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裴淮没有动。

身体僵硬,连表情都好似凝固。

梁嬷嬷试探问:“爷啊,如今——”

“怎么办才好”几个字根本没说出来,就被一阵飓风堵住了嘴。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僵硬的人,只有一道影子卷起一阵大风,彻底消失在眼前。

梁嬷嬷这阵狂风刮得身子都摇晃了好几下,看看稳住身形才在心里叹气。

高兴过头,往往最后不见得会有好结果。

她想起长公主那虚弱不堪的身子,在心里唉声叹气。

裴淮一路狂奔,在屋门口差点撞上又是一身花里胡哨的魏紫,他没工夫搭理,直接撞开帘子冲进去。

赵蓁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假装眼盲的事情露馅。

好在眼前这个神色近乎癫狂的人似乎并没有捕捉到她视线的不同,她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却总是无法推测他癫狂到底为何。

朝中有大变?

边关有军情?

还是……

赵蓁苦于失去自由,无法掌握太多消息。

哪怕心中早已决定将眼前人当成一个死人,还是憎恨无比。

“阿姐!”裴淮三步并成两步,在她床前的脚踏边跪坐下来,他像儿时那般终于吃到了独一份的杏仁饼一般的惊喜,精致的眉眼难得舒展开来,如同没有瑕疵的精工细作的白描,连日来阴沉的俊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阿姐,我们是不是有孩儿了!”

赵蓁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说笑话之人她不想理睬,所以依旧冷着脸装看不见,半点反应也不给他。

裴淮却以为她还在生气他的孟浪粗鲁,可想起她从来没说过要用避子汤,以为她就算再讨厌他,心里还是对他存了几分情谊,所以他还在兀自狂喜。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被她连着甩了几次还是抓得牢牢的,嘴里一通自说自话。

“……是个男孩就教他带兵打仗,府库里我存了许多兵器,等他会走路了就挑一把,好好练……”

“……要找个名师,从小打磨筋骨,打好了基础日后学什么都容易……”

“……如果是个女孩呢,也不错,她想带兵就带兵,她想绣花就绣花,都随她……”

赵蓁眼底憎恨的火星早已燎原,缓缓垂下眼帘,勉强遮掩。

晚膳突然丰富起来。

赵蓁被魏紫连连劝着勉强吃了几口,就已经恶心连连。

“是不是饭菜不和胃口?”裴淮有些担心。

原本打算用了饭再去请成太医,这下,他阁下碗筷就要去亲自去请人。

赵蓁暗中捏紧手指又松开,魏紫会意连忙请求:“国公,奴婢斗胆,烦请国公请林太医也来一起给殿下瞧瞧。”

裴淮没作声,却用审视的眼神扫过魏紫。

魏紫深吸一口,稳住咚咚乱跳地心:“国公,殿下之前有过一次目不能视,用了林太医的方子,不出三五日边大好了,如今……倒不是奴婢嫌弃成太医的医术,他不熟悉殿下往日脉案,治得慢些原也在理。可眼下如果能让林太医也一起来看诊,应该会更加妥当。”

裴淮看着靠坐在床榻上,养了近大半个月依旧孱弱不堪的赵蓁,心中审度一番,决定将林太医也一通请来。

人影消失时,赵蓁才微微吐出一口气。

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只是,是否能瞒得过成太医,还不知道。

*

裴淮亲自请了两位太医,一同坐马车回府。

谁知,两个老头在马车上就吵了起来。

争吵原因是赵蓁的盲眼症,挑起争端的是干瘦小老头林太医。

别看他个子不高嗓门却大:“老成头,你一看就是个庸医,肝气上涌,加上气血双亏,用哪个方子加减你都不知道?治了近一月都还没好利索,亏你还是杏林世家出生的,老朽看你还是去那个村庄里当个游方郎中吧!反正医术不济也没事,治不好跑了便是!”

成太医往日利索的嘴皮子在林太医这里完全不够看,他气得嘴唇都哆嗦,当然更加说不过林太医。

眼看着林太医一句又一句犹如有毒的汤药兜头兜脑倒在他脸上,他气得直接一甩衣袖:“裴宴之,今日有他没我,你看着办!”

裴淮想着那眼盲症,马上做出选择:“成老,先送你回府。”

成太医在林太医干瘦老脸的那一脸得意中,气得差点直接从马车窗户里跳出去。

*

赵蓁“见到”林太医时,手都抖了一下。

幸亏魏紫替她遮掩,才没有被发现。

林太医一改刚才跋扈,进屋就跪下给赵蓁磕头:“见过殿下。”

老头声音里似有哽咽,但马上掩饰好,准备给赵蓁请脉。

一刻钟后。

林太医将裴淮叫到门外,一脸担忧:“辅国公,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淮从未和林太医有过来往,不是知根知底之人,他对谁都保留战场上对敌的警觉,所以也颇为谨慎,但此刻心中焦虑,“请讲。”

林太医皱眉,似又思索一番才开口:“殿下身子太弱,诞育恐有危险。”

这是,真有了?

裴淮刚从心底勇气的滔天喜悦还来不及仔细体会,就被后面“危险”两字给压灭了。

定定神,裴淮神情沉肃:“要如何做,太医大可直言。”

想了想又说:“如果实在危险,一定先顾她。”

林太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连忙拱手称“是”。

*

林太医的方子显然更适合赵蓁的病情,不出三日,她的眼睛能隐约看清一丈以内的东西了,甚至连干呕明显在减少。

裴淮渐渐放心了。

只是,赵蓁始终对他冷着一张脸,也从来不与他说话,甚至,林太医建议两人暂时分开歇着,裴淮也应下了。

除了裴淮说起朝中之事来给她解闷时,她才会低着头沉默不语,而不是别开脸根本不愿看见他。

七天后,林太医来复诊。

裴淮随在左右,看着林太医在扶脉的时候三指微微用力又弹开,又再次轻轻搭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着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独到的手法,就将心中疑惑彻底抛开了。

两人还是在外间说话。

林太医:“辅国公,殿下虽然身子还是很弱,但眼下暂且无碍,只不过殿下她似乎心结难解,国公若是有闲,多多开导,或是趁着日头渐渐暖和起来,去外面——”

“走一走”三个字像是突然想起来才堪堪被咽回去的,老太医一脸尴尬。

裴淮抿唇不语。

林太医微叹:“朝中之事老朽不知,但殿下如今怀着孩子,总不能到生产时还拘在这屋中,这样和囚徒无异啊。莫说皇族勋贵,就是普通百姓家中女子有孕,事关子嗣大事也是小心再小心的。当然,老朽不过医者本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而已,国公听过就罢。”

裴淮微皱眉,但也随即颔首:“老太医所言甚是。”

赵蓁听不见屋外动静,心中却有些紧张。

她拳头握紧又松开,良久才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告诉自己,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看见希望。

果然,她等来了时机。

*

裴淮几乎从来不曾有过休沐的日子,今日却特地没有去衙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很快,有人来禀:“爷,昭云长公主殿下到了。”

裴淮面无表情颔首,随后,他看见了袅袅婷婷走来的赵葳。

赵葳今日妆容精致,衣衫华美,发髻上的八宝琉璃凤头簪华光四射,让她整个人都更加亮丽了几分。

如果不看她牢牢隐藏在发髻里的几缕白发、用口脂和粉黛遮掩好的惨白脸色和唇色,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娇艳又明媚。

她进门好似没看见裴淮一张阴沉的脸,只笑着在他对面款款落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辅国公想好了?只要你娶了我,钥匙马上奉上。”

裴淮眯眼盯着她,眼神像是盯着一个死人,良久,他嗤笑一声,瞟了一眼她宽口的宫裙袖口,谈谈开口:“赵葳,交出钥匙,否则,下次就是断一臂!”

赵葳的脸色刹那间有些不好,若不是被厚重的粉黛遮掩,也许当场就能变成一张死人脸,

那日她也是来谈判的,不过当时情况尚且不曾如此糟糕,可能态度稍微差了几分,但她根本不曾想到被赶出去也就算了,她坐在马车里听说裴淮也出府了,竟然还跟在她身后。就在她欣喜地以为他是改主意了来追她,却不料两人却很快擦身而过,可没等她失望片刻,刺客就来了。

她原本断掉两截手指的手掌,彻底被削断了手指!

虽然过去这么久,当日钻心蚀骨的痛还是让她眼前一片晕眩,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等到再睁开眼,她依旧眼神热烈又狂放,只有眼底的疯狂昭示她的决心:“阿淮,你也不用急着威胁我。我也打听了你那日那么焦急,几乎和我前后脚出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得到玄铁的消息吗?”

“哈哈哈——”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艳丽的五官都在扭曲,“我还以为那日你要当场就杀了我呢!是嫌我碍路了,还是看我不爽了,哈哈哈——那又如何,你就算心里早已将我千刀万剐又如何,你还不是只能让我活着?”

裴淮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不为所动。

心中却响起林太医的话。

他缓缓捏紧了手指。

赵葳见他不语,她探身过来,一边吃吃笑一边压低声音,她的眼神迷离语气却癫狂:“裴淮,你动动手指就能杀了我,可你却不得不让我活着,之前是,现在恐怕更是,哈哈哈——真是让我太高兴了!眼下,赵蓁有孕了,她怀了你的孩子,却只能像条狗一样被栓着,她肯定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吧,她还没疯不是因为太医医术好,而是她心智坚定。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她哪天若是坚持不住也疯了呢,就算孩子能生下来怕不是也养不活,或者,就算养大了说不定也和你一样。”

她缓缓靠近,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开口:“也是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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