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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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头不知走了有多远,撞到了一个人。

他扶住我,说了句鸟语。

我抬起头,原来正在穿过先前的休闲区,泳池里已经没有人了。眼前是那个白天见过的西班牙人,我们再次相遇,他手里拿的玻璃酒杯刚刚被我撞翻,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洒在他深色的皮肤上,金色的酒液沾湿浓密的胸毛,他却不在意地笑起,露出标志性的、过分洁白的牙齿,催生出一种使人不安的异域感、蛮荒感及原始感。

我躲开他,他拦住我,用手机打字,翻译软件写着五个字:“糟糕的夜晚。”

“我的老板,女人,你的男友。”他又打字道,举到我面前。

“boss,boss,”西班牙人这么说着,继续打字,他的笑容凝在脸上,像是人为画上的假面,既古怪又邪气。

“喝一杯放松吗?”他问。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愿意给予一丝回应。

“你很漂亮。”

我疑惑地皱起眉,在开玩笑吗?退一万步说,看不出我无心应付搭讪吗。

“没人说过吗,你的眼睛。”他打完字,指了指他的眼睛。

我记起来,O说过一次。

“你的眼睛在悲伤的时候很漂亮。”屏幕上出现这样一行字,他递给我一张房卡。

拥有一双适合用来悲伤的眼睛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我当着他的面,把卡随手丢进了水池。

卡片顺着波浪飘摇了一会儿,沉了下去。

他无奈地摊摊手,嘀咕了句什么我听不懂的西语,叹息着离开了。

我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慢了许多,因为我并不知道该去哪。

走出园区,不远处是酒店的私人海滩,白色帆布躺椅被规整地叠放在一处,像一群整齐的、被缴了械的士兵。

和我一样,垂头丧气。

浪潮缓慢、沉重,一次又一次,带着无尽的疲惫涌上,又叹息着退去,在沙地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如同泪痕的泡沫。

我去踩水,冰凉的海水流过我的脚背,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脚踝处的肿痛,但当寒意渗透到一定程度,从内部迸发开的蛰痛又占据了上风。我只好把脚又收回来,冬日深夜的海滨比想象中更冷。

“小驿。”

我转过头,海风将我额前的碎发吹乱,旅泊明很快就找过来了。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他追上前,气喘吁吁的,要拉我的手。

我轻轻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他笑道,“不开心?小气鬼,这点醋也吃。”

我退开两步,问:“旅泊明,你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愣住。

我没有听到答案,心中有些失落:“总有理由吧,比如,眼睛。”我说道,“刚刚那个西班牙人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很漂亮,那你呢。”

“谁?说喜欢你,什么时候?”他骤然变脸。

“你在楼上的时候。”

“你故意说给我听,知道我会介意。”旅泊明嘴角和眉眼沉下来。

“那我呢,不会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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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会介意他的英雄救美背后藏着来人刻意的试探,介意他的“一心一意”里还掺杂了当英雄的决心。

他又想牵我往怀里扯:“乖,不吵架,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救她的不是吗。”

我脱口而出:“别碰我。”

他脸上那抹刻意扮出的委屈,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原本微微扬起的下巴收敛了,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我们需要谈谈。

“小驿,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我感到尴尬,为我的斤斤计较和下意识的抵抗反应。

“对不起,”我说,“暂时、我……给我点时间。”

我想要转身逃跑,但因为脚伤压根跑不快,又不想暴露出伤痛:“你先别跟着我了。”

我是不成熟,我当年才十九岁,但我也不至于全然不理解他的为难。

我都懂,但懂和接受是两码事。他不能见死不救和我不能看见楚楚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他怀里这两件事是一致的。

我不想他碰我,也是出于刚刚那个画面。

仅仅一秒,他们拥在一处亲密那样令人作呕和窒息。

“我现在不冷静,我怕我会说出难听的话,你先走吧。”我背对着他说道。

“李驿,你因为这件事跟我吵架太不应该了。”

旅泊明罕见地以一种认真的语气答道。

“是不该,我也不想吵架,所以就先这样吧。别逼我了……”我喃喃道,很木然地求饶。这算得上是旅泊明对我说过的最严厉的一句重话,砸得我手足无措,完全没有迎击的能力。

“可以吗,这样够了吗,求你了,别逼我了。”

“我……”他停在原地,“我怎么可能逼你,我逼你做什么?”

“逼我不生气,逼我原谅你。”

我说:“我是不应该生气,你救了她,做了一件正确伟大的事我没资格生气,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正直、善良,这都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我有什么优点吗。还是单纯是……因为我可怜。旅泊明,你扪心自问,如果我父母双全家境优渥你会接近我吗?”

“吸引你的,到底是我,还是我潦倒困顿的处境。”

我在白沙地席地坐下,望着远处平静的海,轻声道:“我们就到这吧。”

在幸福中,人很容易得意忘形。无底线的亲密作为体验来说已经足够了,趁旅泊明还可以回头,还能保留最后的体面与美好,就到这里结束吧。

旅泊明许久没说话,让我独自平复了片刻,在我身边的位置也坐下:“哪有这样的。”

“吵架就是吵架,把事情摊开来吵,指着鼻子对骂。让我知道你难过了、委屈了,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想我怎么改。哪有你这样,吵都没吵张口就要分开。”

“脚怎么回事,给我看看。”他说道。

全天下恐怕只有旅泊明能做到只看我走了两步路就发现我的伤。

他曾说,我会比一般人要更加敏感,像是南非草原上离群的角马,遇上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会如惊弓之鸟,紧张不已。所以他尽可能用厚重的怀抱增加我的安全感,包括但不限于一定程度的控制。

而我一直是满足这些控制的。

他让我做什么、不让我做什么,我都相信他。

我任他摆弄着,眼泪不知不觉涌出,安静地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没有抽噎,没有呜咽,没有任何声音。

可能是冬夜寒凉,他的指尖竟是冰的,触到肿痛的伤处和海水一样舒服,细致地为我把脚上沾到的沙砾和盐粒摘掉。

“我才离了五分钟,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就折磨我吧,把我折磨走了,我看还有谁来管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检查完毕就移开手,我对那点凉意恋恋不舍,想要他多揉几下。一直以来,他的关注都是平复我痛楚最有效的药剂,可今晚他像是吝啬于给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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