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无数次的切肉刮骨,诡异的汤药腐蚀着身体,九歌都都熬过来了。

他熬过了这么多苦痛,却羞于开口承认,容安爱的,一直都是萧氏姐妹那样的仙子。生来就在云端,美得毫不费力,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即便他将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容安还是不会接受他。“什么?九歌姐姐是男人!”沈嫣秋从萧艳殊身后探出脑袋,难以置信的打量着朝夕相处的人。

她容貌艳丽,身姿婀娜,笑起来风情万种,不笑的时候仪态万方。这样的人,又怎会是男人?

那是在求而不得的爱与欲中打磨二十余载,才得到的绝美艺术品。

“连沈谷主都未觉察,看来林公子诚不欺我。”九歌苦笑。

“他把你变成这副模样,所以你给他卖命?”萧艳殊语气鄙夷,但没有杀意。容安的亡魂遮挡了她的锐气,使她不再是一柄只会杀人的剑。

“阴阳互换……”沈嫣秋喃喃道。

“什么?”萧艳殊微微侧首,示意沈嫣秋把话说得清楚些。

“是阴阳互换术!”沈嫣秋笃定道:“我听说过这种邪术,可一来施术的过程漫长,需要数年;且要将人从内到外全部改造,过程极其痛苦,极少有人能熬下来。二来……”

她盯着崔九歌,只道:“受了此术的人,今生都离不了汤药,否则将受百蚁噬心之苦,不出数月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沈嫣秋身娇体贵,脖子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叫嚣着疼痛。可她顾不上恨崔九歌,同情压倒了理智,急切道:“九歌姐姐!你别怕林陌尘!我可以给你配解药,你别再给他卖命了!”

九歌翘起嘴角,面露冷笑,只道:“沈谷主,我是自愿的。”

萧艳殊听着都替他难受,追问:“自愿?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九歌笑而不答,高傲颔首,死不悔改的模样在他这样的美人身上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容安若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该多难受!”萧艳殊气不过。

她是家中幺女,受了娇惯,脾气比起姐姐差的多。那时候她若闹脾气,父母家姐都拿她没办法,只有嘴滑爱耍宝的姐夫能哄得住她。容安每每将她哄好,都会拉着她的手感叹:“我在中原的那个义弟九歌,脾气也如你这般乖张执拗,你们这脾气若不好好改改,今后定要吃大苦头。”

他提了太多次崔九歌,不由得萧艳殊记不住。

“容安……哈哈,容安……”九歌高高扬起的头颅终于垂下去,纤弱的肩膀簌簌发抖,他明明是在笑着,声音却像哭一般。

他被逼到绝路,狼狈已然藏不住。等他忽而抬头,脸上妩媚的假面已经碎了。眉眼依旧还是是美人,表情却是狰狞的。

九歌咆哮道:“我就是为了容安才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又是容安!

“我爹又和你有什么仇?”一语传来,竟是萧笙。

“笙儿!”萧艳殊惊呼,抬头向无边的夜色中眺望。

两个骑马的身影从夜幕中走出,分别是了然和萧笙。他们听闻浮屠宫的人到了药神谷,不知萧艳殊所为何事,故而弃车换马,加快脚程,一路奔袭过来。

“宫主。”萧笙恭敬的朝萧艳殊点头。他面对萧艳殊总归是害怕的,故而姿态也紧绷了一些。

了然看见衣襟上染着血的沈嫣秋,连忙下马扶住他,帮她探查伤口。

浮屠宫的黑衣人如索命的鬼魅,几千谷民簇拥着他们,但并未呈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萧笙扫一眼一下局势,判定萧艳殊不是来此处找麻烦的,不耻下问道:“宫主到药神谷来所为何事?”

知错就改本不丢人。可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萧艳殊的自尊病甚重,面对萧笙的质问,嘴角抽动,缄口不言。

“萧公子,”沈嫣秋多嘴:“萧宫主是来药神谷求医问药的。恰好我有麻烦,她才施与援手。”

求医问药?

萧笙霎时紧张了起来,追问:“中原的气候确实与塞北不同,宫主哪里不舒服么?”

他欲言又止,本还想问究竟是湿疹还是窜稀,幸好与萧艳殊并不亲近,所以点到即止。

连旁观的沈嫣秋快被他蠢哭了。

萧艳殊嘴角的抽动更加剧烈,不愿理他的蠢问题。只好将目光重新汇集到崔九歌和药神谷的一众谷民身上,道:“我的来意不重要,眼下还是先帮沈谷主解了燃眉之急吧。”

沈嫣秋三言两语把情况交代清楚,萧笙和了然的一致看着拦路的崔九歌。

了然想起他的脱衣之举,现在还臊得慌,还未开打气势先弱了。

萧笙认得他是林陌尘麾下的乙字号,但不知道他怎么和容安扯上的渊源。他被了然束缚手脚已久,习惯成自然,此刻既不急着拔剑,也不急着下马,反而好整以暇的坐在马背上,将方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我爹又和你有什么仇?”

他长得本就像容安,唯有纤细的骨架和一双又冷又艳的丹凤眼是承袭萧青茗的风姿。在月色下看来,更有故人回魂的效果。

容安也总是这样,身负绝学而不外露,气定神闲的坐在马背上问话,骄傲慵懒偏又叫人恨不起来。

不,他不是容安,容安已经死了。

崔九歌提醒自己,闭目不去看萧笙。

他被萧艳殊、萧笙、了然三名高手团团围住,自知大势已去,再睁眼时,过往的怨恨全倾斜出来,冲萧笙不屑道:“我不与浮屠宫的贱种说话。”

“你!”浮屠宫的萧公子可不是善茬,他下意识用拇指推出了重剑。

“笙儿!”萧艳殊一声怒斥。

萧笙诧异的看着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萧艳殊会制止他杀人。再说,了然还在看着呢,他也就是摆个样子,哪敢动真格的。

萧艳殊喝止了萧笙的杀招,沉声道:“笙儿,他叫崔九歌,是容安的义弟。说起来,你还该叫他叔叔。”

义弟?叔叔?萧笙和了然打量着九歌婀娜的身姿,俱是吞了苍蝇的表情。

萧笙心道怎么我的亲戚没一个对我有好脸?

我连小姨都不叫,哪会认这雌雄莫辨的叔叔?

了然则在心里不忿:原来你是男的啊,那还害得我闭眼不敢看,险些搭上命!

“我不是容安的义弟,我从未与他结拜!”九歌急着反驳。

“不是么?”萧艳殊蹙眉反问:“那容安在浮屠宫时,为何三天两头提起他的好义弟?他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那就要问他了……”九歌笑得泪流满面:“问问你的好姐夫,为何要对我始乱终弃,躲到塞外去!还和浮屠宫的大小姐生了这么个贱种!”

始乱终弃!

“不可能!”不等苦主萧笙开口发难,萧艳殊先气得失了端重。虽然中间误会了二十年,可容安自初识起,一直都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她宁可相信他谋取叶虚经,也不接受他会犯下如此浅薄的错误。

“什么义弟……简直可笑!我与他从未结拜,倒是拜过堂!”九歌歇斯底里:“已经拜过的天地,他不承认就能抹掉么!我们有参天为证,已是夫妻!他根本不能再娶别人!”

“你……你是个男人,怎么嫁人?”沈嫣秋说了句公道话:“阴阳互换毕竟是邪术,再美也不过是障眼法。”

“再者,”萧艳殊踟蹰着说:“容公子说你我年纪相若,那他离开中原时,你才多大?”

“那又怎样!”九歌面对质询,姿态越发癫狂:“我们拜堂了!我们说好白首不相离!我向他许诺会变成天下第一美人!只要他愿意等,我才不怕疼!”

“我们先拜堂,让他再不能娶别的女人!然后我会慢慢长成他想要的模样,有什么不对么!”崔九歌失控咆哮,可怜又可恨:“我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为什么还不肯要我!天下哪个女人肯为他付出这么多!”

“疯子……”了然低声感叹,觉得毛骨悚然。

听起来,分明是这崔九歌以男儿身逼着容安与他拜堂成亲,直至将人逼得离开中原。

萧笙倒吸一口凉气,深感此人可怖。几次深呼吸后才堪堪平稳了情绪,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说说,与我爹拜堂成婚的始末吧。”

九歌抹掉眼泪,说起从前。

容安带着九歌,走了一个多月,从京城抵达黔州的阮氏故地。

阮鹏的娘子头胎得了对双胞胎儿子,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阮氏家境殷实,江湖上有头有脸,朋友也多,借着喜事庆祝起来没完。容安虽然错过了满月宴,却恰好赶上百日宴。

阮氏宗宅规模宏大,富丽堂皇,可纵使如此还是熙熙攘攘挤满了客人,可见主人的人脉有多广。九歌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一进门便看傻了眼。

容安牵着他去与主人打招呼,阮鹏一见他就扑了上来,送上一个熊抱,只道:“容兄!你还知道来啊!我还当你放了我鸽子呢!”

“阮兄,实在不好意思。”容安不住道歉,将九歌拽上前来,解释道:“路上遇到这个小兄弟,颇有缘分,耽误了一些时日。”

阮鹏生得脸宽膀子粗,一看就是个硬功扎实的。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脸颊泛红,似喝得微醺的人,顺手揉了揉九歌的脑袋,道是:“我还不知道你么,向来是守诺的。此番失约定是事出有因。”

容安抱拳道:“谢谢阮兄体谅。”

“去去去,少来这套。”阮鹏一把将他的手按下,挤眉弄眼道:“容兄,你这晚来两个月,我倒是没关系。可我家妹子等得那是望眼欲穿啊。”

“胡说八道,”容安陪他胡侃:“香菱才几岁,你少挤兑她。”

“不小了,十四啦,容兄不要老把她当小孩子看!”阮鹏执意强买强卖。

“我小,我小行了吧。”容安认怂。

“你也不小啦。”阮鹏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哥哥我十八岁当爹,推算起来,你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该把娘子娶进门了。”

一听有人规劝容公子娶妻,九歌便如临大敌的瞪着他。又仔细打量这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心想他的妹妹能好看到哪去?容公子开口闭口要迎娶天下第一美人,又怎会看得上他的妹妹?

阮鹏今日是主角,不停有客人过来与他打招呼。容安知趣的将他推走,倒是:“你去待客吧,我去看看香菱。”

“极好极好。”阮鹏见他上道,忙不迭叫下人将他引至后院。

九歌生得瘦小,众人将他当个孩子看,也不避嫌,一块带去了。

阮香菱正倚在水边的亭台上抚琴。她肌肤娇嫩,神态悠闲,虽然还是豆蔻年华,却已经能窥见几年后的高华气质。

“香菱!”容安隔得老远便与他打招呼。

香菱抬头,露出一张娇美的脸。惊喜道:“容大哥!”她撩起裙摆,顺着栈道跑来,如一只翩然而至的花蝴蝶。

她可真漂亮啊!

九歌在心里感叹,有些自惭形秽。

香菱作势想要往容安怀里扑,容安都已经张开了双臂,忽然想起阮鹏所言香菱已经不是小孩子,最后时刻收了双臂,背在身后,用一湾迷人的浅笑应付她。

香菱没有讨到拥抱,扭捏的绞着衣角,嗔怪道:“你怎么才来?”

“越大越出息!”容安笑道:“你哥哥和你两个小侄子都没怨我,轮得到你找我兴师问罪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家嘴笨,香菱急得跺脚,又嗡声补上一句:“我只是有些想容大哥了。”

她的娇羞毫不做作,是大家闺秀面对心上人时最自然的表现。尤其是抬头瞟容安的那一眼,更是风情万种。

九歌便因这一眼恨上了她。

“好啦,”容安不会真的欺负小姑娘,便将九歌往前送了送,道是:“我路上捡了个弟弟,耽误了些时日。”

“弟弟?”香菱骨碌碌的大眼睛打量着九歌,觉得这孩子长得不起眼,唯一双眼睛过于明亮,像狼的眼睛在夜里发光,不讨人喜欢。

四目相对时,香菱身子一抖。

容安又继续与香菱闲聊,问的都是书读得怎么样,是不是还讨厌习武,聊起乐律,容安还借着阮香菱的琴抚了一曲。飘落的银杏叶洒了一地,抚琴的容安如同仙人坐在一地金黄上,睫毛簌簌挡住了眼里的流光。

香菱和九歌都看得忘了眨眼。

“怎么样?”一曲终了,容安站起来,笑着问香菱的意见。

他没有问九歌,因为知道九歌不懂乐律

“容大哥弹得真的太好了。”香菱诚心赞美,眼里缀着星芒。又道:“容大哥今后还是不要在外头抚琴,会有很多小姐看上你的。”

“哈哈哈……”容安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又得意的说出他的名言:“看上了不是正好么,我在里头挑个最漂亮的!”

闻言,香菱撅起小嘴,埋怨道:“那我不漂亮么?”

“漂亮,漂亮。”容安叠声哄她,忍不住手贱去捏她的脸,香菱笑逐颜开。

他们又继续聊了好一会,至开席的时间才一起来到前院。

阮老爷和阮鹏长得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胡子和皱纹。他早几年受过伤,并不常出来见客,但今天这种日子,他也心情骤好,当着众宾客的面,亲自抱起长孙逗弄。

容安过去与他打招呼,恭敬道:“阮世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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