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师父说,他甚至怀疑过我,所以存心让我出远门,好叫我不要阻碍他查证。”盛俊堂笑得苍凉,颤声道:“没想到,他老人家最后查出的竟是你!所以才急着叫我回去交代后事!”

“你见到他了?”人算不如天算,聂清无奈苦笑:“冀州路远,我本以为正好可以引开你,那老狐狸便没机会与你说多余的话。”

殷长亭毕竟阅历见长,当即反应过来:“鬼道五门在泉州闹出来的动静,都是你计算好的!”

“没错,”聂清无意再瞒,不屑道:“是我适时将宝藏一事散布给鬼道五门的人,让那些傻子为之大打出手,将六壬和炎苍引过来。”

“我对那贺老头下了毒,他已卧床苟延残喘两年,我估算时间,本以为他那两个月就要熬不住了,不想他竟能等到你回去。”聂清无视盛俊堂的愤怒和痛苦,又冷冷看向殷长亭,道是:“可惜殷掌门稳如泰山,只让座下弟子去泉州看情况,自己不离山门。于是我顺手做掉你的计划落空,还得派人再去你家里收拾。”

“聂清!”殷长亭怒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究竟什么时候走了邪路!竟连抚养你长大的师父和那么疼爱你的贺世伯都下得去手!”

“邪路?”聂清似听了笑话,自顾自笑起来。改变声音的药效还未散,他连笑都如漏风的风箱,难听得很。他笑够了才说:“我一直都在邪路上啊,是师父眼瞎,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你个白眼狼!”殷长亭的长刀出鞘,要替流明清理门户。聂清身无寸铁,门中弟子俱不在身侧,只剩下逃跑一条路。

可他一转身,就撞在盛俊堂灼灼的目光上。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盛俊堂手上有刀,却没有用。他已无初来时的煞气,像一个被人无端欺负的孩子,哭着讨一个理由。

聂清没看错的话,他眼里甚至还有泪光。

师父死了。

临死前说聂清是凶手。

他追到药神谷来,听最好的朋友亲口承认他就是幕后黑手。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痛。让盛俊堂已然死去的心在痛苦里再度痛醒,受住这千刀万剐的折磨。

林陌尘穷途末路,即便有流明的轻功傍身,逃出去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如此情境,比起手刃仇人,盛俊堂更想知道,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聂清方才还在盛俊堂的仇视下不屑冷笑,像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这会盛俊堂换了眼神,他却胆怯得连看一眼都不敢。

他卸下腿上的真气,不想再做无畏的抗争。眺望着远处的星空,娓娓道来:“二十年前六大门派联手围剿浮屠宫,是为叶虚经不假,可他们真正图谋的,实则只是叶虚经的封底。”

“那么多名门正派舍得连脸都不要,并非叶虚经有如此大的魅力,而是因为他们给这趟劫掠之旅冠上了‘勤王’的名号,为了家国大义,自己的脸面又算什么?”聂清嗤笑道:“彼时大昭命悬一线,急需得到叶虚经上的宝藏续命。”

“什么宝藏!”盛俊堂错愕道,旋即又追问:“那和你做得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殷长亭却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急于窥探当年的真相,仗着辈分喝止他:“俊堂!让他说。”

“就是大铭王朝留下的宝藏,传说被铭惠帝刘基亲手写在叶虚经末页上。”聂清又变回那个对朋友有问必答的谦谦君子,耐心帮盛俊堂解答疑惑。继续说道:“可事关王朝命脉,朝廷又怎信得过一帮江湖人士,难保他们中有谁见钱眼开,甚至于干脆就地把钱分了。于是一面撺掇六大门派北上夺经,一面将消息透露给五毒教主,唆使他半途狙击,夺下叶虚经。”

“所以五毒教并不知道宝藏的事情?”殷长亭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聂清没好气的剐了他一眼,对殷长亭明显没有对盛俊堂的耐心。他继续往下说故事,顺便呼应殷长亭的问题:“我们邪魔外道没有那些无谓的坚持,闻见点腥味就发狂,老教主不疑有他,一本叶虚经足以令他率领五毒教倾巢出动。”

“可话又说回来,朝廷不信任名门正派,又怎会信任邪魔外道,”聂清自嘲道:“于是朝廷的人偷偷找上了我。”

“找上你?可你的年纪……”殷长亭难以置信的打量着聂清。

“殷掌门这么多问题,究竟还让不让人说了?”聂清不满的回敬,等殷长亭收了声,他才继续说下去:“我那时是教主眼前的红人,他最青睐的年轻才俊。朝廷的人与我说,正邪两道恶战之后,必然会元气大伤,只要我能趁乱把叶虚经的封底偷出来交给他们,剩下的叶虚经可以任我处置,他们还会扶持我坐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你们想啊,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教主就已经是我需要敬仰的天。”聂清脸上浮现出痴狂:“那可是一统正邪两道,问鼎中原武林,谁不眼馋!”

“所以,你答应了?”盛俊堂发问。

聂清点了点头,沉吟道:“我自然是答应了。”“可坏就坏在,”他脸上的光彩稍纵即逝,旋即又变回了无生气的模样:“教主抢来的叶虚经并没有封底。”

“另外,教主在抢得叶虚经的过程中,不负众望受了重伤。我刚发现少了东西,还来不及细想,那些昔日恭顺的狗东西已经冲上去要了教主的性命,计划一乱,我也只能闷头上去抢,与他们打作一团。”

“混乱中,我倒是抢出几页纸,可是全无用处。”聂清死气中透着绝望:“朝廷坚信是我私藏了至关重要的封底,还说什么助我当上武林盟主,全成了泡影。他们巴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用上所有的酷刑,逼我说出宝贝的下落!”

“剥甲、插针、刖邢都算轻的,梳洗和弹琵琶更是连五毒教的畜生也不曾想出来,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身子是废了。”聂清轻描淡写,似在说别人的事情:“你说我连那张纸是什么都不知道,私藏它干嘛!”

盛俊堂听闻这些酷刑的名字,不禁打了个激灵,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天无绝人之路之路,我只剩一口气在,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我麾下的弟子便趁机将我救了出来。”聂清眺目看向正与浮屠宫恶斗的甲字号,眼中难得有温情,想来那就是当年舍命救他的门徒。

他接着说道:“我带着秘密跑了,朝廷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可惜我那时身体残破不堪,俨然是个废人,根本不敢回门中,只能驯养一众傀儡,让他们充当我的喉舌,混淆视听。故而毒门从此没落,被其他四门踩在脚下。”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曾放过我。”聂清沉声道:“我一面躲避追杀,一面追查当年的真相,一心想弄明白那张要命的纸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去了何处,竟害得我一辈子人不人鬼不鬼。”

“直到十年前,我得偿所愿,得知了宝藏的秘密。虽然仍不知宝贝身在何处,但同时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自我解脱。”聂清嘴角微翘,只道:“我还可以重新活一次。”

重活一次!

殷长亭和盛俊堂第一次听闻这种邪术,俱是瞠目结舌。

“我能把崔九歌的脸,皮肤,乃至性别都换掉,给我自己换个身体,又有何难?”聂清冷笑道:“当然,疼当然免不了。比我所有受过的重邢,加起来还要疼。”

“我精挑细选,找了个模样俊俏的小男孩,比我原来的身体长得还要好看些。然后,将他的脑子生挖出来!”聂清满意的看着两人打寒噤,轻声道:“然后趁身体未死透,把我的脑子放进去。再带着这具不甚趁手的新躯体,跌跌撞撞,走到最近的名门正派去拜师。”

听者瞪大了眼睛。不用问也知道,那就是流明派。

流明的悲剧,便是那时候埋下的伏笔。

第一百零五章 老鬼有情

“虽然我来历不明,手脚也不利索,眼神还比普通孩子深沉,令人害怕。老掌门一念之差,还是决定收下我。我自那日投入流明门下,至今已有十年。”故事还没完,聂清继续说:“初来时,我笨得叫人笑话,明明已是十岁的孩子,却连筷子都拿不稳,走路也常摔跤,师兄们叫我小乞丐,在门中没少受欺负。”

“可我毕竟是个老鬼,身体不行,脑子还好使。我并未把心思用在以牙还牙上,反而装出纯善贤良的模样,如愿获得了门主的青睐。自从有了门主护着,我在流明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好过。”他环顾了一眼药神谷的夜色,目光落回盛俊堂身上,柔声道:“后来,掌门还不辞辛苦,带着我远赴药神谷来求医,想根治我四肢发抖的毛病,后来我们在此地小住,是老谷主悉心将我调理好。也就是在这,我遇到了你和嫣秋。”

“田掌门既然待你至此,你又为何舍得痛下杀手!”盛俊堂厉声质问。

聂清的神色蓦然变得冷峻,答道:“因为他碍我事了!”

“我少时在教主手下战战兢兢讨生活!而后又被朝廷摆了一道,错失财富和地位!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像老鼠一样躲了十年,连身体都只能换掉!”聂清一顿咆哮,只沉下来冷冷的一句:“我遭受了这些,难道只是为了蜗居在流明做一个乖巧的弟子么?”

殷长亭反应过来,试探道:“所以你要将一切都拿回来?”

“没错!”聂清表情狰狞:“毒门不该排在鬼道五门之末!二十年前那一场祸乱,正邪两道至今群龙无首!朝廷许诺的东西虽然未能兑现,还反过来差点要了我的命。但我既然活过来了,就要靠自己的本事拿回来!”

“你要一统正邪两道,当上武林盟主?”殷长亭惊问:“所以你不仅对名门正派痛下杀手,连鬼道五门的同仁也一并算计?”

“什么同仁,我和其他四门没什么好谈的。”聂清不屑:“徐颇那老贼,不知从哪获知了叶虚经封底的秘密,竟早早将其藏起来据为己有,可惜他小心捂了二十年,不敢四处求问,还是未能破解宝藏的秘密。萧公子一连灭了五大门派,眼看就要杀到家门口,他一着急,便又想把这宝贝献到京城去换取庇佑。”“当年与叶虚经相关的那些老东西,我都寸步不离的盯着,一见他有动作,早就先他一步算计上了。”聂清阴笑道:“宝藏重出江湖,我预见又会引起各方势力的血战。如若毒门出手硬抢,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得不偿失,很难将肉吃到嘴里。可我也不甘心它就这样被朝廷捡了便宜!”

“所以你先诱使鬼道五门为了宝贝自相残杀,同时利用他们引来名门正派的关注,再各个击杀?”殷长亭倒抽一口冷气。

“不错!”聂清骄傲道:“我的计划本该万无一失,可惜萧公子从一开始就搅和了进去。从此浮屠宫变成计划里最大的变数,那宝贝几经辗转,居然回到了萧宫主手里!哪怕无影剑的锋芒令人望而生畏,但只要用得好了,也一样能帮我扫清障碍!”

“我算计浮屠宫虽然劳心费神,”聂清看向一旁恶斗的了然和萧笙,感叹道:“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对了然下毒,本是为了拆散他和嫣秋,没想到,最后居然要靠这乡下和尚帮我拦住萧公子。”

“嫣秋嫣秋……你还有脸叫她!”盛俊堂前进一步,逼近聂清:“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沈姑娘,最后还不是将她也算计上!你难道忘了初识之时,她是怎么照顾你的么?”

“我没有算计她!”聂清争辩:“我只是担心她嫁给别人,才出此下策!”

“林门主这么说就不厚道了,”殷长亭不客气的指出:“听你的谋划,除掉贺掌门和我之后,下一步就要称霸武林。可你毒门的身份一旦败露,别说六壬和炎苍,恐怕连流明也不会听你号令。你所思所想,无非是用毒逼迫他们低头。如此一来,药神谷就变得至关重要,你非拿下来不可,以免这些悬壶济世的大夫坏你好事!”

“不……不是这样的!”聂清显出狼狈的神色,摇头否认。

殷长亭步步紧逼:“林门主,你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老鬼。你太聪明了,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能把一切都算计进去。殷某可不信你会像个傻小子一样,为了纯真的爱情做此蠢事,以致被人堵在药神谷里,多年经营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他以长者的姿态,一字一顿的下了论断:“我看你无非是为了权财色,才会铤而走险,背水一战!”

“不是的!”聂清怒不可遏,惘顾两人功力的差距,硬杀向与殷长亭!

流明本来以轻功见长,聂清又不过是刚刚弱冠的年纪,虽然同被人尊为一派掌门,他的分量比殷长亭还差得远。此时他大势已去,手无寸铁,却还是为争一口恶气,要与殷长亭硬碰硬。

殷长亭手起刀落,看准了聂清的命门!

可流明的轻功冠绝天下,他信心十足的一击也只削下聂清的一截袍边。本尊身形一晃,已在两步开外。

不好!他要逃!

殷长亭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想气急败坏的聂清却掉过头来,不依不饶的又冲殷长亭而来!

两人距离太近,殷长亭来不及调转长刀的方向,只能出掌应对!

炎苍掌法的锋芒不比刀剑逊色。聂清正好撞在殷长亭的掌风上,如一只轻飘飘的麻袋飞了出去!

聂清感觉胸腔要炸裂开,一瞬间想起了他二十年前遭受的酷刑,十年前所受的换躯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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