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她面上自然不能戳破这层窗户纸,故作轻松的试探:“瞧我,一听闻圆觉主持喝酒吃肉的轶事,都忘了你还是出家人。不过你既是他的传人,想来对佛家的戒律也与一般僧人有不同的理解,不会那么一板一眼。”

“我……”了然更加觉得窘了,发誓今后再不提师公干的淘气事,可沈嫣秋既然逼上门来,他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得老实摊牌:“我确实觉得肉挺香的,惭愧,惭愧。”

他又一次没答在点上。沈嫣秋不好再穷追猛打,磨磨唧唧给他换好了药,直到后厨飘出早餐的香味,才不紧不慢的打结。轻声道:“我们去饭厅吧,别叫大家等。”

白熙岚在院子里佯装散步,眼睛却时刻盯着了然的房门,心急如焚的揣测那个狐媚子女大夫和俊和尚究竟在里面做什么。好不容易等到门开,了然和沈嫣秋一前一后走出来,她撩了撩头发,装作不经意的走过去。

“哥!”凤凰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暗夜的走尸在白熙岚脑中闪过,她吓得双腿一软,忘了走路该先抬哪只脚。

凤凰风一般跑到了然身侧,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警惕的看着沈嫣秋,质问:“你怎么又从我哥的房间里出来!”不等她回答,再气呼呼的抬头瞪着了然,道:“你不是说了,女孩子不能进你房间么!”

她虽已亮明身份,不再以了然的妹子自居,可那声亲热的“哥哥”却改不了口,每天还要叫上一百次才过瘾。

“凤凰,”了然摸了摸她的头:“沈姑娘是来看病的,不一样。你对她要礼貌些,不然她就不给我看病了。”

凤凰气鼓鼓的瞪着沈嫣秋,心不甘情不愿的低头嘟囔一句:“对不起。”但她凤凰也不是吃素的,眼珠子一转,逼问道:“沈姐姐,我哥哥的伤口每天要换几次药?间隔多久?为什么非要大清早换?还要换几天?什么时候能好?”竹筒倒豆子一样,逼得沈嫣秋的小心思无处遁形。

了然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连忙捂住凤凰那张快嘴,道:“你乖一点,不是说了对沈姑娘尊重些。”

“哼!”见沈嫣秋故作委屈避而不答,惹得了然替她说话的模样,凤凰气性更大了,一甩头,连了然的话也不搭理。心里琢磨着哪天要放只虫子,悄无声息的把那故作高洁实则存心跟她抢了然的女大夫弄死。

“凤凰,”了然俯下身来,好言相劝,“我虽然是你的哥哥,但也是沈姑娘的朋友。你乖一些,不要再闹了,一会我带你去街上买一身新衣裳,好不好?”

“新衣裳?”凤凰眼睛亮了。那身水红的裙子只穿了半日,便被萧艳殊撕成了破布,她心里一直哀怨得很。可了然伤成这个样子,澹府又办丧事,她再不懂事也不敢讨新衣服。既然了然身体见好,又是他主动提起,当即向新衣裳屈服。

“咳咳,”凤凰拿出面对属下时的深沉模样,干咳两声,道:“那就吃完饭去逛街吧,先说好,丑的裙子我可不要。”

“是是是,”了然觉得凤凰深藏的少女心像个宝藏,哄道:“买不到好看的就换家店,今天买不到就明天继续找,反正给你买到喜欢的为止。”

凤凰遂了愿,蹦蹦跳跳的牵着了然的手去饭厅。沈嫣秋和白熙岚咬牙切齿跟在后面,谁也不敢招惹女魔头。

饭厅里,阮、聂、盛三人已经松散的坐好了,剩出几个位子给他们。

海棠撩眼一看他们四人进来的阵仗,当即酸道:“了然师父好大的阵仗啊,吃个早点要三个人去请。”了然随意找了个空地落座,苦笑道:“你莫嘲笑我了。”

沈嫣秋好歹是药神谷的女谷主,怎会是好捏的软柿子,刚才失了一局之后,心里一直不忿,她自进门起便盯着了然的动向,一见他选好座位,自己一个优雅的转身,轻飘飘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了。两人一头是聂清,一头是盛俊堂,卡位卡得刚刚好,了然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位置留给别的女人。

剩下两个座离着十万八千里,白熙岚审时度势,觉得没有和凤凰邻座的风险,姑且挑个离了然稍微近点的,挨着盛俊堂坐了。

凤凰被沈嫣秋抢了先,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可惜惦记新裙子不好发作。她想出一计,盯上了然右首的盛俊堂,推了推他的肩膀,道是:“盛公子,我想挨着我哥坐。”

盛俊堂至今对凤凰尚有三分忌惮,二话不说换了位置。

白熙岚欲哭无泪,这下自己的左首成了凤凰,哪还有吃饭的心情。

海棠已经好几天和了然说不上话,她是个爷们脾性,不屑参与女人的勾心斗角,唯有冷眼作壁上观。可大清早看一出抢座位大戏,再好的忍耐也耗干了,想想自己才是最早认识了然的人,怎能安心看这帮妖怪斗法,当即拉低自己的格调,捏着嗓子冲了然道:“了然师父,你打算何时回泉州?我还惦记你许给我的玉钗呢,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也不见你回家找娘亲讨。”

玉钗!娘亲!

为何会有如此暧昧的约定?

一石激起千层浪,另外三个姑娘的目光盯在老实的了然和尚身上,杀意却齐涌现海棠。

海棠一点也不担心,有了然在侧她才不担心被打,见自己搅起风浪,心里反倒得意得很。

了然在情爱上似乎少根筋,此情此景居然还吃得很香,连围观的聂清和盛俊堂都替他捏把汗。他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才浅笑着对海棠道:“我记着呢,等阿笙的伤好一些,沈姑娘给他看好病,我便带他回家。”

阿笙!回家!

这又是什么鬼?

剧情进展太快,众人的关注点即刻从“娘亲的玉钗”转到“带阿笙回家”上面。最后还是盛俊堂沉不住气,问道:“萧公子也要跟你回家?”

“是。”了然理所当然的点头,“他为了救我跟浮屠宫主闹翻了,以后也没地方去,也就只能跟我回家。”

“他答应了?”盛俊堂一脸失恋的阴霾,又为了不显唐突自圆其说道:“他可是塞外来的,闽地的气候也不知是否吃得消。再说要去你家长住,你可提前问过长辈的意见?”

“还没呢,”了然脸上带着失落,“我想再多劝劝他,至于师公和师父那边倒不担心,他们一直鼓励我下山多交朋友。”

“喂!长辈说的朋友可能不是这种朋友啊!”盛俊堂一口气噎在嗓子里,生生憋住了。

“那个……”白熙岚终于插上话:“原来了然师父是泉州人啊,我正好也有事要去泉州,我一个弱女子,出门赶路多有不便,不知师父回家时,可否带我同行?”

“当然可以。”了然爽快答应,而后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明丽女子,泛起一头雾水。冒昧问道:“敢问女施主,您是哪位啊?”

白熙岚顿时摔进冰窟里,感觉此生从未遭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我堂堂大琼公主!憋了一早上说不上一句话就罢了!竟会被人忘记名字!就算是个化名也不该忘啊!

“了然师父,这是熙姑娘。”聂清帮白熙岚解围:“她是那晚跟着萧公子一起过来的,后来你们都受了伤,这些天与她也没见上几面,故而觉得生分。”

“哦!幸会幸会,熙姑娘!”了然惭愧道歉,用迷死人的笑容捋平了白熙岚的火气。

可和尚本该澄明的心里却起了疑窦,不由得多看了熙姑娘几眼,心道这姑娘既长得漂亮,打扮又洋气,究竟是怎么和阿笙搞到一块去的?

难道是阿笙的小情人?

思及此处,了然再也坐不住。三两口吃完碗里的东西,照老规矩给萧笙打包上一碗鸡汤面,精心配上丰盛的小菜,道是:“大家慢吃,我去给阿笙送饭。”走前又摸了一把凤凰的头:“一会带你逛街,不要闹事。”这才迈开长腿,找萧笙去了。

白熙岚沉醉在刚才了然望向自己的悠长目光里,一早上的不忿都飘到九霄云外。

病中的萧公子有一种易碎的美感。背上的镇痛药物使他贪睡,了然进门时他仍在睡梦中,趴伏在床上,脑袋扭向一边,因为呼吸不顺畅而可怜的蹙着眉。

了然的一颗心蓦的平静下来。就像在山上时,睡前的入定,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了然轻柔的叫醒萧笙,扶他到桌前坐下,一面盯着他吃东西,一面拿菜叶逗兔子玩。

萧公子病中食欲不佳,拿筷子挑起三根面条又漏下两根,这才杂耍一样把硕果仅存的一根叼在嘴里,一小截一小截缓慢吞食。

了然看得心焦,又不忍逼他,好声好气问道:“是不是不爱吃?那我去给你煮粥。”“不用,我是天天趴着才没胃口。”萧笙道:“以前也这样,等伤好了胃口自然就好了。你现在即便给我做了,我也喝不了两口。”

听他轻描淡写说起以前,了然一阵酸涩,将怀里的兔子当成萧笙,又仔细捋了几个轮回,似要将他过往的伤都抹平。

“对了,”了然故作不经意的提起:“那个熙姑娘,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熙姑娘?哪个熙姑娘?”萧笙一脸货真价实的茫然。

“就是和你一起赶来临安的熙姑娘,”了然不得不把事情描述得更清楚一些:“个子高高的,长得很漂亮。”

“哦,”萧笙恍然大悟:“她是熙姑娘啊!”

了然一脸黑线:“你怎会不知道?”

“我和她不太熟,没顾得上问名字。”萧笙终于把那根冗长的面条吃完,轻描淡写道。

了然哑然失笑,这个做派,果然很萧公子。又带着三分娇嗲追问:“那敢问萧公子,和贫僧算不算熟?”

萧笙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连忙埋头吃面掩饰失态,这一口将面条嘬得滋滋作响,好不鲜美。这才嗡身答:“挺熟的。”

了然心情大好,抱着那只肥兔子亲了又亲。

萧笙吃得太慢,两人聊了太久,终于把急性子的凤凰给招来了。

她谨记了然叮嘱过的“不能随便进男人房间”的训诫,扒在门框上,探个脑袋进来问:“哥,什么时候带我去买衣裳?”

了然扫一眼萧笙还剩大半碗的面条,柔声道:“你再自己玩玩,我一会就去找你。”凤凰便老实撅着小嘴走了。

萧笙讶异的瞪着了然:“你什么时候和凤凰这么熟了?”

“那次我们建州城外一别,她就一直跟着我。”了然坦率回答,又见萧笙一脸的疑惑不解,连忙往凤凰身上贴金:“别看这这丫头是个魔头,其实性子倒简单可爱。她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这么小的年纪便独身在江湖里搏杀,身上难免戾气重。但只要肯好好哄着,她还是挺乖的。”

“因为很可爱,所以了然师父要给她买衣裳?”萧笙越听越气,可惜他生来一张冷脸,情绪表达很克制,无怪乎了然看不出来。

“也不是这个原因,”一根筋的和尚越抹越黑:“是之前给她买的那身被浮屠宫主撕破了,所以要给她赔一身。”

“你之前还给她买过!”萧笙难以自持的撂下筷子,彻底没了胃口,阴阳怪气道:“既是被浮屠宫主撕破的,那还要算是我的错咯?”

“怎么会……”了然额头冒汗,觉得这事说不清了。

两人冷战了半刻钟,了然见萧笙再没有起筷的意思,哆哆嗦嗦的问:“阿笙,你这是吃好了?”

“嗯。”萧笙冷冷的点头。

“那……”了然扶他起来:“你快去躺着吧,沈姑娘说你不能久坐。”

我躺着你便出门去陪别人买衣裳么?

萧笙心里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胜负欲,反手握住了然的手,赌气道:“我突然想喝粥,就你以前做的那种。”

“好,”了然不假思索的应了:“马上给你做。”

等他帮萧笙掖好被子才反应过来:“你先睡会,我还得先出门买鱼。做好了我来叫你。”

萧笙歪头盯着他看,对了然的反应很是满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了然带伤忙活一整天,上午买菜做饭伺候萧笙,下午带凤凰和海棠逛街,简直是人到中年不如狗的写照。

凤凰又穿着花衣裳吃上了糖,和海棠手牵手,蹦蹦跳跳的走在了然前面。了然像个尽职的大哥哥跟在两人身后,若她们看上什么东西而停步,便掏钱给他们买下。

了然看着她们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妹妹二妮。好在二妮比她们命好,父母健在,养在深山,还从未体味过世间的疾苦。

凤凰正玩得开心,忽而两个苗疆打扮的汉子从人群中显现,挡住了她们的去路。恭敬的对凤凰低头,叫了声:“门主。”

凤凰身上的孩子气瞬间幻灭,一张稚气未脱的小圆脸严肃无比,与那两人凑在一起耳语。海棠识相退开一些,与了然挨在一起。

少倾,凤凰转回来面向了然,颓然道:“哥,我得回去处理些事情。”

了然习惯性的摸了摸她的头,只道:“去吧,注意安全。”

凤凰咬着下唇点头,快要哭出来的小模样委屈得很。

“你不要乱杀人,”了然继续叮嘱:“也不要乱发脾气。发脾气之前想一想,若是我在旁边,会怎么哄你。”

凤凰点头如捣蒜。

“有空了再来找我玩,你应该有办法找到我的。”了然把方才买的零食一股脑都塞到她手里,到了这会,海棠也不和她争你的我的了。

凤凰抹了抹眼睛,止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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