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何德何能,又是多么幸运,才等到这么个人闯进生命里……

“好了,我要去赶车了,”了然抱了萧笙一会,试探着松开他,“你一个人呆在车里,会冷么?”

这马车四壁都被缎布裹了好几层,将风寒全阻隔在外,显然是了然特地挑的。萧笙又被裹成个粽子,粽子外还搭着狐裘,这套打扮北上进京都没问题,更何况是在南国。萧笙摇头,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冷。”

了然便松开他,作势要出去。

“了然!”萧笙忽然拉住他。

了然乖乖停下,嗔怪道:“娘子,不要再叫为夫的法号了,小心穿帮。”

“我……”萧笙连忙改口,腼腆的绞着手指:“夫君总是给我买这买那,缺的不缺的都想到了,可我从来没给夫君送过什么。”

了然心疼他的模样,只得又转回来抱住他哄:“娘子若能乖乖不与人打架,就是给为夫最好的礼物了。”

萧笙伸手从一旁的旧衣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塞给了然,只道:“这是我今日在破庙里等你,无聊时编的。本来不该拿出来献丑,但你若不收,回头又该被我扔掉了。”

了然张开手掌,手心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拿稻草编的。

“这么可爱的东西,娘子为何要扔?”了然拿在手里把玩。

“以前……宫主最见不得我摆弄这些。”萧笙苦笑:“我编完以后,都要立马毁尸灭迹。”

“为夫喜欢。”了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要将那草蜻蜓往刀柄上挂。

那可是偃月宝刀啊!

萧笙连忙拉住他:“这不能挂,若是澹台世伯泉下有知,会再气死一次。”

“不会。”了然心灵手巧,已经系上了,一抖刀柄,那小玩意便上下跳动,可爱的紧。他朝萧笙笑道:“我猜澹台世伯也会喜欢。”

许是因为萧笙这会是女装扮相,更禁不起逗弄。了然玩心乍起,又一把将人拽到怀里,带着些许强势的意味:“谢谢娘子。”

有几缕乱发遮挡了了然清澈的眼眸,他看起来甚至有点邪气。萧笙一失神,连忙从他怀里挣扎起来,随口埋怨:“你怎么也跟荣瑟学坏了。”

不想了然昨日的醋意还未过去,一听“荣瑟”二字又借题发疯,劈头盖脸啃上萧笙的唇。

良久,他才放开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冷美人,轻喘道:“娘子,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萧笙心有余悸,也不知身上发的究竟是热汗还是冷汗,小鸡啄米般点头。

杀人如麻、欺师灭祖的萧公子,敢和神武军死磕到底的萧公子,怎么就会那么乖?

了然觉得自己疯得有点过了,不忍再逗他。于是抓起萧笙的手指,托到嘴边挨个亲了亲,柔声道:“阿笙,我去赶车了,从这里去镇上要一个时辰,你若是无聊,可以睡一觉。”

他担心萧笙不睡,又说:“阿笙,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最后在手背上补一口,还说:“阿笙,刚刚都是逗你玩的,别往心里去。”

可是萧笙既不生气也不担心,而是端着一张岁月静好的笑靥说:“我陪你说话,不睡觉。不然你路上要无聊的。”



第八十三章 娘子好撩黄昏,了然和萧笙进了南平县里一座名不经传的小镇。了然自称李然,说是过路的商贾,打听到镇上唯一的客栈,直奔过去。

这掌柜的正好是个女人,大抵抛头露面的女人都泼辣又热情,一见了然不仅长得帅气还出手阔绰,声音便似要沥出蜜来:“李公子,你们几个人,几间房,住几日啊?可有马匹需要照料?”

“一间上房,我与娘子住。”了然答得斩钉截铁:“有两匹拉车的马,还望掌柜的好好照料。”

两人的手在袖子下紧紧扣着。

这是第一次,他们近乎趾高气扬的对外人说:“没错,我们就要一起睡。”萧笙的脸上不禁泛起薄红,他未涂脂粉,这抹红恰巧为他过于白的面色增添了颜色。

女掌柜把目光从“李公子”脸上挪到“李夫人”脸上,竟看傻了。萧笙那种未经雕琢,淡漠得无意争锋,近乎人畜无害的美丽,与传统意义上艳光四射的美女截然不同,对女性朋友普遍友好,并没有“恃靓行凶”的压迫感。

女掌柜自己的男人貌丑窝囊,当初贪图他家境殷实,嫁过来才发现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家里内外都全靠她打理。她本以为自己会嫉妒这公子哥的妻子,不想才看一眼,便觉得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于是巧笑嫣然道:“哟,李公子这是新婚燕尔吧,和夫人感情可真好。要不这么漂亮的人儿,怎么舍得带出来跑货?”说话间目光扫过两人紧握的手。

萧笙下意识想抽出来,却被了然攥住了。只听那和尚从容应答道:“算是吧,我们素来亲近,出来办事也舍不得分开。再说我娘子能干,跟在身边还能帮不少忙,我也省心。”

女掌柜一听更觉得这两人是神仙眷侣,表情无限神往。认真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悄咪咪道:“给你们这间是最宽敞,采光最好的。在走廊尽头,正巧也安静。”

“感谢,感谢。”了然下意识想双手合十行佛礼,临时改成抱拳,表情很是诚恳。

“客官远道而来,想必要沐浴。一会我让小二给你们打水上去,顺便赠送皂角香薰。”女掌柜难得这么热情。

“不用不用,”了然连连拒绝,他可不喜欢有人擅闯他们的屋子,坚持道:“我们自行安排就好,掌柜的不用操心。”

于是徐娘半老的掌柜露出一个“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表情,羞得萧笙拉起了然就逃。

其实萧公子对这些男女情事也是一窍不通,可是萧艳殊过于矫枉过正,反而从反方向倒逼出他的敏锐来。不像了然,纯得像一张白纸,永远不知别人在暗示什么。

了然将行礼粗粗整理一下,忙不迭转头问候正床上瘫的萧笙:“阿笙,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有什么区别么?”萧笙懒洋洋的反问。

“如果先沐浴,一会我就去点些菜上来吃,直接休息,不再出门了;如果先吃饭,我们可以出去逛逛,找找有没有你看得上的馆子。”了然又好脾气的加上一句:“你素来爱干净,若是不嫌麻烦,也可以先沐浴,我们换了衣服再出去找吃的。”

居然是三选一这么复杂的问题,萧笙以前从来没有遭遇过。浮屠宫的萧公子无所谓选择,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之前一直赶路,旁边总有别人,也没什么选择,总要和大伙保持一致。

这会了然冷不丁的一句“先吃饭还是先沐浴”,竟有了两个人过日子的生动。

这可愁坏了萧公子。

他无疑是有洁癖的,现在一心想把自己身上的耗子味洗干净,可他又贪恋衡州那一次约会的美妙,想要再度重温。

他还没回答,了然已经帮他做了决定:“那就先沐浴,再出门吧。”

了然总是最懂萧笙的。连一个眼神都不需要,从一秒的沉默里就能猜到他的意思。

了然去打水。

他穿着商贾公子的锦衣华服,也不招呼小二帮忙,身体力行担水上来,质朴得可爱。

水才担了一半,萧笙已经急不可耐泡了进去,心安理得的看着了然又跑了两趟,才将水加满。

而后了然便像个老妈子一样开始收拾东西,一直背朝着萧笙,有意无意的躲着。

“夫君,不一起洗么?”泡得正酣的萧公子觉察到他的异状,竟然主动出击撩拨,一口“夫君”还叫上瘾了。

“不了,你先洗。”了然声音低沉。

“可是,上次我们还一起洗的呢。”萧笙委屈的扒在桶壁上,脑袋枕着胳膊,不明所以。

就是上次洗出来的事!

虽是急火攻心,怒血上头的情境,险些擦枪走火却是事实。随着两人走得更近,爱意更浓,了然能明显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他控制了……

可是,不行。还不行。

太快了。

萧笙还没准备好,前两天就吓惨了。

他也还未准备好,他还未熟读功课……他会弄疼萧笙,伤到萧笙。

这是绝不允许的。

了然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执念,他和萧笙的每一步,都必须是美好的。

不知是不是悬在萧笙头上的匕首加重了了然的思虑,他从未这么紧张过,他不允许自己犯错。

他心底一直都害怕萧笙的生命真的似一朵绚烂的樱花戛然而止。他怕自己却给他最后的日子增添了糟糕的记忆。他甚至可能没有时间来补救,来不及用新的、美好的记忆去掩盖不好的东西。

这不是和师公的对决,三招输了再挑战三招。无穷无尽,下一个三招总比这一个更精彩。

萧笙见他沉默,再接再厉道:“夫君,一起洗嘛,还能节约时间,不耽误吃饭。”

“不了,我很快的,趁你穿衣服我就洗好了。”了然道,又说:“你不急,慢慢泡。”

“可是一会水就凉了。”萧笙道,这寒冬腊月的,他也会担心了然洗得不够舒爽。

萧笙在关心他!

了然背对着他笑了,轻声道:“没关系,你知道我不怕冷。”萧笙越发觉得诡异。踟蹰良久,沉声问:“夫君,你在怕什么?”

他一压低嗓子说话,就有了浮屠宫少主慑人的魔力,不容人再打马虎眼。

了然只得转过身来,摸了摸他的头,故作轻松道:“怎么了?今天这么粘人。”

该死,连摸一摸头发都口干舌燥。谁还敢挤在一个桶里。

“你在怕什么?”萧笙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躲,咄咄逼问。

这是武林高手之间,关于气势的较量。

寒山寺的内功心法对上叶虚经,双刀对上无影剑,了然才没有在怕的,男人绝不输阵。于是他凝神静气,勇敢对上萧笙的眼。

了然本想镇定的说:“哪里,是你想多了。”

可他还未开口,萧笙眼里的寒光就化作水光。他不知从哪学来的招数,竟然眨了眨眼睛,晃着了然的胳膊说:“夫君夫君,一起洗嘛,水里没你都不热了~~~”

该死!

去他的寒山寺心法!去他的破山七刀!去他的断水十三刀!全部斗不过浮屠宫的妖孽!

了然一恍惚,已经火速将自己脱了个干净,甩掉他的假发,也沉进浴桶。仅有的一丝神志警告他靠着浴桶的另一头,离萧笙远些。

可是无知无畏的萧公子,已经又使出了这两天日趋娴熟的那一招——投怀送抱!

浴桶那么窄,两人的腿都伸不直,萧笙只轻松朝前一扑腾,便从那头来到这头,支撑他的东西从浴桶的木壁变成了了然的胸膛。

他说:“夫君,这样才暖和嘛。”

了然的额上暴起了青筋。

你的脑子呢!你浮屠宫少主的骄傲呢!

你怎么能从熙岚那个白痴身上偷师!还举一反三学得这么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踩在兵刃上找死知不知道!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笙刚觉察到身下的动静,下巴突然被人抬起,嘴唇被噙住,唇齿被挑开。

而后,抵死交缠。

情欲很快席卷而来,将萧笙从最初的欣喜中拍醒。

他在发抖。

他在害怕。

了然一直知道,他没有准备好。

萧笙就像一只饿久了的馋猫,一见桶里有一条肥美的鱼,他便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自己吞得下。

殊不知,鱼比他还大,甩尾卷起一朵浪花便糊得他湿了浑身的毛,瑟瑟发抖,狼狈至极。

了然清醒了一些,他强压住内心汹涌的欲火,竭力将这个凶狠的吻逐渐变得柔善,变成萧笙喜欢的味道。

变成缠绵和舔舐。

他一直知道萧笙喜欢什么。

等他喂够了糖,才缓缓放开对方湿红的嘴唇。

放他平复呼吸。

“怕了吧。”了然涩声道,轻轻捋着他的背脊,纾解他的战栗。

出乎意料的,萧笙抬眸看他,倔强道:“不怕!”

“别闹,”了然无奈的亲了亲他的额头:“前两天还说怕。”

“今天不怕了。”萧笙身体的战栗止住了,勇敢攀上了然的脖子,逼近道:“再来!”

其实他怕。

他怕未知的事物。

也怕了然太让着他,太护着他,太委屈自己。

更怕时间不多了。

怕到最后,只能更加勇猛的往前冲。

他甚至主动往了然的身上凑。

了然浑身都绷紧了,脑子仿佛要炸裂开。

他有力的双臂将萧笙托起了一点,离开危险的地方——有水的浮力帮忙,这很轻松。可于他的心神来说,却太难了。

他无比珍重的亲着萧笙的眉眼。

明明都怕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都不懂,甚至还不如一个和尚懂得多。

就知道硬来,会受伤的知不知道。

当然,这些埋汰的话,对脸皮薄又玻璃心的萧笙是说不出口的。

了然叹息着,只说:“阿笙,你傻不傻。”

萧笙不懂他的意思,疑惑的看着他。

两个人都那么难受了,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呢?

虽然害怕,可那是必须克服的啊。

他第一次拿起真正的重剑的时候,第一次在心脉中运转叶虚经的时候,第一次面对萧艳殊亲自指教的时候……甚至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都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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