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公主殿下使不得啊!”高公公当即给她跪下了,急道:“闽地天高皇帝远,路上各种艰难险阻,还有瘴气和虫蚁。那可不比皇宫,任公主翻了天去,也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哼,我才不怕!”白熙岚小嘴撅得老高,“听闻我父皇十八岁就担任至羽林军统领,负责宫城防卫了!”

“是,皇上当然厉害,远胜于凡夫俗子。”高公公顺着她的话说,话音一转,只道:“可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儿身,再说……再说……您还没到十八岁,要不咱再等等?”

“不等了!”白熙岚道:“高公公也说我父皇厉害了。可是,我今晚已经偷袭父皇成功,按照约定,他该放我出宫了!”

她一把从茶桌上跳下来,英姿飒爽道:“本公主已经决定了!”

次日,皇宫里四处寻不到公主。

皇上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撑着着脑袋的那只胳膊打不了弯,险些报废。他揭下额头上的纸条,看了公主那几个狗爬的大字哭笑不得。等到听闻公主丢了,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高公公凭借卓绝的政治智慧,对与公主夜谈之事缄口不言。只想着赶紧把小祖宗找回来,再慢慢补救。

荒郊野外生活不便,不宜久留。萧笙虽然脑袋里昏昏沉沉似一滩浆糊,行走倒是没有问题。才歇了一晚,三人便决定启程赶路。

三颗脑袋凑到一起合计,海棠自诩最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侃侃而谈道:“现在鬼道五门的人一定都知道,要找一个和尚、一个姑娘和一个少爷的组合,搞不好连我们的画像都有了,我们三个一起走实在太惹眼,得想个办法避一避。”

“要不分头走?”了然提议。

“分头走?”海棠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指着焉巴巴的萧笙道:“他那个样子你舍得和他分开?反正我武功差,我不要自己走。”

萧笙不堪其辱,逞强道:“我能自己走。”

了然看他一眼,替他决断:“不,你不能。”

海棠冷看他们眉来眼去,巴不得自己瞎了。

萧笙意识到自己成了累赘,愧疚道:“那怎么办?”

海棠存心整他,眉毛一挑,想出一个馊主意:“要不这样,我借身衣服给你,你扮作了然的妹子,他带你去京城看病,好不好?”

“好个屁!”萧笙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骂了脏话。心道我堂堂浮屠宫少主,恶名昭著的杀人魔头,怎能受此侮辱!

海棠继续蛊惑:“你看你肤白貌美大长腿,又病恹恹的,扮个生病的姑娘正好。”

“海棠,阿笙不愿意就算了。”了然打断他,咬牙道:“我来扮姑娘吧。”

两人俱是一愣,没想到他这么能屈能伸。

“你不行,”海棠摇头:“你没有头发,再说你也太高大了,不像女人。”

了然想帮萧笙分忧未成功,一脸委屈的坐着。

“我扮还不行么!”萧笙突然让步,反将海棠一军,道:“但你得给我扮丫鬟。”

“我才不要!”海棠坚定拒绝。

“那你还是多余的人啊。”萧笙无奈耸肩,“了然一个和尚,总不能带两个妹子吧。再说我们长得也不像,你——那——么——黑!”

“我那是行走江湖晒的!”海棠刚要发作,又转念一想,萧笙扮个女人,自己才扮个丫鬟,倒也不亏,四舍五入等于占了大便宜。于是蒙头应了。

萧笙换了身雅致的襦裙,梳好姑娘的发髻,乌黑的长发顺着瘦削的肩膀垂到背心。他缓缓转过身来,肤如凝脂,气质清雅,冷傲中犹带有勾魂摄魄之态,竟如仙女下凡,照得陋室蓬荜生辉。

他面向了然,心不甘情不愿的叫了声:“哥哥。”

了然看傻了眼,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应一声:“哎。”

海棠在一旁嘟囔:“丑的人千奇百怪,好看的人倒是千篇一律。乍一看,你两还真长得有点像,扮兄妹没问题。”她心里酸涩的想,或者干脆说夫妻相?萧笙颔首走到海棠面前,高傲唤道:“小红。”

“你叫谁?”海棠气鼓鼓的反问。

“我叫我的丫鬟。”萧笙嘴皮没她利索,时常受挤兑,这会才抓住机会讨债。只道:“若想扮得像一些,就好好听我教你怎么服侍人!”

“本姑娘要你教么?”海棠怒极:“我家以前也是阔过的,谁还没个丫鬟啊。”

了然看他们斗嘴,忍俊不禁。以前萧笙要么一味忍着,要么逼急了口出恶言要取人性命,头一次见他放下身段和海棠掐架。

萧笙突然扭头,正好撞上了然温柔的凝视,连忙错开目光,道:“看什么看,很奇怪么?”

了然本想由衷的夸一句:“很漂亮。”又想起萧笙脸皮最薄,若把他当个姑娘夸,还指不定要怎么生气呢。于是话到嘴边变成朴素的一句:“我看你们吵得很开心。”

“哪里开心!”萧笙道。

“鬼才开心!”海棠道。

萧笙扮成个姑娘,又着实病得头晕,不方便再骑马。神通广大的海棠便沿途拦人,巧舌如簧、强买强卖,愣是拿一匹马跟路人换了车。

阿笙姑娘委屈巴巴的抱着兔子坐在车里,海棠也换下一身短打,当真梳了个丫鬟髻,尽职尽责陪他窝着。了然在车外驾车,互不对付的两人则在车内逼仄的空间里,如两只蓄势待发的斗鸡般大眼瞪小眼。

了然只觉得自己后背发凉,回头叮嘱道:“海棠,你不要欺负阿笙。”

“凭什么是我欺负他!”海棠为自己鸣不平。

“你只要不招惹阿笙,他不会欺负你的。”了然道。

“看吧,你自己也心知肚明都是他欺负我!”海棠步步紧逼,越发委屈。

了然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就不该开口。

三人之间霎时安静,反倒是一直冷冷清清的萧笙不习惯了。他沉吟半晌,提出一个困扰他的疑问,道是:“中原不是有‘一僧一道双刀笑’的说法么,为何我到中原以来,交手的都是鬼道五门,那些名门正派都去哪了?”

“哼!”海棠抓着机会卖弄,只道:“小姐出门前都不做功课的么,你这说的都是前朝的事情了。”

萧笙微微蹙眉,等她继续往下说。

海棠娓娓道来:“昭朝时,和尚的寒山派和道士的天元观确实厉害,是天下武功的集大成者。还有分别以断水十三式和破山七刀闻名的双刀,一时风头无两。但是经过了大昭末年的军阀混战,战乱连年,这些风云人物哪能独善其身?他们要么抱错了大腿,要么为了主子把自己折进去。反正到了大琼一朝,寒山派和天元观已经不复存在;双刀虽然留了命,但一个在浩劫中瘫痪,一个重伤之后靠汤药续命,均是后继无人。从此以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鬼道五门越发嚣张,再没有人能制服他们,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把江湖搞得乌烟瘴气。”

“所以才会说‘一僧一道双刀笑,鬼道五门逆天行’,”了然沉吟道:“这两句话不是并列的,是先有前一句,再有后一句。”

“对!”海棠赞许的看他一眼,补充道:“现在江湖上也有流明派的轻功,六壬派的腿法,炎苍派的掌法很厉害,可毕竟跟一僧一道双刀笑的时候没法比咯。”

“还有我们萧氏的无影剑法。”萧笙冷然插话,表情是少有的严肃。

“没听说过。”海棠朝他做鬼脸。

萧笙不忿道:“有朝一日,你们中原武林都会知道的。”

“怎么,你还要屠尽中原武林不成?”海棠反唇相讥。

“我为何不能重振中原武林?”萧笙被她胡搅蛮缠得失了端重,急着驳斥。怒血一上头,他颅内又针扎一般疼,下意识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颞颥穴。

了然见了他的模样心疼不止,连声附和道:“你可以的。”

萧笙在痛苦中抬头,撞见了然夺目的眼,伴着车厢外耀眼的阳光一齐掠进阴暗狭小的车厢,如和煦的春风抚过人心。

“了然师父,赶车要看路,不要老回头。”海棠酸道。

“哦。”了然脸颊发烫,顺势把头转回去,留给两人一个端正坚实的背影。

“还重振中原武林呢,以为自己是谁,”海棠一口委屈堵在嗓子眼,小声抱怨道:“我看这乡下和尚都比你厉害。”

萧笙定定的盯着了然的宽阔有力的背脊,不知这强大又温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心里担心的却是:“若我要称霸中原武林,能不与他动手么?”

夜深。风尘仆仆的三人总算寻得一处客栈。

掌柜正要下锁,忽然又来了客人,于是打着哈欠过来招呼。见是一个面善的和尚带着病恹恹的妹子和丫鬟,不由分说给了他们两间房,指指楼上,便丢下客人自己睡觉去了。留三人捧着两把钥匙面面相觑。

“我不要和男人住一起。”海棠坚持立场。

“我也不和你一起住。”萧笙一脸嫌弃。

“那怎么办?”了然心下无奈,他知道这会坚持要三间房实在太乍眼了,吵吵闹闹会把客栈里的客人都吵醒,再说丫鬟若不陪着小姐住,于情于理说不通。他心生一计,只道:“海棠,你先陪阿笙进去。一刻钟后我爬窗户过去把你换过来,你自己一间,我和阿笙一间。”

海棠努了努嘴,觉得这个方案尚能接受。

萧笙轻不可闻的点了点头,以示勉为其难。

三人这才算谈妥,各自进了房间。

另一间屋子里,两人正在小酌。“我听闻近来闽地不太平,鬼道五门向来不和,如今竟齐聚此处,便来探一探他们究竟有什么阴谋,”一人举杯道:“不想在此处竟会偶遇俊堂兄。”

“聂掌门不敢当。虽然盛某虚长你两岁,可你毕竟是流明的掌门,还是不要再折煞我了。”说罢举杯轻碰,仰头饮尽。他感叹道:“聂掌门云游四海这般潇洒,盛某好生羡慕,若不是我师父与你有一样的担忧,让我过来看看,此时定还把我扣在门中管束。”

“潇洒什么啊,我多希望师父还在世。”聂清一脸苦笑:“现在再想有人打骂我关我禁闭,都是奢求。我自小不成器,现在只是后悔,少年时不该忤逆师父的教诲,耽误了功夫,如今才会如此惊惶不安。”

他一声哀叹:“真担心流明毁在我手上啊……”

“不会的,”盛俊堂安慰他:“聂掌门是当今世上少有的俊杰,老掌门才会放心将担子交给你。”

聂清借着三分酒意嗔怪:“你我幼时常跟在师父身后,二老切磋武艺,我们便聚在一起淘气。怎么,我少了师父的照拂,你便不不认我这个兄弟了么?连一声俊堂兄都不肯应。”

“哪里哪里,”盛俊堂慌了神,只道:“聂掌门愿意叫,我应就是了。”

此时,走廊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什么人?”聂清一手抓过桌上的短刀,警惕道:“如今这世道敢深更半夜赶路的,真是不怕死。莫不是鬼道五门的人?”

盛俊堂同样精神紧绷,伸出手指头将窗纸戳了个洞,只见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和尚,青灰色的僧衣在视野里一晃而过;他身后,一个虚弱的姑娘由丫鬟扶着走上楼梯,那张苍白美丽的脸恰恰出现在窗洞的正中。

他心脏骤停,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

“怎么了?真是恶人么?”聂清见他的模样,紧张不已,作势要拔刀。

“不……”盛俊堂磕磕巴巴,“是美人,绝世美人。”

了然和海棠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房间。

萧笙好不容易憋到海棠走了,赶紧将身上那身滑稽的女装脱下。又胡乱将女式的发髻扯开,这才觉得畅快了点。

满背的伤再一次暴露在了然面前,萧笙自己虽然习惯了与了然坦诚相对,不想了然却是越来越往心里去,慌忙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天也晚了,你还有伤,快些睡吧,”了然不敢看他,催促他上床躺好,自己抱了床被子要打地铺。

“你做什么?”萧笙不解:“你我都是男人,不用避嫌,就在一张床上睡吧。”

了然无奈挠头。他当然知道不用避嫌,可不知为何就是想躲。既然萧笙都开了口,他也只得乖乖去床上躺着。

了然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萧笙却睡不着了。他身为浮屠宫的少主,众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几时曾与人这么亲近过?

了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床板微微的颤动,滚烫的气息由他的身体散发出来,让这一方简陋的客房里有了不一样的人情味。

萧笙在他富有韵律的吸气和吐气之间,越来越清醒。身体的疲惫和大脑的痛楚折磨着他,睡不着的烦闷再来落井下石,高尚的萧公子还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然安睡。他心里不住的质问自己,为何要多事把了然留在床上!

“阿笙,你睡不着么?”注意到萧笙一直醒着,了然担忧的发问。他不再平躺,而是侧身过来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在暗夜里如同两盏明灯。

“唔。”萧笙含混不清的应了一句。

“怎么会呢,按理说你该累了。”了然唐突伸手探一把他的额头,自言自语道:“还是冰。”再追问:“阿笙,你是冷得睡不着么?”

“唔……”萧笙瞎应付,心道总不能说是因为你在旁边才睡不着吧,那显得我萧公子也太没品了,吃你的用你的受你照顾,到头来还嫌弃恩人。

下一秒,那多事的和尚便踢开自己的被子,带着一身火热的体温钻进了萧笙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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