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裴淮被疯子两字深深刺痛。

他一把掐住赵葳的喉咙,看着她脸色瞬间涨红眼睛却依旧带着疯狂的笑容,指节不自觉锁紧。

赵葳的笑容最终还是挂不住了,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喘息声,眼神里的笑容消失,却依旧死死盯着裴淮,仿佛还在挑衅说“你还是不敢杀了我”。

裴淮知道自己不能杀她,无论钥匙没有找到,还是杀她等同直接造反,但他手下依旧没有留情,一直等她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狠狠将她推开。

“……咳咳咳!”赵葳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像是死了,好半天才咳出声来。

她咳得快要死过去,知道自己又逃过一劫,她低哑地笑了一声,“裴淮,我们谈一谈吧。”

母妃和皇兄被皇权障目了,这几天她可是都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裴宴之哪里是和赵蓁反目,他是恨不得将赵蓁一口吞进肚子里去。

他就是个疯子!

比自己还疯的疯子!

只要他还惦记着赵蓁,他手里的兵权就不可能为她皇兄所用。

如今倒好,赵蓁都还没嫁人,孽种到先有了。

她倒是不后悔用链子狠狠羞辱了赵蓁,只是眼下形势翻转,她不敢求什么滔天权势荣华富贵了,她只求活着。

裴淮冷漠地听完她的话,嘴角扯出讽笑:“给你个名分,好留你性命?你想多了,赵葳。你交出钥匙,我尚可考虑留你全尸,否则,待我找到玄铁,就是你千刀万剐之日。”

赵葳也不急:“阿淮,你把我们大衍都翻遍了,却依旧杳无信息。你和赵蓁等得起,可是,你们的孩子也能等得起?你见过天牢中女囚徒生下的孩子吗,一个个不是死就是残——”

“够了!你闭嘴!”裴淮突然沉声怒喝。

赵葳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竟然还有心情朝裴淮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

反正裴淮找到玄铁她会死,赵蓁若是登上大宝也会死,她何必躲在公主府里担惊受怕,今日哪怕九死一生也要来搏一搏。

“阿淮,我只要名分,不,我甚至可以只要虚名,”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不用六礼,不用婚事,你只要把要娶我的消息放出去就行,并且承诺,这辈子都不能对我动手。”

裴淮眼神开始阴鸷,他不想答应,但眼下他几乎没得选择:“我不杀你便是,但这个消息,不行!”

赵葳撇嘴:“一个消息而已,你又不会少块肉,但我母妃和皇兄知道我给了钥匙,就会认定我投靠了你,肯定会先杀了我。”

裴淮仿佛油盐不进:“我只能答应不杀你。”

赵葳一脸无所谓:“行啊,那我就把钥匙毁了,让你再也拿不到。反正都是死,我有赵蓁和你的孩子垫背,够本了。”

说着她起身装成要走的模样,可没有见到裴淮阻拦。

一步,两步,三步,都要走出门口了,赵葳心跳得都快厥过去了,才听见培海咬牙切齿的声音:“我答应你。”

*

京城突然传出辅国公裴淮要尚主的消息。

市井议论纷纷,朝中却噤若寒蝉。

裴淮已经禁止魏紫出府门,但不知道哪个下人长舌,赵蓁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傍晚他刚进屋,就看见桌子被掀翻在地,一桌子的饭菜洒了满地,而赵蓁正脸色铁青地怒目瞪视过来。

“裴宴之,我问你,”赵蓁声音里带着颤抖:“你要取赵葳?你忘了她们母子三人害死了阿蕴?”

裴淮沉默点头,刚想要解释,一个巴掌已经狠狠扇到了他的脸上。

他皱眉,眼神沉了沉,却不等开口,赵蓁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

“国公,老朽医术不精,殿下她——”林太医一脸沮丧,“孩子没有保住。”

裴淮瞳孔骤缩,一瞬间脸色由白转灰,整个人像是被人重击,摇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她如何?”

林太医摇头:“很不好,一直不曾醒来,却一直再说胡话,似乎对离开的孩子很愧疚,虽然没有意识,但嘴唇都咬破了。甚至,原本体弱,加上受了太大刺激,可能今后无法再孕育子嗣!”

裴淮犹如被天雷狠狠击中,眼前一片漆黑,差点直挺挺倒下。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咬牙和林太医说了几句话,自己则脚步虚浮地进屋。

屋子里血腥味倒是不重,想来已经好好整理过一遍,裴淮坐在塌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瘦削的脸,惨白的唇,心中绞痛不已。

杀人就杀人吧,造反就造反吧!

他怕什么?

他突然癫狂起来。

梁嬷嬷端着药碗进来,差点撞上大步冲出去的裴淮。

忽见他脸色惨白、双目赤红,吓得手中药碗都差点甩了出去。

“爷,您要去哪?”梁嬷嬷大喊。

回答她的只有消失的背影。

*

是夜。

昭云长公主府一场大火,熊熊燃烧了半宿,几乎将整个京城上空的夜色都照耀得亮如白昼,

谁也不知道辅国公半夜出兵长公主府到底为何,只有面色惨白如鬼双目赤红的裴淮知道,他必须在她醒来前找到钥匙。

赵葳听说了赵蓁的事,自尽了。

她放火自焚前扬言,“要带着赵蓁母子一起死”,差点就做到了。

裴淮召集人手,灭了火,又扒开废墟仔细查找,却一无所获。

就在绝望的时候,有个手下突然找到了线索,终于,在第二天天明时,在赵葳的一个别苑中找到了钥匙。

*

赵蓁虚弱地睁开眼,看见的一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坐在身边一瞬不瞬瞧着她。

“你……”她眼神疑惑,总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和阿淮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又太过年轻。

但就算是晋阳侯本人,也不该出现在她的寝殿里。

裴淮见她一脸茫然,心中“咯噔”一下。

还是被林太医说中了,她一连受了太多刺激,神志有些混乱了。

“阿姐?”裴淮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破天荒没有被甩开,裴淮心中突然泛起一股酸涩的柔软,喉头的哽咽再也忍不住,“阿姐,你终于醒了!”

“阿姐?你是——”赵蓁眼神定定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你是阿淮?你怎么这么老了?发生了何事?”

裴淮犹豫半晌,却没有告知她实情:“你病了,在我府中休养。”

说着,他把脸微微别开。

赵蓁不疑有他:“我躺了多久,得了什么病,为何全身乏力?又为何在你府中?”

说着,她就要撑着坐起来。

突然她觉得不对,举起一个手腕看了许久:“为何我手腕处有这许多伤痕?是遇到强敌但我又不敌,所以避到你府中?也不对啊,阿淮,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淮垂下眼帘,似乎有些心虚,“阿姐,先躺着,好一些在起来走动。”

说完,他借口去看晚膳,逃也似的走了。

待他回来,还没进屋就听见哭嚎声,带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连忙进屋一看,赵蓁披头散发穿着亵衣站在屋中,她脸色惨白中带着青灰,眼窝突然就陷了下去,眼眶赤红,神情非常可怖,她一边将一个茶盏狠狠砸到地上,一边大声嚎哭:“都是我的错,孩子,都是我的错,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保护不了你,都是我的错——”

裴淮焦急万分,几步上前要将她拥进怀中,不了,刚近身就被打了。

脸颊火辣辣的疼。

裴淮无奈,只得一个手刀下去,赵蓁软软倒在他怀中。

林太医匆匆赶来,扎了针,服了药,赵蓁才陷入沉睡。

林太医问裴淮:“脸上可要用药?”

裴淮一脸疑惑,这才发现脸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无须。”

他自己有。

林太医交代几句“万万不可触及往事,身体养好了再说”才离开,裴淮也深以为然。

*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淮身心俱疲。

他不仅要挖空心思编造一个个谎言,还要防止她伤人伤己。

可是,随着他脸上巴掌印和抓痕越来越多,赵蓁也渐渐对他有了依赖的情绪。

虽然大多时间里都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还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提朝堂不提旧怨,平日里要稍微清醒一些,就能对他有个好脸色。

裴淮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只是,就算这是一个梦,他也希望梦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只要她央求的,他再难也要做到。

她想要他留着身边陪着,他哪怕扔下所有公务都要日夜相伴。

软玉温香在侧,裴淮只觉豁出性命也愿意。

这一日,魏紫出门带回了许多有趣的小物什,她一一说着,让赵蓁解闷。

“这是小糖人,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小囡囡——”

魏紫一个小糖人拿近一些:“这是爹爹,爹爹告诉小囡囡,他在外做买卖挣了大笔的银子,要回家给小囡囡买好吃的,还要带小囡囡出门去玩——”

赵蓁似乎被色彩绚丽的糖人吸引,眼神都出现了光彩。

她一手拿着“爹爹娘亲”,一手拿着“小囡囡”,兴奋地说着“去玩喽”,魏紫却笑着拿过“娘亲”对她说,“娘亲要留在家中,帮小囡囡做花衣裳。”

赵蓁似乎眼睛里的光芒有暗了一下,却又马上闪亮起来。

当夜,赵蓁似乎因为心情好,特别粘人。

裴淮在她耳边低低说起“阿姐我们再要个孩儿吧”,她脸上除了诡异的潮红,低头间竟然还有一丝羞涩。

冬去春来,夜晚的春分绵软又甜蜜,好像在裴淮心头荡漾。

他似乎被梁嬷嬷教导了一番,已然知晓许多床帷之事。

他小心翼翼地先“伺候”她,看着她在自己动作下犹如花朵般绽放出璀璨迷人的光彩,看着她眼神如同华贵的宝石般流转耀眼的光辉,他几乎痴了。

九天仙女下凡,不过如此!

裴淮只觉今日溺死其中,他也无憾。

沉沦不知几何,他隐约听见有人来门外说过什么,却被一双胳膊箍住了脖子,他根本没有听见,也懒得理会。

他像是一头不知疲惫的恶狼,把这些天来的饥饿全部变成虔诚的供奉,全部低头献给了下凡的仙女。

白光一片中,他彻底沉沦,仿佛就要当场飞升九霄时,耳边响起了炸雷。

轰隆!

他尚且不知是虚幻还是现实,却听见屋门被拍得震天响。

“公爷,府门被轰塌了,有人推着火炮冲进来,我们的人死伤无数!”

“公爷,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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