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明天小两口见面,这一晚上实在太漫长了

萧艳殊带着叶虚经和林桓的尸体离开,将人马都给萧笙留下。

此处地处峡谷,两边是山峦,令朝廷的大军无法铺开,倒也有利于浮屠宫。

萧笙略微一数,浮屠宫的黑衣人不过将将五十人,美轮美奂的无影剑法配上瞬息万变的阵法,有信心让对手折损五百人以上。

可萧笙蹙眉看着远处马蹄的扬尘,这可远不止五百人啊!

焦蚬蔑视着散布在山谷中的蝼蚁,并未严肃对待。

他听说过浮屠宫的威名,可那些江湖名声,又怎能与神武军的铁骑抗衡?身后三千匹战马的每一次呼吸都给他精瘦的身板注入勇气,哪怕他认出面前的人就是亲手屠尽六大门派的萧公子,心里也没有半分敬畏。

“来者何人!”萧笙一声爆喝,剑尖在划过地上的乱石,发出不连贯的刮擦声。

“神武军焦蚬!特来缉拿乱党!”焦蚬在马上亮出长戟。

萧笙心想:哪怕骂浮屠宫是邪魔外道我都无话可说,毕竟手上血债累累,可乱党一事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生来话少嘴笨,憋了一肚子的粗话骂不出口,当即挥剑而上,想取焦蚬的狗命!

焦蚬没料到他如此不懂得审时度势,一面举起长戟要挡,后面那些机灵的弓箭手纷纷为主帅护驾,箭矢化雨,朝萧笙扑来!

萧笙在箭雨中翩翩起舞。将手里的重剑抡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线,动作虽快却不显慌乱,一如往常的优雅。那些弧线似有魔法,将其中的主人牢牢包裹,那成百上千支箭矢本欲万箭穿靶将他扎成刺猬,不想竟没有一支能触碰到他的衣襟!

焦蚬来不及吃惊,萧笙已经迎着箭雨行至面前,提剑便刺!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焦蚬慌乱间提了一把缰绳,想勒马闪避,却发现马儿的后蹄卡在石缝中,一激灵差点将他从马背上甩下。焦蚬后悔没有早些下马,眼下只得慌乱迎击!

“当——!”焦蚬是有真本事的人,故而能拿下这趟差事。他手里的长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了剑刃,可身子却因为这股冲击力而后仰,再加上马儿受惊抬起前蹄,他竟就这样从马背上滚落,摔得四仰八叉,好不丢人!

副将连忙带人围上来,隔开萧笙,救助主帅。

萧笙眼中寒光乍泄,一撩剑又在那些人咽喉上开出一溜整齐的豁口。可他的无影剑再快,也挡不住对方人多。他未能一击取下焦蚬的头颅,已然错失良机,再无机会。

萧笙轻叹一声,退回阵中。

五十名黑衣人稀稀落落站在山谷里,乍看毫无章法,如随手撒豆,待真的进攻时,才发现玄妙。

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无间,其各自的移动自有章法可循,每当有人被击退,很快便有人补上他的空缺。就阵法来说,他们像一群组织严谨的蚂蚁;单就个人来说,他们个个都是索命的恶鬼,每人的剑舞足以覆盖身边丈余,所以虽然站得稀疏,却是疏而不漏,无论扑上来多少人,只有一接触到网面,就会顷刻间化为剑下鬼。

只有萧笙这这套阵法中唯一的变数。

每当神武军要冲破一处网眼,萧公子便会踩着他诡谲的步子出现,抡剑起舞,留下横飞的血肉和遍地尸骸。神武军身上的甲胄华丽而坚硬,萧公子的剑却宛若有生命,剑剑划在脖颈上,精确的挑断动脉和气管,从不浪费一点气力,是最高效的杀人之剑。

可任他再强,龟缩在阵后的焦蚬也知道,萧笙今日赢不了。区别只是神武军要在此处折多少人。

萧笙穿的是了然给他买的新衣,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穿在身上又冷又沉,牵制了他的速度。他一剑切断了一人的喉管,从将倒未倒的尸体身上借力,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将其一脚踹翻,自己则向反方向飞去,趁着在空中翻身,反手出剑!

无影剑招在半空抡过一道圆弧,几乎首尾相接。剑锋裹挟着叶虚经冰寒强劲的内力,并未触到任何人的肌肤。旁人看来,只是一个瘦削的公子哥在旁若无人的舞剑,有一种近乎炫技的华美。

下一秒,方圆两丈内的神武军都觉得脖子传来被人掐断的剧痛,虽无外伤,鲜血却从口鼻喷涌而出,瞬间倒地而亡。

这是萧笙发了狠,嫌剑刃杀人不够快,还用上了叶虚经内力的加持。

焦蚬扶着腰站起——那是方才坠马摔的伤,下令道:“换弩手!”

巨弩需要两人才能拉开,弩箭的力量是弓箭的数倍,一箭能穿透三人。萧公子的内力有本事挡开箭矢,难道还能挡开弩箭么?

“都尉,眼下我们自己人和浮屠宫的人杀作一团,用弩箭恐怕会误伤!”副官尽职提醒。

“现在还管什么误伤!”焦蚬只恨自己闪了腰不能揍他,愤然道:“现在去多少人都不够萧公子砍的!还在乎那些误伤么!”

下属领命退下,顷刻间二十张弩弓已经驾好,齐齐对准萧笙。

萧笙眼尾的余光看见了,但他停不下来,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忽然后悔,昨天为何没拉住了然。若这就是永别,他定不会如此无私,谁还管凤凰的死活,谁还在乎那几页叶虚经,谁不想留在爱的人身边……

焦都尉和弩手们站在一起,冷然下令:“瞄准!”

萧笙的身影在人群中翻飞,极难捕捉。

“不要害怕误伤!能射中乱党头目的,赏金百两!”焦蚬似能看懂弩手们心里的担忧,继续下令:“开弓!”

弩弓后的两名侍卫一齐用力,将弓弦拉到最大,稳稳卡住。

“放——”

焦蚬未能把“放箭”二字说出口,便看到了从峡谷另一端赶来的羽林军。

北衙六军中,以羽林为最尊,是皇上的亲兵,着黄衣。龙武军和神武军分别着红衣和蓝衣,名义上是皇上的亲兵,实则由高公公统领。

焦蚬一见对面的弟兄盔甲镶边的颜色,便知道来的是皇上的人。

萧笙感受到杀意的消褪,他杀红了眼,无暇顾及其他,这才注意到峡谷另一端又被朝廷的军马堵了,当即两眼一黑——那可是浮屠宫这帮人的最后一线生机啊!

“焦都尉,又见面了!”了然出现在阵首,脸上并没有笑意。那两个醉人的梨涡几不可寻。

是了然!

萧笙不敢相信,已经在尸山血海中锤炼得坚如磐石的心,一旦摆脱必死的险境,又开始颤抖起来。

“了然师父!”焦蚬回敬了一句。他的头脑飞快转圜,试图理清眼下的境况。了然为何会从府衙中脱身?皇上的羽林军为何会后脚就赶到永州?了然为何能号令他们?

他想不通,只能开口直问:“了然师父为何不随公主殿下一起在府衙休息,而是带着羽林军来此处?”

了然脸色冷峻,招手唤萧笙过去。只道:“萧公子乃是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公主殿下放心不下朋友的安危,特令贫僧带羽林军前来保他周全。”

公主殿下?羽林军?萧笙一头雾水,忘了迈步。

了然等不及了,迈腿疾行,踩过一地的尸骸,也不管萧笙满手的血,一把握在掌中。了然手掌的温度令人心安,萧笙生死一遭,宛若大梦初醒,这才慢慢看清隐没在羽林军阵营中的殷长亭、荣瑟和凤凰,还有好久不见的海棠和吴伯!真的都是自己人!

“了然师父,据可靠消息,这浮屠宫可是乱党,意欲颠覆大琼!”焦蚬深知自家主子的膀子有多粗,粗略估算一番羽林军的人数后,并不退让。

了然心中一惊,皇上的忠告竟然成真了!连羽林军出马都不好使。

“焦都尉,公主殿下说萧公子是恩人,你却说他是乱党,贫僧实在好奇,你们究竟是谁说了算?”了然和萧笙一起呆在弩箭的射程内,那二十张蓄势待发的弩弓震慑着他们,然而并不能令他胆怯。

他无比清楚,此时若是露怯,不仅救不下萧笙,对于皇权也是屈辱。皇上好心帮他救人,他便不能让羽林军受辱。

焦蚬脸色青白,知道了然这是拿公主来压他,换言之,就是拿皇上来压他。他也是浸淫官场的老油子,当即把责任往上头推,只道:“浮屠宫是否是乱党,我说了当然不算,但焦某一个小小都尉,不过依命办事罢了。”他再用子之矛攻子之盾:“乱党一事,牵涉的可是公主殿下甚至是当今皇上的安危,真要出了乱子,属下担不起啊!”

了然不擅长这一套,被堵得哑口无言。酝酿半天,只恨然吐出不甚有艺术的一句:“焦都尉担不起,贫僧来担!”

焦蚬刚想回敬一句“你凭什么担”,又想起眼前的和尚不仅是皇上的外甥,更可能是未来的驸马。当即哑了火。

说完,了然便拉着萧笙往羽林军的方向走。萧公子身上的戾气散尽,像个迷途的孩子,任他拖着。了然腿长步子大,萧笙又累得腿软,拼命想跟上不想一脚踩空,全靠了然扶稳,姿态更加狼狈。

“要背么?”了然扶着他不放,诚恳征求意见。

前有一千羽林军,后有三千神武军,中间夹着几十号浮屠宫的人。萧笙心肝都在颤,求饶道:“你给我留点脸吧。”

浮屠宫的人见自家少主受制于人,有些担心,连忙凑上来看情况。

萧笙只道:“我没事了,你们快去找宫主吧。”

宫人们不信,警惕的看着了然和他背后的羽林军。

萧笙心里直骂这些人太碍事,只好将手掌从了然手里抽出来,主动插到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握紧,显得自己不那么像被和尚捏在手里的俘虏,这才冲宫人道:“你们找到宫主,便同她说我和朋友在一起,不用担心。”

浮屠宫的人散去,隐没在林中。了然拉着萧笙慢慢朝羽林军的方向走,手指似铁钳一般越收越紧,存心将萧笙的五根指头夹断,咬牙切齿道:“我让你不听话!”

萧笙心头一寒,意识到今日之事远远没完。

公主殿下改由羽林军护送回京,再次在永州城落脚,还住在永州府衙。焦蚬带着神武军退避三舍,飞鸽传书找高公公讨主意。此番他不仅丢了公主,丢了阮海棠,丢了叶虚经,还丢了主子的面子,急得两眼一抹黑。

了然给萧笙留的脸不多,不容他自己骑马,强行共乘一骑,将那血淋淋的人搂在怀里,不动声色的给他渡功驱寒。看得荣瑟和殷长亭敢怒不敢言。

熙岚看见两人搞得一身是血,连忙要扑过来问候,却被了然不由分说关在了门外。

海棠拉住熙岚,只道:“你别去招他,但凡萧笙出事,他就魔怔了一般,等这劲过了就好了。”

吴伯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宫里来的就是会伺候人,不用人特地吩咐,热水早已备好,要给风尘仆仆的贵客接风洗尘。

了然黑着脸,一言不发的剥下萧笙身上的脏衣,一脸嫌恶的扔到一边。扒完衣服还不算,这回还霸道的扯下他的裤子,而后把赤条条的萧公子塞到洒了香露的木桶里泡着。

萧笙其实是个嘴笨又胆怯的人,了然一黑脸,他整颗心都提溜起来,让干嘛干嘛,一个字不敢多说。

他这次内力损耗极大,好在了然的手指一路都扣在他的脉门上,他并未意识到寒毒的肆虐,对了然脾气的恐惧更是压倒了寒毒的痛苦。这会萧笙失了了然给他渡气的手指,浸在热水里反而浑身发抖。

“了然……”萧公子泡在热水里,委屈巴巴的唤着情郎的名字。

他的头发浸在水里,上面板结的血块全化开,一桶清水变成了粉红色。

了然闻言,开始脱自己沾血的僧衣,也要往木桶里来。

“别!”萧笙惊呼:“你别进来!”

“你以前不是吵着要一起洗么?”了然蹙眉。

萧笙低头看着水里的血色,讪声道:“桶里脏。”

了然才不管,只道:“一会换桶水再洗一遍,”便已经进来了。木桶里盛了两个大男人,空间很拥挤,水面与桶沿齐平,稍微一动便有水溢出。

两人各自靠在桶的一边,虽然桶底的四条长腿交缠在一起,萧笙却还是觉得冷。

他极克制的一哆嗦,了然便凶巴巴的瞪着他,只道:“冷也不知道自己过来!”

原来了然和尚是要人主动投怀送抱啊。

没骨气的萧公子立马离了这边桶沿,忙不迭扑过去,蜷身窝在了然大腿上,双臂紧紧箍住了然的脖子,有一种失而复得的魔幻感。

了然一手拥住他的背脊,另只手反手向后,霸道扯下他一条胳膊,继续扣住脉门给他渡功。温暖的春风再次刮遍萧笙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他爽得直想呻吟,又觉得会无端惹人遐想,只好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住了。

渡功这么正经的事情,怎能搞得暧昧,虽然两人的姿势确实挺暧昧的。

了然心细,注意到他似疼痛难忍的表情,连忙收了功,关切的问道:“怎么,我劲太大弄疼你了?”

春风骤停,寒毒伺机再起,萧笙连忙抓住了然的手不放他走,乞求道:“不疼!继续!”

完了完了,更暧昧了。

好在了然纯得不知道臊,仍旧保持一张冷脸渡功。他看萧笙咬着下唇克制的表情越看越别扭,禁不住探身吻他。

萧笙本在闭眼享受骨头里的熨帖,忽然被人撬开嘴唇,他没料到正生气的了然会主动示好,猝不及防泄露了一声娇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