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是你看,”她环顾周围的尸体:“这些想帮我一把的热心人,都死了……浮屠宫的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了然师父,你是个好人。你快走吧,不要管我。”阮海棠笑得释然,白天了然所仰慕的女侠风范从她脸上散去,她像个无助的孩子,道是:“我死在这里,对大家都好。”

“瞎说什么胡话!”了然越听越气,不由分说扯着她起来。又料定她不会配合,干脆将她当个麻袋扛在肩上。肩上扛了这么大个姑娘,他的身子竟不歪,迈开稳健的步子,就往火场外走,一面走一面教育肩上的麻袋:“众生平等,没有谁就该死。”

阮海棠身体以腰腹为界折叠,肚子正好硌在了然的肩胛骨上,令她气息不顺。她的脸朝下,全贴在然的脊背,僧衣上皂荚的清香无来由熏红了她的脸。她一阵委屈,又气又急,拼命捶他的背,道:“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的生死!”

说来也怪,两刻钟前了然还敬佩阮海棠是个女侠,此刻角色一调转,他又觉得天下的女子一旦闹起脾气来都没差,简直和师妹一样不可理喻。了然有力的手掌按住她扭动的腰肢,背上紧实的肌肉如钢铁般,只当女孩的捶打似挠痒痒,岿然不动,无意放她下来。

阮海棠竭尽全力闹了一场未果,见了然连气息都不乱,只得自讨没趣的停了手。心里暗诽:这财貌双全的臭和尚难道还会武功?竟连本姑娘的拳头都吃得住。

两人刚刚走出火舌肆虐的范围,就被一众人拦了道。

一个女声穿过滚滚浓烟传来,声音宛转悠扬,如夜莺般悦耳,还带着稚气未脱的风情,可说的却是诛心之语,道是:“阮姑娘刚才说得对,你若死在此处,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了然心中一沉,稳稳放下阮海棠,手掌仍扣在她的胳膊上,唯恐她再有冲动之举。同时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来人。

只见一个苗族打扮的小女孩站在众人之前,她穿着短裙,头戴银冠,顶着一张讨喜的小圆脸,蹦蹦跳跳的向他们走来,看身形似比阮海棠还要小上几岁。

阮海棠看清来人的装扮,方从绝望的苦海中回过神来,脱口问道:“你不是浮屠宫的人?”

“我不是啊,”女孩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她甚至礼貌的低了低头,银冠上的饰物在火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好生华丽。她轻快道:“我是凤凰,来劫镖的。”

她是凤凰!

阮海棠吓得腿软,好在了然还掐着她的胳膊,不容她昏倒。了然见了她的反应,迷茫更上一层楼,心下不解:一个和二妮一样大的丫头片子,有什么可怕的?于是直愣愣开口问:“凤凰是谁?”

他这话惹恼了来人,那圆脸小丫头怒目圆瞪,气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连本姑娘的大名都没听过!”

阮海棠手肘戳在他腰间,强令他安静,恨铁不成钢道:“鬼道五门之首,凤凰!用蛊毒的!”

了然虽然没听说过“一僧一道双刀笑,鬼道五门逆天行”的说法,也大概知道面前的小姑娘是很厉害的角色。但他有限的常识仍困扰着他,于是他指着跟前那个噘嘴的小丫头道:“她才几岁大。”

阮海棠连忙按下他的胳膊,急道:“别指她!她的娘亲孔雀是五毒教老教主的相好,过世之后,独女凤凰就继承了衣钵,千万不要小看她!”

了然愣愣看着凤凰,在阮海棠的话里抓错了重点,心道原来这个丫头也是个没娘的苦命人,眼神不由得温柔了几分。

凤凰被他温柔的目光看得失了神,这才正眼打量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和尚。

了然的脸被烟尘熏黑了,可一张大花脸也盖不住他那双如星的眶子,凤凰在心里忖度道:这是哪里来的和尚,居然一点都不怕我,长得倒是俊。

阮海棠见凤凰死盯着了然,担心她是起了杀心,连忙上前一步,将了然挡在身后,道是:“我才是兴隆镖局当家的,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他不过是个路过的和尚,你别为难他!”

“我娘说,办事手脚要利落,留了活口恐多生事端。”凤凰边说边想,大眼睛骨碌碌的转,似在认真思考她的提案。终于松口道:“不过我看这个小哥哥面善得很,你若保证今后不将今晚所见与人言一个字,我便放你离开。”

阮海棠松了一口气,推着了然让他赶紧走。

了然却固执的很,杵在原地,笃定道:“不行,我哪能丢下你赴死!”

“看来不是萍水相逢啊,”凤凰托腮自语,目光一寒,童真散尽,只道:“那便没办法了!”

少女站在原地未动,身后的随从也未有插手的意愿。随着杀意溢出的,只有飞虫几只。

阮海棠心知那就是传说中的蛊虫,杀人不留痕,如今有幸得见只觉得头皮发麻。见那死神朝自己扑来,绝望间闭眼抱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叫:“呀——!”

了然只当那是普通的飞虫,解下肩头轻巧的包裹,当做驱赶蚊蝇的掸子,三下五除二,竟将那几只飞虫悉数拍死在地上,腑脏横流,化作一滩蓝黑色的肉泥。他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俯身凑近不敢睁眼的阮海棠,关切问道:“阮姑娘,你怕虫啊?”

死亡并未如期而至,阮海棠泪眼婆娑的睁眼,看清地上那几只蛊虫狼藉的尸体,一时间目瞪口呆。

凤凰暴跳如雷,怒骂:“好你个臭和尚!竟敢杀死我的宝贝,究竟是哪路神仙,为何与我为难!你可知的罪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蛊虫非一般的飞虫,它们行动迅捷,还有主人的意志操控,本不应该轻易被拍死在地上,这和尚绝不简单。

了然郑重其事的合起双掌行了佛礼,只道:“阿弥陀佛,贫僧并非有意杀生,只是女施主的虫儿来势汹汹,恐要伤人,才不得不出手,实在是莽撞了。”

阮海棠见他还不了解情况,只得出言提点,道:“那些蛊虫是杀人的东西,院子里的尸体都是虫子咬的!”

了然这才把凤凰和杀人凶手联系起来,不由得沉下脸色,呵斥道:“女施主年纪轻轻,为何行事如此毒辣!”

“你……”凤凰莫名其妙挨了生人的训斥,转不回神来,哪怕是孔雀在世时,也从来都是嫌她杀人不够狠,几时有人敢摆出架子来教训这个女魔头。她一时语塞,气得跺脚,万般委屈下只憋出一句:“你是谁啊?我要你管!”

见来人不是浮屠宫,阮海棠总算从绝望中挣脱,生出一丝生念。她看出然身怀绝技,连忙贴紧了他,踮脚与他咬耳朵道:“我们打不过凤凰,得想办法逃。”

了然也垂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跑得快,你跟着我,别怕。”

凤凰见那两人在火中你侬我侬,心里突然泛起酸来,是她长到十五岁从没有过的感受。

了然双脚运气,正要拿出担水上山的本事来奔逃。突然又一圈人涌来,将凤凰的人团团围在中间,为首的高大男子表情阴鸷,笑得比哭还难看,只道:“小丫头,快把你抢的东西交出来,哥哥就放你回家。”

不等凤凰回答,又一群人凑过来,再围上一圈。为首的男子俊逸非凡,骑在马上睥睨众人,轻叹道:“林叔,看来我们卷进了不得了的事情。”

阮海棠自幼听镖师们带回来各种奇闻轶事,从来人的打扮和样貌便认出了同属鬼道五门的荣瑟。再往远处看,萧笙那张苍白的脸唤醒了她灭门那日的可怖记忆。看见这些牛鬼蛇神齐聚一堂,她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咬下一口,看见两排嫩红的牙印,才相信并不是在做梦。

了然眼见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瞬时心虚,冷汗顺着光头流下来。直问她道:“你到底送了个什么东西?”

阮海棠眼下只想捶胸顿足的痛哭一场,颤声道:“我不知道啊!”

她也委屈得很,这不过是一个世伯照顾,才给的生意。不想刚接上货,还未出城,就惨遭各路势力围剿。

多方力量对峙,形成诡异的平衡。

阮海棠觉察到了然的紧张,悄悄安慰他道:“别怕,他们不是一路的,一会铁定打起来,我们正好跑出去。”

了然不明所以。

阮海棠继续说道:“你看,鬼道五门逆天行,说的是原来的五毒教分列成了五个门派,那个凤凰,和新来的荣瑟,分别是一派之主。可他们五个门派之间,素来不和,见面就打。”

“那个人呢?”了然目光指向最外围的英俊男子,小声问道:“他总不是鬼道五门的人了吧?”

“他不是。”阮海棠道:“他是塞外来的,去年就是他带人将我家灭门。”

“啊?那么坏?”了然心惊胆战,没想到那么面善的男子也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坏……也说不上,不知道。”阮海棠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含糊其辞道:“不过我是他故意放跑的。上一辈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我爹先害得他家灭门,他才会寻仇找上我家,反正乱的很。”

“哦,那他可能也不算坏。”了然喃喃自语,心里有点小庆幸。

恰在此时,萧笙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他们两人身上。了然的目光与之交汇,电光火石间,两人同时别开了眼。

“林叔,那就是阮家的丫头么?”萧笙收回目光,不忍看他去年故意失手放走的野兔。暗叹你的运气可真差,本想说没找到糊弄过去,你居然就呆在泉州城里,自己往枪口上撞。

“是,”林桓道:“她恰巧在这,倒也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公子取了她的命,回去也好向宫主交差。”

萧笙眉头微蹙,再望向阮海棠。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生机勃勃,闪烁着迫切的求生欲。确实是自己在雪地里见的那双眼。

他半个时辰前刚跟人动了手,寒毒已然发作,再也没有过多的心思和力气去垂怜他人。一心只想办完事情,去温热的水中缓一缓。

荣瑟又见了自己心仪的冷美人,冲萧笙热络道:“美人,我们又见面了。一天之内见了三次,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呢?”

萧笙不发一言,只当没听到,冷脸应对登徒子的调戏。

“还是说,你是故意跟着来的?”荣瑟不依不饶,泼皮道:“荣某人没想到自己的魅力那么大啊!”

“哼!”凤凰横插一杠,怒道:“荣王八,你斗不过我娘,也斗不过我!居然还请外援!”

“不……”萧笙终于忍不住开口,撇清关系:“我不是和他一路的。”“哦,那你不会帮他咯?”凤凰煞有其事的清点着敌人数目,追问道:“那你来干嘛的?”

“我来办点小事,想来不会碍你们的事。”萧笙浅浅一句打发她。

凤凰得了确切的答复,怒目转向荣瑟,喝道:“荣王八!人家不帮你!开打吧!早打完早回家!”

鬼道五门虽然势均力敌,但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还是有排序的,依次是蛊、蛇、音、暗器、毒。凤凰年纪虽轻,身上带的蛊虫却是孔雀给的,实力不容小觑。荣瑟清楚自己的斤两,不敢贸然挑衅她。

荣瑟毕竟比凤凰多吃了二十年的饭,武力不够,心机来凑。他对凤凰的挑衅置若罔闻,转向萧笙道:“萧公子,荣某就要为了一页叶虚经豁出命去,你竟不搭把手么?”

叶虚经!

萧笙和林桓脸色惊变,表情蓦然严肃起来。一时间把阮海棠抛到脑后。

凤凰这才意识到来者是谁,她紧了紧藏在袖中的一张纸,唯恐被人发现。故作轻松道:“原来是萧公子,小女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过叶虚经一说,实属无稽之谈,我能保证,今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绝不是为了抢叶虚经。”

“哦,那你一个小丫头,大晚上在外面乱跑又是为何?”荣瑟逼问。

“我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出手抢了来不行么?”凤凰针锋相对。

“我还真不知道,你除了虫子还有别的爱好!”

“我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多了!你既然什么都想凑一脚,要不要我打对镯子给你送去?”

两人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萧笙和林桓却为叶虚经凑在一起密议。

“少主,当年六门派夺经之后,走到半路就被人劫了道,经落谁手众说纷纭。”林桓娓娓道来:“江湖传言,当年狙击六门派的人是五毒教。可是五毒教次年便分崩离析,更加无从考证。今晚在场的凤凰和荣瑟,都和五毒教有很深的渊源,他们会为一页叶虚经缠斗,也说得通。”

萧笙的瞳孔逐渐澄明起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催着马儿向前,而后停在凤凰和荣瑟面前踱步。萧公子气场全开,人比寒冰更冷,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们在抢什么,那东西我要定了!”

荣瑟成功把萧笙拖进来搅局,脸上浮起阴邪的笑意。

凤凰手指一紧,默默扣紧了左手衣袖。

被撂在一旁的阮海棠注意到凤凰的小动作,对了然说道:“东西藏在她袖子里!”

了然看见三派人斗起来,正暗自窃喜,一心想的是要把阮海棠救走。道是:“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就溜走。”

海棠却咬了咬下唇,有了新的主意。笃定道:“不,我要趁乱把镖抢回来。”

“我是镖师,人在镖在,不能砸了兴隆镖局的招牌。”她目光炯炯,耐心向了然解释:“再者,既然他们这么多人来抢,想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辜负徐世伯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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