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了然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而后才将包裹归置好,忽而又想起什么,摸了摸被褥的厚度,自言自语道:“我得让鲍兄加床被子,这太薄了,你又怕冷。”

眼下秋意渐浓,但与塞北的极寒不可同日而语。萧笙眼含笑意,顺势抓住了然的手,诚恳道:“不用加,你陪着睡就不冷。”

见他不肯放手,了然干脆陪着他坐下,随萧笙拿他的手指头把玩。

好时光未能持续半刻,便有人“砰砰砰”的敲门,听起来无比焦急。了然连忙站起来开门。

门外的鲍龙飞严肃而正式,道是:“仇前辈有请。”

听闻是双刀之一的仇离恨,了然也换上正色,转身对萧笙道:“阿笙,你一个人呆着没问题吧?”

萧笙被惊扰了温柔乡,有些落寞的扁嘴,不甘道:“没问题。”

了然正要出门,又被鲍龙飞拦下,只道:“仇前辈交代,还请带上你的刀剑。”

了然无奈,只好回头冲萧笙道:“阿笙,剑是你的,那就一起去吧。”萧笙这才开心的跟上。

仇离恨住在正房的阁楼上,方能居高临下看清庄子的情况。他看见鲍龙飞引了两人进来,其中一人是他要找的和尚,另一个公子面如冠玉,竟颇为眼熟,就要勾起他快遗忘的记忆。

他定了定心神,暗自感慨果然是老了,脑子里最后一道弯死活拐不过来,想不起那公子长得像谁。又听见三人上楼的声音,才将杂念都赶出脑海。

了然一进门,仇离恨便仔细打量他手里的刀,都不消让人将刀递过来,也不等来人自我介绍,他便单刀直入问道:“小师父,你手里拿的是偃月刀,莫非你就是澹台彦死前传刀的小和尚?”

了然见他三两语便能将所有内情道清楚,干脆不再掩饰,诚恳回答:“是。”

“破山七刀疾烈凶猛,他既然敢传给你,你当有让他信得过的本事。”仇离恨伸手招了然过去,想要试探他的脉息,了然知晓他的意图,主动坦白道:“仇前辈不用探了,圆觉住持是我的师公,我的内功与他一脉相承,正因如此,澹台世伯才会将刀法传给我。”

有偃月刀为证,盘旋在仇离恨眼底的阴鸷霎时化开,他选择相信这个干净的和尚。回忆席卷而来,将他带回还未遭受兄弟背叛,未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苦楚的遥远从前,老人盯着了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僵硬的脸上竟展露出笑意,主动说起往事。

“你们想必都听说过‘一僧一道双刀笑’的说法,”仇离恨指着椅子,让两人坐下,才娓娓道来:“大昭还没乱起来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已经出名了,有个诨名叫武林四圣,可惜一场战乱,什么都毁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一个孩子能把我们几个老东西又串起来。”他怜爱的看着了然:“你既是圆觉住持的传人,又学了阿彦的破山七刀,还有机缘带着他们教你的东西,来到这穷乡僻壤保护我,真乃缘分啊……”

“仇前辈,你也认识我师公么?”了然忍不住追问。

“当然认识,”仇离恨笑着回答:“大名鼎鼎的圆觉和尚,谁不认识。”他的表情似无限追忆过往的好时光,只道:“圆觉住持和湛云散人是内功大家,一个内功主阳,一个内功主阴,算是大器晚成,与我和澹台彦差着辈。我和阿彦都靠着一手刀法,二十出头就问鼎武林,一时风头无两,也没轻没重挑衅过前辈。”他伸手捋一捋胡子,释然道:“当然,最后都是被教训了。再精巧的外功,一旦遇上深不可测的内功,都像耍竹棍的稚童一样不堪一击。”

“阿彦的刀疾烈,我的刀柔缓缠绵,可我们性子却恰好相反,他要更讨人喜欢些。他长得英俊,又擅长应酬,年轻时便与人称兄道弟,年长一些又给人做叔做伯。我就不同了,不善言辞,性子又古怪,年少成名后非议很多,与阿彦一直不对付。”仇离恨怅然道:“那时候我不可一世,跑去寒山寺扬言要证明自己才是天下第一,结果你师公才用了三招,便缴了我的刀。”

“我落败后觉得丢脸,便自暴自弃。撒泼打诨抱怨世人说我刀法阴邪不够磊落,本就饱受诟病,此番又败得如此丢脸,干脆退出武林算了。”仇离恨摇头自嘲:“可是圆觉住持和我说,单看我的刀法,便知晓我是个心思通透澄明的人,否则练不成断水十三刀,还说愿与我交个朋友,让我不要理会那些谣言。”

了然听到此处,在心里小心盘算,自己在师公手下也能过三招,是不是同样能问鼎武林。只可惜不知师公是否放水。

仇离恨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就和圆觉住持做了忘年交,时常去拜访讨教。也是借他的光,不仅结识了湛云散人,和阿彦的关系也好了起来,才发现他这个人也不全是假惺惺逢场作戏,其实还是挺可爱的。没过几年,我和阿彦刀法大成,声名大噪,和两位前辈并称武林四圣,江湖上也有了‘一僧一道双刀笑’的打油诗。”

了然和萧笙听得入神,仇离恨的脸色却蓦然沉下来,颤声道:“大昭最后那些年,军阀混战,我们几个老兄弟自诩为武林翘楚,不愿再经历改朝换代的乱世,一心捍卫正统,守护百姓,一直都是坚定的保皇派。圆觉住持甚至打破佛门不问凡尘事的戒律,收了昭德帝李瑾为俗家弟子。”他忽而又忍俊不禁的笑了:“不过那老和尚一向率性而为,酒肉都沾,有此举我们也见怪不怪。”

笑意稍纵即逝,仇离恨终于说到了最痛苦的部分,道是:“定钦一役中,我们四个得到消息,本要赶去勤王。不想我在半路上偶遇湛云散人,还未和他打招呼,他便突然发难,索命的拂尘向我攻来。可怜我那一双儿女,舍命护我逃离,都没熬过那一晚。”他指了指瘫痪了的下半身:“我虽捡了一条命,却也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断水十三刀没了传人。”

了然和萧笙听到此处,唏嘘不已。

“那老道士厉害啊,沿途堵截,各个击破。听闻阿彦在我之前就着了他的道,全靠他身边的吴晋轻功尚可,才得以逃出生天,可惜也身受重伤,自此成了废人。”仇离恨接着说道:“一夜之间,改朝换代。听闻昭德帝李瑾死了,圆觉住持和湛云散人也再没有消息,我想世上唯有圆觉住持能治住那老道,想来应该是他两玉石俱焚。自此,‘一僧一道双刀笑’的时代划上了句号,现在你们都说的是‘鬼道五门逆天行’。”

了然欲言又止,冲动着想说师公还健在,但他近来长了心眼,想着不是什么要紧事,生生憋住了。

“哎呀,我真是老了。年轻时话少,现在一说起往事就没个完。”仇离恨再问道。“了然师父,你既是圆觉主持的徒孙,敢问你的师父是何许人?”

“贫僧的师父法号摒尘。”了然恭敬道。

仇离恨摇了摇头,表示并未听说。

良久,他指了指窗外,邀两人一起看他的天地:“我给自己建的这堡垒,并非贪生怕死,”他又苍凉一笑:“最早是心里气不过,此生不愿再被人算计第二次,想把自己保护好。后来有了这些孩子,我便常想起自己乐儿和磊儿来,若是他们还在,我豁出这条老命,也定要护他们周全。”

此时,鲍龙飞正在院子里和几个兄弟焦急的接头,想是又请回来了人,要安排食宿。了然感慨道:“是啊,仇前辈,他们都还在努力保护您,您不可颓丧。”

“我本觉得,他们沿途堵路拦人求助,滑稽的很。可惜孩子大了,我也管不住,只好由他们去。”仇离恨感慨:“没想到居然能把你请来,看来是我命不该绝。”老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颤巍巍落到萧笙身上,只道:“瞧我这脑子,既然你是从临安过来的了然师父,那你身边这位,想来就是萧公子了吧。”

萧笙点点头,起身打招呼:“仇前辈好。”

仇离恨定定的盯着萧笙看,眼里承载了太多,不是了然这个年纪能看懂的。

了然有些心虚,以为前辈要提起萧笙手上的血债亦或是身上的隐疾,正想开口搪塞,仇离恨颤声开口了。

他长吁一口气,感慨万千:“你果然长得像容安,怪不得我看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萧笙身形巨震,像被人触碰了七寸的毒蛇,下一秒就忍不住想亮出獠牙。

了然知道一些内情,连忙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冲动运气。

仇离恨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不禁惋惜的摇头,只道:“年轻人,你不要听别人乱说,容安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萧笙身上的戾气消褪大半,茫然的看着老人。

“我从未去过塞外,那一年更是自身难保,和你们一样,所有的事情全是听说。”仇离恨道:“但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这辈子朋友不多,佩服的人更少,容安算一个。”

萧笙瞪大了眼睛,安静的等他说下去。

“我认识容安的时候,他才十七岁,可以算得上是中原武林年轻一辈里最杰出的人。英俊、聪明、有天赋又肯努力,品行高尚,为人仗义,圆觉住持和湛云散人都看上他,为了谁能收他为徒还起过争执。”

“可他偏一个都不选,说既不愿做和尚,也不要做道士。还说他的理想是要娶天下第一美人为妻,生个漂亮孩子,过快活的小日子。”仇离恨苦笑道:“你们不要笑话他,若是别人这么说,那是在哗众取宠,可是人家容安,隔了没多久,一听说浮屠宫有两位倾世容颜的小姐,就利索的卷铺盖去了塞外。如此率真果敢,由不得人不佩服。”

老人悠长的眼神看向萧笙:“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萧笙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了然更加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就像圆觉住持看过我的刀,便断言我是个好人,”仇离恨坚定道:“我见过容安,便笃信他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新名字被编辑大大喷丑,暂时就酱啦~先不改了。感谢热血的朋友为之绞尽脑汁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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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阿笙,”了然感知到身边的人还没睡,于是侧身搂着他,小心的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容安。”萧笙嗡身回答。他的脸埋在了然颈窝,没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庆幸仇家庄客房不够多,今晚他才能和了然挤在一起,不用自己呆着。

“哦,”了然会意,“在想你爹爹啊。”

“他不是我爹!”萧笙下意识反驳,像是被训练了二十年的条件反射,急着否定他和容安之间的关系。

了然也不激他,低头亲了亲他洒落在肩颈上的长发,柔声问:“那他是谁?”

“他……”萧笙支支吾吾:“他是浮屠宫的叛徒,已经死了。”

他抓着了然的手,放到自己鞭伤嶙峋的后背上,无声的诉说着委屈。了然带着温度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抚过那些旧伤,一颗柔软的心似也跟着被鞭挞了一遍又一遍。

“就是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宫主才会打我。”萧笙颤声说着:“我从小就知道,宫主恨我。而容安,他不过是为了偷经而来,对我和娘亲从来没有付出过感情。至于我可怜的娘亲,她都被容安害死了,还要被人划开肚子,连个全尸都没有,她一定也是恨容安的,也会一并恨我……”

了然看不见萧笙的脸,但能感觉到颈窝一片湿漉漉,知道是他在哭。只听那人继续说着:“我一直知道,这世上没人欢迎我,我活着便是罪孽。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容安是个好人,我也不知该不该信。”他猛然抬头,泪眼朦胧的朝了然索要一个答案,“了然,你说我该不该信?”

了然早知道他是个性子柔软的人,却是第一次见他哭得这般凄惨。一时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舔舐着他的眉眼,将他的眼泪都吞进自己肚里。

良久,他才说:“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很庆幸,你来到了这世上,”了然的嘴唇从眼睛巡浚过他英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那两片薄得禁欲的薄唇上,温柔的将情话渡给他:“单从这一点来说,我就得感谢你娘,感谢容安,甚至感谢你们宫主。”“了然……”萧笙沦陷在他炙热的鼻息里,那些旧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阿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容安真的是仇前辈所言的好人,他想和你娘生一个漂亮的孩子,过快活的小日子。也许你娘一直在天上看着,看你长大成人。哪怕是你家宫主,她将一个虚弱的婴儿抚养长大,也是用了心的。”了然认真的看着他,试图用眼睛说服他相信:“你这么好,我一看就喜欢,他们是你的亲人,更没理由不喜欢你。”

“那为何会发生那些事情!我为何要吃这些苦!”萧笙颤抖着质问。

了然用力拥住他,想止住他的战栗,低喝着迫他冷静:“阿笙!以前的事,连仇前辈都说不清楚,你我更是还未出生,你又为何要听信传言,往最坏的方向想!”

萧笙被了然的低喝震住,呆愣着打了个哭嗝。在这个间隙里,突然想到阮鹏的遗言。那个濒死的男人盯着他的脸,留下一句:“你能长大成人,他在天之灵定会很欣慰……”

那些冰冻三尺的旧恨,此时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这道裂缝令萧笙迷茫又惶恐,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多年来支撑他忍受一切痛苦的仇恨和自我厌恶开始坍塌。他在迷茫中抱紧了然,一时间忘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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