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3-34

33

失去咖啡店这一稳定的工资来源,我需要寻找另外的工作,魏源给我介绍了一个活,给孩子做托管,大约十几个人,主要是辅导低年级小学生做作业,顺便教一个小时英语启蒙,最难的单词是banana。

晚托六点就要开始,最后一节课我上不完了,魏源在教室后门给我招手,让我趁课间溜走。

旅泊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拉我的手腕:“别翘课。”

“就半节,”我抽出来,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下课帮我把包带回去。”

通过试课,上了一周班,工资到手后我请魏源吃了个饭,算作是中介的信息费,我原本想直接给钱的,但他拒绝了。

啤酒罐撞到一起,汹涌的白色泡沫沿着罐口翻腾、膨胀,凝视着灯光下金色的酒液,我少有的感到放松。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的人生信条又一次应验,新工作再怎么说都比之前的体面不少,只不过要占用夜晚的时间。

原本晚上是我一天中短暂的、能够和旅泊明共享的时间,也许老天不忍看我对他沉陷太深,所以想方设法疏远我们。

甚至不惜为我介绍新人。

这段时间有个人添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网名非常装逼写了个数字1,这种表明“身份”的方式和O很像。

他的验证消息填写为:“小廖说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我想起O当时提过的,聚会中对我感兴趣的另一个人,没多想。

1的账号没什么信息,也没有照片,唯一的头像是张模糊的侧脸。据他说今年同样是大四毕业,但并没有在武汉,而在北京工作。

我完全不考虑异地恋,但1给我的印象会比魏源给我的要好很多。

我总结原因,魏源名为追求,但并不积极,正如O所言,他不缺伴侣,我也不够特殊;相比之下,1会显得更加主动,聊天也更投机,抑或是远距离给了他神秘感,能让我投射一些幻想。

我需要学会不把心放在旅泊明那里。

这时1发来消息,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吃饭。

他说:和谁?男朋友?

1热衷于试探我的感情状态,也热爱查岗。

“不算。”我回答。

“看来当你男朋友很难啊,”他问,“怎样能算。”

“对我一心一意的吧。”

过了一会儿,1回复:“这样行吗?”

我注意到他把网名改成了这四个字,不过“一心一意”的意换成了我名字里的驿,够土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魏源调侃道:“难怪不答应我,有情况啊。”

“瞎聊而已。”我摇头,和他碰杯。

喝了点酒,这晚睡得很好,次日补觉到十一点,我被旅泊明喊醒,惊觉漏了个作业。

截止日期是昨晚,他已经帮我申请了延期一天,没想到我完全没写,三千字的课程论文。

我从床上翻下来,困意全无:“我不记得了。”

“我还以为你写完了,行啊你现在,一天天的课也不上作业也不写了,一到晚上就跑出去玩。”旅泊明嘴上训我,手里却在飞快地开电脑帮我查资料。

“不是出去玩,”我解释,“我是在外面上家教。”

“什么家教还让喝酒啊,我也去干干呗。”

也就昨天喝了一回,自知理亏,我闭嘴挨骂。

旅泊明越说越过分:“让你别跟着那种人混,每天半夜三更回来,你算算你多久没看书了。”

他转过来:“说真的,别干了,缺钱找我要。”

“行了,”我本来就烦,打断他,“你是真要当我爹了,我不要你的钱就是不想给你把我当儿子训的资格。”

“现在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就这样管我,我要真收了你的生活费岂不是连出去玩的自由都没了,到时候是不是还得说我花你的钱请别人吃饭。”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像两枚同步运转的轴承,隔远了没事,一旦靠近了就易产生摩擦,尤其是当一方想要控制另一方时,轴承便会碰在一起,传来刺耳尖利的声响。

旅泊明压抑着怒气:“你以为我想管你?你当我居委会还是慈善家,我怎么不管别人?”

“别说了,”我服软道,“我真的写不完了,旅泊明。”

旅泊明轻叹一声:“把草稿发我一份,概要我来写。”

我还发现了旅泊明一个小特点,吃软不吃硬。

“你真请他吃饭了?”花一下午赶完作业,旅泊明还揪着前面的话题不放。

“赚了钱就拿去请他吃饭,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那不是你没空吗,大忙人,”我说,“又要谈恋爱,又要刷绩点……”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旅泊明凶狠地按住我的后颈,“谁tm一到晚上就找不到人。”

“错了错了,”我缩着脖子躲,“我请你吃,我请你吃顿更好的,你想吃什么?明天我们就去。”

旅泊明松开手,望住我的眼睛,认真道:“我没他那么抠,不用你请,你把钱留着买喜欢的东西,不是还要还贷款吗。”

我愣在原地,某种灼热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窜过我的脊髓,流过心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当靠近带来的悸动成为日常,人类极容易对此上瘾——想要反复追寻、复刻这种体验,想要无限贴近带来这种感受的人。但我偏偏需要戒掉这种瘾,不能放任自己依赖旅泊明,因为我清楚,他不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

34

说起兼职,我还接了个挺有意思的工作。

那天同班有两个女生找到我,她们是双胞胎,个子不高,笑起来一模一样,露出前面两枚可爱的兔牙,很像花栗鼠。我偷偷给她们起了个代号叫迪士尼的奇奇和蒂蒂。

奇奇戴眼镜,支支吾吾的表明来意:“李驿,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我停下来听,原来她们在创业,打算开服装店,卖一种日式制服裙,看照片是很规整的格纹,由她们自己设计、打样、生产,现在的问题是需要模特。

“怎么会找我?”我错愕地问,“这是女生穿的裙子,用女生做模特才更合适吧。”

蒂蒂轻推了一把奇奇:“是她……她说你的腿,很漂亮。”

奇奇像是豁出去了,推了推眼镜:“这你就不懂了,市面上很多袜子、裙子的模特都用的是男生,因为男生的腿脂肪含量低,更细更直。”

“而且,你个子高啊。”她说,“一米七五的女生可不好找。”

“我一米七八。”我想我还是要维护一下我的男性尊严。

“嗯嗯嗯,”她们疯狂点头,“不需要露脸,就一下午,给你五百。”

“这么多,这是正经拍摄吗?”我狐疑地问。

“我们还担心你嫌少,一定正经,放心吧,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你随时喊停。”

我只想到她们创业不容易,还是同班同学,能帮到忙,又能赚钱,两全其美,我同意了。

先前看见O的女装我还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到如今却真要穿上裙子了。

我让她们直接到男寝来,老K表现得很是稀奇,知道有妹子来特地把宿舍收拾了一通,还喷了香水。

两个小姑娘扛了个半人高的麻袋,背着找学校租的相机,轰轰烈烈开始干活,我们新闻学专业就这点好,设备应有尽有。

旅泊明还没回来,老K说不把他叫回来可惜了。我警告他们不准偷拍留下丑图,又不禁想我估计这辈子就穿这一次女装了,旅泊明看不到确实可惜。

大岳罕见地加入话题:“你这是先天出cos圣体啊。”

我只刷手机看到过cosplay,没深入了解,不好接这个笑话。

看着镜子,还挺像回事,深黑色的齐刘海假发与口罩各挡了一大部分脸,乍一看分不出性别。

那就开拍吧,裙子款式有点像男装里面的格子衫,前十分钟还新鲜,我们都有力气开玩笑,过去了不到半小时,我就再一次感受到了工作的魔力,工作就是工作,总能把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变得无聊透顶。

一下午拍二十套,我累她们更累,最开始我还会去卫生间换裙子,后来干脆直接让她们背过去就直接原地换了。

拍到一半旅泊明回来了,他一把推开门:“大老远咋听见我们这有女生说话呢。”

“你们怎么来了?哎哎,别坐那。”

“李驿?”旅泊明听见她们窃笑,不可置信地停住。

他径直走过来,扯下我的口罩,用虎口轻卡住我的脸。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真是羞人,我侧过眼,避开他的视线。

“这是干什么呢?”

“单纯帮忙。”我小声说。

她们也停下动作:“休息一会儿,手快断了。”

“你们一条裙子定价多少?”旅泊明和她们聊。

“98。”

“倒是不贵,赚得到钱吗。”他问。

“毛利率可不低,因为布料少,而且市场大,”蒂蒂不乐意了,“你要不要投点钱。”

“让我投钱是要给财报的。”旅泊明懒洋洋地说。

“切,没眼光,来,我们继续。”她们似乎不想多和旅泊明聊天。

后来我们熟悉了,一起吃饭时,她们和我吐槽旅泊明人傻钱多。

我困惑不已,再深入了解,原来是她们都很鄙视楚楚。楚楚曾在她们面前形容旅泊明只是她的提款机。女生之间的弯绕我不清楚,但瞬间我们站在了同一战线,成为了好朋友。异性朋友会比同性朋友更加细腻有趣。事实证明她们很具商业头脑,制服裙在那几年爆火,她们赚到了钱,后面还给我包过大红包。

接近尾声,我累得腿软,坐在桌前缓,拿个扇子扇。

老K嘴里跑火车:“干脆别换了,穿着跟我出门转一圈呗,也让我显摆一下。”

我瞥他一眼。

“要去也是跟我去。”旅泊明坐在对面,淡淡地来了句。

明知是取笑,想象那个画面,我的心跳仍然不争气地加速。

“跟你去被你女朋友看见误会怎么办。”老K讽刺他。

一瓢冷水却泼到我头上,我感到没趣极了。

“你们两个直男瞎凑什么热闹,人男朋友知道了要生气的。”她们替我说话。

我用余光观察旅泊明的反应,他没什么表情。

“什么男朋友。”我问。

“哎呀我们上次都看见了,就是来接你的那个。”她们嬉笑一团,“好甜啊。”

这可不兴磕,再不解释要出事了,我又看了眼旅泊明。

“那不是我男朋友。”我说。

气氛尴尬了几秒。

“磕错了。”

“跟着你就没磕对过。”她们互相开了个玩笑,把这事揭了过去。

“收工收工,辛苦啦~”

她们检查完照片,把东西一一装回那个麻布袋,离开了。

“袜子不要,留给你了。”

旅泊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盯着我换回短裤和T恤。

“你快别看了,好奇怪……”我把过膝袜脱下来,头皮发麻,磕磕绊绊地说。

人在尴尬时会假装很忙,我扭头问老K:“哎,你更喜欢丝袜还是小腿袜。”

老K沉思片刻:“难说,我选丝袜吧,黑色经典。”

“真恶俗。”我点评。

“你呢。”我又问旅泊明。

他仿佛才回过神,双眼空洞:“什么?”

我懒得再重复了:“没什么,我出门了,拜拜。”

“那袜子我都给你扔了。”

坐在托管教室,我收到旅泊明的消息。

“哦,好。”

“回来吗?”

“没这么早。”

对话结束了。

我切出去回复1的消息。

他几分钟前问:“在干什么?”

我给他拍去照片:“带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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