌,他第一眼见李公子就看傻了眼,觉得此人只因天上有。上哪去找和他长得像的?

萧笙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低头讪讪解释:“也不用特别像,有一点像就行了。至少要有酒窝。”

唐院长颓然叹气,已然放弃希望,急着打发他走。

了然掏出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银子,不由分说塞到唐院长手里,只说:“天要转凉了,给孩子们买点冬衣。”

唐院长枯老的手指瑟瑟发抖,喃喃道:“这可比官府一年拨下来的银子还多啊,我不能收……”

“没事,收着吧。”了然帮他合上手掌,那锭银子又热又烫:“唐院长是真心喜欢孩子的人,我相信这钱能花到孩子们身上。”

他们离开,继续去往下一站。

夜深,两人还在官道上策马疾行,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注定要露宿一晚。可是电闪雷鸣撕裂了夜的寂静,又逼得两人不得不寻找避雨的地方。

豆大的雨滴砸下来,透着秋日的冷。

了然无奈的勒马贴近萧笙,歉疚道:“阿笙,又害你淋雨了。”

“没事,”萧笙潇洒的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浓密的睫毛挡开了水帘,凤眸里笑意很浓,“我现在又没病,淋一淋不打紧。”

了然还是过意不去,继续自省:“早知道还是应该坐马车,至少能有个避雨的地方。”

“你不要老拿我当病秧子嘛!”萧笙不忿抱怨。他痊愈之后,再不肯重温马车的憋屈,只喜欢策马奔腾的豪情。

说罢,他先自己翻身下马,又蛮横的把了然拖了下来,不等他站稳就亲了上去。

他们在雨中拥吻。

萧笙亲得很霸道,几乎拿出了前几年受着生离死别煎熬时的偏执,两人嘴里都尝到了久违的血腥味。

“阿笙……唔……”了然不知他发什么疯,在换气的空隙求饶。

“了然,”萧笙笃定的盯着他看,试图说服他:“你真的不用那么小心的对我好,我没事了,不会碎。”

了然的发髻被暴雨打乱,几缕乱发贴在额前,狼狈又性感。他眨了眨眼,不解道:“可我乐意啊,就是想对你好。”

“哎……”萧笙无奈叹气,揪着他的衣襟又要亲。

他的动作忽然停滞,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了然不明所以。

“有血腥味。”萧笙嘀咕。

“是不是你嘴里的啊?”了然哑声贴近,要去寻他的嘴唇,哂笑:“好巧,我嘴里也有。”

“不是!真有血腥味!”萧笙严肃推开他,像一匹在雨中觅食的狼,循着气味远离了官道。

远处的草滩里果然有尸体。一对夫妇被不甚凌厉的刀法砍死,身边倒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样咽了气。他们的马车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财物被洗劫一空,看来是遭了劫匪。

“哎……”了然哀伤叹气,捡起散落的细软覆住尸体。这世道离太平盛世还差得远,白晔任重道远啊。

了然看萧笙一直不说话,想来是他心里也不好受,于是忙完了就凑过去叫他:“阿笙?”

“嘘!”萧笙扬手打断他,蹙眉道:“有哭声。”

“哪有?”了然仔细听了听,听不到。

萧笙又自顾自在草滩里穿行,远走数丈,俯身掀开一扇芭蕉叶。

芭蕉叶下藏着一个婴儿。他的襁褓已经湿透,冻得嘴唇乌青,哪还有哭的力气,不过是发出几声虚弱的呜咽,竟被耳聪目明的萧笙捕捉到了。

“定是他父母将他藏起来的,真是命大。”了然也蹲下来查看婴儿的情况:“我们可以带他折返回去,送到唐院长那里安置。”

婴儿微阖的双目突然睁开,很黑,很亮,蕴藏着与虚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只一眼,了然便相信他能活下来。

他骨碌碌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从了然脸上走过,最终停在萧笙脸上。然后伸出手,朝自带生人勿进气质的浮屠宫少主讨要抱抱。

萧笙鬼使神差的抱起他,收获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孩子居然有酒窝!

萧笙抱紧了他,小声说:“不给唐院长。”

“什么?”雨声未止,他声音太小,了然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萧笙抬头,护住怀里的孩子,又说了一遍:“不给唐院长,我留着!”

“你确定?”了然有些担心:“他还那么小,照顾起来会很辛苦的。”

“不是有你帮我么。”萧笙自信的扬起下巴。他才不信有了然搞不定的事。

“好,”见他心意已决,了然莞尔一笑,柔声应下:“那便留着吧,我帮你一起带。”

两人抱着婴儿缩在破败的马车里避雨等天亮。了然把婴儿的襁褓解开,用内力烤干,才发现这是个女婴。

又给她喂了水和食物,那小家伙脸色终于变得红润,在萧笙怀里满足的睡过去。

萧笙爱不释手,蠢蠢欲动还想捏她的脸,被了然一把按住:“别闹她,等会她又哭得叫人头疼。”

萧笙扁嘴,不甘的收手。

“阿笙,”了然小声说着话,不敢吵婴儿安睡:“给你的宝贝徒弟起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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