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了然双脚站定,丝毫没有躲的意思。手腕一翻,亮出竖在身后的刀!

他的果断和敏捷是师公十几年如一日的捉弄中练就的,稳稳找到了萧艳殊的落剑之处。无影剑号称九九八十一试变化无常,萧艳殊又是当之无愧的当家,这志在必得的一招竟被了然手里的刀稳稳接住!

“铛——!”火花四溅,伴着一声荡气回肠的脆响。

众人几乎以为他们的兵刃要断,好在无论是浮屠宫还是六壬派,都不在兵器上缺斤少两,一刀一剑堪堪保持住了形状。

萧艳殊敏感高傲的性格受此冒犯,当即旋身退开,衣袂翻飞如舞蹈,手里的重剑在空中虚晃一招,又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过来!

论招数的变化,了然自然不能与无影剑匹敌。他早前便见识过萧笙的剑法,只有张大嘴鼓掌的份,此时看着萧艳殊纤细的身影飞掠而来,实在猜不透她此招亦或是下一招的所指。

了然脑子里晕晕乎乎记起澹台彦刚刚传授的破山七刀,死马当作活马医,蓦的拔身而起,一跃升空占据制高点,手里的长刀裹挟这雷霆万钧之势,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萧艳殊砍去!

这是破山七刀中的“破”!

了然的刀来势汹汹,萧艳殊不得不收招,转攻为守,眼花缭乱的剑招全部收敛,重剑在头顶一横,只剩下保守的接招!

“铛——!”

这一招震得萧艳殊虎口发麻,不得不对这后生刮目相看。方才他根本抓不住自己,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竟懂得以攻为守,逼得敌人自乱阵脚。

众目睽睽下,堂堂浮屠宫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萧艳殊聚起十二分的专注,提剑进攻,非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好看才行!

神仙打架,天地变色。顷刻间已经过了数十招,浮屠宫众人只看夜色中火花飞溅,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而后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各自调息,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事实是了然手腕发酸,虎口发麻,因为内力不济又非要强撑,头颅两侧已经出现针扎一般的后遗症。了然悲哀的承认,对战萧艳殊,他还差得远。

萧艳殊深深吐出胸腔中那口恶气,脸上竟有了笑意,欣喜道:“没想到我竟能遇到双刀传人,你方才用的,就是‘破山七刀’吧。”

了然是个老实孩子,直愣愣点头。

萧艳殊脸上的笑意化作杀意,厉色道:“很好!江湖百年不见无影剑,早把我们忘干净了!我今日便拿双刀传人喂剑,看明日,中原谁人不知无影剑!”

她是在仇恨中绽放的一朵罂粟花,仇人要杀,染指叶虚经的要杀,连声名赫赫的武林正派也要杀……总之,天下能数出大半她要杀的人。

了然心中戚戚,不由得同情起萧笙来。家里有这么个疯婆子,日子一定不好过,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会给孩子买糖葫芦的人。

剑风再起。萧艳殊抱着必胜的决心,将从叶虚经中得来的内力悉数灌入手里的重剑,直冲了然而去!

了然无论是敏捷还是蛮力,都经过圆觉和尚盖章认证,眼看躲无可躲,紧实的腰身向后一弯,呈一个头脚着地的圆弧,以这个诡异的角度将刀在腹前划出,硬生生吃了萧艳殊这一剑!

众人听到的是兵刃相接的金属撞击声,了然自己听到的却是右肩骨裂的声音。

他不敢露怯,唯有眼角难以抑制的微微抽动了一下,连忙在地上一个打滚,重新站稳迎击。

萧艳殊的表情堪称气急败坏,白瞎了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她的追击顷刻而至,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猎猎风声,令人战栗。了然越紧张,便越看不清她的剑招和步法,虚弱的抬刀再挡,竟是连连败退!转眼已退至石穴口。

萧艳殊细长的丹凤眼瞪得不能再大,几欲夺眶而出。若是眼睛能吃人,了然现在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

了然的刀卡着她的剑,心里悲哀又清晰的知道,只要萧艳殊的剑能够脱身,再来一招,或是两招,自己就要赶在师公前边去黄泉了。

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威胁,脑子里闹哄哄的闪过很多东西,温柔美丽的师娘,永远睡不醒的师父,麻烦鬼师妹,疯疯癫癫的师公,还有萧笙,永远冷冰冰的萧笙,还有他那据说已经病入膏肓的病……

再想起庙里的时光,虽然从早忙到晚,还要挨师公的打,他曾一度羡慕无忧无虑的狗蛋。如今想来,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竟是世间罕有的幸福,比海棠,比凤凰,比萧笙……都不知要快乐多少倍。

了然全部的气力都在那柄刀上,寄希望于它能咬死萧艳殊的剑,多贪得一秒的回忆。

生死一线间,另外一柄剑擦过来,直抹萧艳殊的脖子!

萧艳殊遭此暗算,不得不放开了然,弹开躲避。

三名浮屠宫弟子突然反水,齐齐对宫主使出杀招。了然趁着这片刻的空隙调息——他心里清楚,石室里的人,都还指望着他。他领教过萧艳殊丧心病狂的样子,没指望她会放过谁。

围攻萧艳殊的三人出招虽然凌厉,眼中却都是一片死气,瞳孔似不会动一般,牢牢镶嵌在眼睛正中,脸上的呆滞和身体的敏捷形成强烈反差。

了然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知道这就是凤凰的另一桩本事——傀儡蛊。想来是在澹府奔逃的混乱中,有三个倒霉蛋中了招。又经过一个时辰的酝酿发酵,傀儡炼成,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那三名傀儡并未抵挡多久,便被自家宫主捅成了筛子。

了然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他们再爬起来,化作活死人和萧艳殊再战三百回合,可惜那三个不争气的家伙倒在原地一动不动,真的死透了。他只得硬着头皮举起刀,再次杠上萧艳殊。

众人隐没在黑暗中,通过狭小的石穴口观战,见了惨烈的战况,纷纷屏住呼吸。

凤凰的小伎俩昙花一现,只帮了然拖了瞬息的时间。海棠急得拧她的胳膊,道:“你不是很厉害么!那个让死人活过来的招数呢,还不快点拿出来!”

凤凰一样心急如焚,也不与她计较,解释道:“傀儡和死人用的虫子不一样!浮屠宫的人武艺高强,我这会把尸蛊放出去,也不知它们也没有本事爬到那三个死人身上。”说罢小手一抖,数十只虫子借着夜色爬了出去。

盛俊堂和聂清看不下去了,准备冲出去帮了然。可吴伯一手一个按住了他们,叹道:“恕我直言,你们去了也是添乱。”

两人悻然看过去,萧艳殊收拾了然尚有余力,更何况那几十个黑衣弟子均在一旁负手观战,战力富余。吴伯的话倒也说得中肯。

沈嫣秋双手紧张的绞着手绢,急道:“那了然师父怎么办?”

澹台彦经过了刚才的回光返照,此时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又变回病恹恹的老头。他那双看尽了朝代更迭武林风云的眼睛蕴含着世上所有的道理,深沉的在沈嫣秋脸上掠过,叹息道:“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命。”

官道上,萧笙策马飞驰,他已经隐隐嗅到了危机的味道,整个人越发沉默起来。

白熙岚精疲力尽的跟在他身后——这玉面公子魔怔一般赶路,已经害得她两天两夜未合眼,此刻人在马背上颠簸,上下眼皮却在打架。她是想着若今晚就能到临安城,自己这一路的历险总算要画上句号,才凭信念扛到现在。

临安城就在眼前。萧笙突然勒马停住,闭目凝神,隐隐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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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熙岚眼睁睁的看着他拨转马头,往另一边走了,离城门越来越远。

“喂!少侠!”她急得大吼,“我们去哪?”萧笙此时的心思完全不在她身上,只瞥她一眼,道:“你别跟来了,等天亮自己进城吧。”

开什么玩笑!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你就让我自己在城门下站着?也不怕我被狼叼走?

白熙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不敢一个人呆着,当即不管不顾的跟上萧笙,才不管什么临安城。

萧艳殊招招夺命,了然硬扛三招,换来三处挂彩。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柄剑横插进来!

了然的第一反应,是那三具尸体活过来了。定睛一看,面前竟是萧笙那张完美如玉雕的脸。

无影剑招对上,两人棋逢对手,不分伯仲。萧艳殊被震得退出去数步,才看清来者是谁,当即气得面色发黑,心里的愤恨远比剑招的败退更致命。

精疲力尽的了然倒在一个冰冷的臂弯里。萧笙单薄的身板轻松拎起高大的了然,脚尖轻点,退开数步,与萧艳殊拉开距离。

他在无助和彷徨中等来了一盏明灯,帮他驱走要将人吞噬的无尽黑暗。

那瞬间,了然突然觉得,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后生又是谁?”澹台彦和吴伯见来人三两招镇住萧艳殊,不禁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叹。

“浮屠宫的坏蛋少爷。”凤凰抢答。

海棠摇了摇头,表示凤凰所言差也。她见萧笙赶到骤然心安,语调也平顺了不少,只道:“他确是浮屠宫的少主萧笙不假,虽然屠戮六门派,恶名在外,”她连日来对萧笙不肯承认的好感再不能在此时遮掩,郑重道:“但其实人不错,是了然的好朋友。”

盛俊堂连声附和:“我们与萧公子同行过一段,是个温和有趣的人。”

聂清腹诽明明是个冷若冰霜的人,但还是点头赞同好兄弟的说法。

沈嫣秋没说话,心里清楚这就是了然牵挂的“朋友”。

众人说话间,萧笙已经掠步至石穴口,一把将了然扔了进去!而后转身迎向萧艳殊。

“笙儿……”萧艳殊死死盯着萧笙,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带着自己多年倾心养育的心血付诸东流的遗憾。

萧笙恭敬道了声:“宫主。”手腕一翻,剑锋直指对方。

两人相对无言。

萧艳殊知道,自己一直是恨萧笙的。

他在萧青茗腹中时,尚且算得上萧家的骨血;等自己亲手把他从尸体中剖出来,他离开母体,便成了仇人的血脉。她惘顾萧笙的体质,让他修炼叶虚经和无影剑法,以牺牲他的健康为代价,照搬记忆中残缺不全的叶虚经逼着他练,即使明知他饱受寒毒之苦,手里的鞭子仍不会留情。

她对萧笙的管束,不仅是身体上的,更蔓延到精神和人格的每一个角落,将他打磨成浮屠宫最锋利的剑,通过复仇来抵消他生父的债。

萧笙被逼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情。萧艳殊甚至有些图穷匕见的快意。

萧笙目光凌厉,知道今日不能善了。萧艳殊所到之处,必定血流成河。只要给她一个来临安的理由,就会牵连城里无数有瓜葛没瓜葛的人罹难。

两人同时出招,用剑招来化解尴尬的沉默。浮屠宫弟子噤若寒蝉,看自家的两尊大佛杀在一起。

面对萧艳殊这样的强手,萧笙将此刻折磨着他的鞭伤和即将折磨他的寒毒抛诸脑后,真正化身一柄剑。体内与他缠斗了十五年之久的至寒真气终于不再踟蹰,如开闸的洪水倾泻到身体各处,而后聚在掌心,再灌注到无影剑招中。

两人倏地弹起,不约而同选的同一招!

“砰——!”这一声撞击声与之前的无数声不同,两人手里的重剑应声断裂,无人看清他们眼花缭乱的动作。

高手过招,一招足矣。萧艳殊手里只剩一柄断剑,以及喉头的一口咸腥。

她虽年长萧笙十四岁,可整个童年都泡在蜜罐里,上有父母和姐姐,下有宫人惯着她,等到浮屠宫大难之后才发狠练功,已经错过了少年人习武的最佳时机。且面对失了一半的叶虚经,她又惜命得很,还妄图靠自己振兴浮屠宫,并未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修炼。

萧艳殊本可以安慰自己,是那和尚消耗了她太多内力,才会不敌萧笙。

可她此刻突然醍醐灌顶,直面她一直逃避的事实:她既没有萧笙的天资,也没有他的决绝,若真要背水一战,她胜不过萧笙。

她悲哀的承认,这几年来,每每看见年轻而强大的萧笙,除了欣赏和得意,更多的还是嫉妒。

因为恨,因为嫉妒,所以才要折磨。

萧艳殊恨然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轻轻一拂袖,道:“撤。”

黑衣人消失在空气中,如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了然摔进石穴口,落入聂清和盛俊堂的怀里。沈嫣秋连忙扑上来,给他处理伤口。

年轻的和尚剥去僧衣,那具身体几乎是无暇的,唯有肩膀上常年担水留下的薄茧,证明他是个朴实的乡下汉子。可如今,肩头、胳膊、腰腹却都遍布狰狞的剑伤。

趁着沈嫣秋给他包扎的空档,他犹在自嘲的想,有了这一身的勋章,从今以后,他也算个武林人士了。

沈嫣秋刚给他包好,外头的萧艳殊已经走了。留下萧笙一个人,穿着黑衣,手里剩着半截短剑,茕茕孑立立在原处。

了然小死了一会,方才从伤口的疼痛的刺激中回过一口气来。他顾不上穿衣,推开众人跳出石穴。

“阿笙!”他惊喜的唤着分别数日的好友。

萧笙转过身来,被他浑身渗着血的绷带扎疼了眼。

那都是因自己而受的伤啊!

他打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的出生伴着原罪。他的存在就像一个魔咒,时刻提醒浮屠宫弟子若干年前的那场浩劫,提醒萧艳殊还有多少仇人未偿命。他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故而从来不惜命,只将死亡视作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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