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边有了一丝亮色,裴淮以手支榻,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不敢弄出什么响动,连呼吸都深深屏住。

见她似乎还在熟睡,轻轻拉好被子,轻手轻脚出去。

梁嬷嬷过来,一脸犹豫。

“公爷,魏紫昨晚就来问,她想要出去给殿下买些小零嘴,老奴不敢擅自做主,您看——”

裴淮脚步不停,点头。

梁嬷嬷紧跟几步,憋了很久才又说了一事。

“公爷,这避子汤……虽说过了几日了,但——”

现在还有没有用不好说,但规矩在那里。

莫说公主也是女子,无媒苟合珠胎暗结名声不好,就是她身子现在也不合适。

裴淮瞬间顿住脚步,他眼神阴沉盯着自己的奶嬷嬷。

“你敢让她用避子汤?”

她自己不说要用,你敢让送进去试试?

突然又转念。

“为何要用避子汤?”

她若是能要有孩儿,他愿一辈子赎罪,愿生生世世豁出性命守护她。

梁嬷嬷心里抱怨这个小少爷有爹娘和没爹娘一个样,别家十六七岁的世子爷早就有了通房,再不济身边总有一两个知冷知热的小丫鬟,他除了一个小厮和奶娘,丫鬟的影都不见一个。

他除了跟在“阿姐”身后转悠,愣头愣脑啥也不要,家产地位不争,房里人更是想都没想过。

所以,他不仅不懂为啥要用避子汤,甚至连女子第一夜要格外疼惜估计也不甚明白。

梁嬷嬷偷偷抬眼瞧去,果然,裴公爷一脸硬邦邦“本公哪里会不懂”的模样,心里除了无奈摇头,只想苦笑。

我的小祖宗啊,能带兵打胜仗的姑娘她也是个姑娘啊,你这样欺负她,她不恨死你才怪;再说,你不过堪堪加冠,她都二十四了,你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也要看看她是不是受得住啊!

可这话府里的长辈以前从未和他说、现在就算有人想说也不敢说,而她这当奴才的更是没资格说,还要当心他一旦犯浑十头牛都拉不住,只能顺着来。

唉,这可如何是好!

梁嬷嬷心里连连叹气。

“这……自古规矩便是如此,未成婚之前,总是要小心些的,”梁嬷嬷小心翼翼回答。

“我们已然成婚!”裴淮斩钉截铁,一口唾沫一个钉,想了想又说,“我们已经定下婚约。”

“啊?”梁嬷嬷一脸糊涂,“什么时候?”

莫说婚礼了,六礼都没开始过,甚至,一般人家都有婚书,可您这婚书在哪里?

裴淮一脸理所当然,他皱眉盯着满脸不信的梁嬷嬷:“她说嫁给我,就一定会嫁给我,她从来说话算话。还是外面有人非议?不怕我宰了他!”

是是是,您都劫法场了,只差带兵打进皇宫了!

梁嬷嬷发现手握大权之人都没法讲理,只好歇了心思,说起最后一桩事:“成太医着人传话,说他把你常用的要还制成了香囊,如果有哪天忘记服药了,随身佩戴香囊也能弥补一二。”

裴淮这才冷着脸点头,出门早朝。

*

这几日裴淮似乎回来总要比往日早上许多。

今日,竟然下了早朝就回府了。

他匆匆往后院而去,进屋时正好看见魏紫正在和她说着街上的趣事。

“……有个小郎君被男子当街调戏了,满脸通红……”

“……挑货郎说他的桃木镜是京城最时新的货,可大姑娘小媳妇都说丑……”

“……”

见他进来,魏紫连忙低头行礼,说的趣事也不说了。

见赵蓁眼神还是空洞洞的,仿佛对什么都兴致,裴淮刚要挥手让她退下,却觉得她哪里好像不对。

“你站住——”裴淮拦住要退下的魏紫,细细打量她。

他只觉得魏紫今天花里胡哨了一些,发髻变了、发簪好像多了、环佩上还打了好几个结,额头还贴了花黄。

这?

这!

裴淮只觉得眼睛疼。

心中怀疑这大宫女是病急乱投医,难道她的眼睛能看见你的打扮,还能笑一笑?

赵蓁心头一紧。

记号曾经教过他,但这样的暗号他也能看懂?

这是她和姚黄闲来无事瞎编的记号,裴淮不可能知道。

但,并不排除他手下有细作已经偷偷打探到。

如何是好?

“何事?”赵蓁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后开口。

裴淮心中一喜。

她语气冷冰冰,但这是那日以来,她开口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挥手让碍眼的魏紫退下,这才走到她塌边:“魏紫像是个唱戏的,莫不是她在逗你开心?”

赵蓁以一脸冷漠告诉他,自己是否开心。

这时,有小丫头送来汤药。

赵蓁闻到味道就皱眉,她别过脸,一脸抗拒。

其实,她的眼睛已经能隐约视物,这汤药不用也罢。

可其余时间还能瞒过他,今日似乎有点难。

裴淮接过药碗,耐心哄劝:“成太医说过不苦的,若是他欺我,我便进宫去狠狠揍他一顿。”

他自以为劝得很好,却不知赵蓁心中除了冷笑,就是憎恨。

赵蓁垂着眼眸,掩住所有情绪。

裴淮却格外有耐心,“魏紫那一身难看的妆容你看不见,她说的市井趣事你也不想听,那就说说朝中之事?”

果然,他看见她微微转头,视线看向他,眼神却还是很空洞。

裴淮心中满是悔恨和愧疚,他已然道歉,虽然她置若罔闻,但他认为多说无益不愿只费口舌功夫,只要他用心去改了,她肯定能感觉到,终归有一天她能原谅他。

原本他想好了,等一找到那个该死的钥匙就让“谋逆案”大白天下,还她清白还她自由,但他现在觉得不够。

他这几日在暗中清剿赵萼的势力,无论兵力还是人手,他都在慢慢蚕食鲸吞,用不了多久,先太子之死会浮出水面,辅政长公主谋逆案大白天下,待她回归朝堂之时,就是她心中大业完成之时。

他知道她想要登上那个位置,那他就送她入青云。

赵蓁这几日将眼盲装得更加娴熟,甚至,她感觉裴淮并未察觉。

心中迅速转过数个念头,马上依旧不动声色。

“锦衣卫前日拿了巡防营副都尉一干人,副都尉杨清的姨母是马太妃的表姑,罪名好几个,各个都有铁证,赵萼知道吃了猝不及防吃了闷亏,可他想要再填人上去,哪有那么容易……”

“……皇城禁卫军府指挥使李飞吉今日一早被发现用多了催情之物,死在了揽月楼里,李家原本想要不声不响把丧事办了,好遮掩丑事,却被副指挥使暗暗捅了出来。当然,副指挥使是我的人……”

赵蓁听得仔细,竟然有些出神,差点忘了遮掩自己已然快要复明的假象。

直到裴淮将汤匙递到她嘴边,轻轻碰触她的嘴唇。

她垂下眼帘,放空眼神,依旧是失明且冷漠的模样。

“阿姐,把要喝了吧,”裴淮放软音调,眼神中带着祈求,“阿淮该死,等阿姐病好了,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杀了你,就行。

赵蓁心中冷冷地说。

汤匙在嘴唇上又触碰了几次,赵蓁才缓缓张开了嘴巴。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药,心中也渐渐定下了计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裴淮自己再如何忙碌,也要守着她亲自给她喂药。

只是,在他和他的眼线都看不见的地方,赵蓁都会偷偷地用手指把药抠出来。

魏紫见她连连作呕的模样甚是心疼,可又无计可施。

如此多日,赵蓁也得知了许多往日不知道的秘密。

她如今被自己抠得随时都想作呕,连用膳都没有胃口,心中的信念却坚定起来。

日子在等待中缓缓过去,赵蓁依旧对裴淮冷脸不语,裴淮依旧耐心喂药。

他还是日日睡在她身边,倒只是纯粹躺着而已,在赵蓁狠狠甩掉他想要偷偷握着她的手后,也没有再敢越雷池一步。

倒是宫里的赵萼终于坐不住了,连连损失心腹之人,他开始反击。

只是,裴淮没什么软肋可被他拿捏,他不在意除了赵蓁以外所有人,就是把辅国公府的人全都杀了,他可能连过问一下都不会。

可有了周怀瑾的前车之鉴,裴淮也有了防备。

他将利害关系说给了方府和齐府,安国公方家和户部侍郎齐家都再次将两人送出京城,其余人则更加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应对任何风吹草动。

赵蓁得知两人离开的消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失落。

当初五人亲如姐弟,到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各自四散离去,也不知再相见是何年何月。

时间过得慢,似乎又很快。

劫法场的事情过了一个月,京城百姓的谈资早已变了一茬又一茬,辅国公府里却迎来了一桩太大的喜事。

或者说,只有辅国公裴淮一人以为的喜事。

今日回府,裴淮匆匆往后院去,途中却被梁嬷嬷拦住了。

梁嬷嬷一脸“眼下可如何是好”的焦急神情看着裴淮。

“……老奴仔细算过了,殿下她小日子推迟好几日了,还有,连着好几日,老奴都发现她难受得一直干呕——”

裴淮盯着她,疑惑地皱眉打断:“说重点。”

梁嬷嬷心说“我的爷出大事了”,可嘴上却不敢,只能小心翼翼:“爷啊,殿下她可能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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