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明扬生日番外:风中的答案

跑步和赛车是完全不相干的运动,但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比如,它们都很孤独。

在成为职业赛车手之前,明扬的跑步运动只集中在上学的体育课和放学之后的街边斗殴。打架胜率五五开,明扬贯彻打不过就跑这一方针,跑得快在这方面就有了很大的优势。然而心率一下子飙到两百多的冲刺并不能坚持太久,每当他呼哧呼哧撑着膝盖大喘气时,他都会觉得跑步太他妈累了。

没人天生喜欢跑步,累是一方面,一直重复一个动作的无聊是另一方面。

明扬开始练习跑步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周楚喜欢跑步,明扬一心想要追赶周楚,嘴上说着嫌弃,私底下会偷摸尝试周楚的方法。

做职业车手看起来轻松简单,好端端坐在那里开车就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不需要身体做高强度操作,着实跟“运动”两个字不沾边。起初明扬也是这么想的,摸清门路之后他才意识到,要是没有一副铁打的身体还真扛不住赛车的“强度”。

冬天冻死夏天热死且不多说,赛车在高速运动中身体所需要承受的G值已经叫人很是痛苦了,在这当中身体的稳定性和抗压性以及心智的坚韧和耐性显得尤其重要。明扬在和沈西今聊天时无意问起周楚在做什么,沈西今说周楚出去跑步了,明扬接着问周楚能跑多远,沈西今如实回答,一般日常一点的锻炼跑量不多,平均下来一天有十公里。

明扬心中讥笑,才十公里,也不怎么厉害嘛。

紧接着沈西今就说,周楚跑马成绩最好是两小时十七分钟。

明扬问跑马是什么东西,沈西今告诉他是跑马拉松。

明扬压根儿就没关心过这件事,他只记得十公里的标准,然后自己开始默默练习。第一次时一口气跑了五公里,他图速度,跑完之后喘到差点把心脏吐出来。痛苦的感觉叫人心生厌恶,想要立刻摆脱这项运动。

他不想输给周楚,咬着牙坚持,后面慢慢摸入了门,才能渐渐得跑长一些。他从未关心过周楚为什么要跑步,为什么可以坚持跑步。他只当这是一个强健体魄的运动,周楚做得到,那么他也能做得到。

跑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明扬是在周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领会到的。

晨风穿过身体,在耳边发出摩擦的声响。明扬以四分钟左右的配速奔跑在无人的街道上,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着训练准备。

不是赛车,而是跑步。

在去年的联赛结束之后,counter pick的历史就此终结,陆骏带着明扬等一众车队人员加入了赛灵的厂队,与许迎臣和邓开等人开启了征战世界赛场的崭新时代。余桃并没有继续为明扬领航,退居幕后帮助陆骏进行车队的管理工作,明扬的新领航由沈西今担任。

当坐在全新纯国产赛车中时,两个人互相看看对方,产生了相同的默契。这是他们的梦想,也是那个人的梦想,现在终于要出发了。

可惜他们和世界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缩短的,车队的成绩并不如人意,好在大家都有心理准备,没有气馁。大约有半年的时间,他们都在欧洲训练,转入夏季时,明扬随队来到了非洲肯尼亚试车。

这里有WRC最为狂野的分站比赛,暴力的赛车在非洲大草原上卷起旋风尘埃,让一切回归最原始的力量。

明扬试车总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开车回酒店的路上,他时常可以看到路边成群结队跑步的人,他们穿着专业的跑鞋,迈着大长腿,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一簇一簇的,好像草原上奔跑的羊群。

肯尼亚除了有WRC,还是跑者的精神故乡。

明扬在休息的时候会去公路上跑步,那些精英跑者的配速他完全跟不上,于是就自己跑自己的。

这里的夏天即便是清晨也十分炎热,他打着赤膊,带着棒球帽,只穿一条运动短裤在柔风中奔跑,汗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的心脏在左胸口稳健地跳动着,在这一派原始的自然中,他自己也好像无拘无束的动物,肆意奔跑。

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想好多事情。他渐渐体会到周楚的心情,跑步就是这样,过程中无法和任何人交流,一人一世界,总以为自己已经累到无法再坚持一公里了,然而咬咬牙,多少个一公里也就这样跑了下来。

既已触摸到那个世界,明扬心想,原来跑步和赛车真的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他的身体就是车架,他的心脏就是发动机,既追求最少的用时,也要面对在这个过程中所面对的真实的自己。

这一路上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赛车是孤独的,跑步也是孤独的。

在赛车里他可以把速度开到极致,现在用两条腿也能随风起舞。若是马拉松以两小时十七分钟的用时完赛,配速大概在每公里三分十五左右。

明扬看着手表上显示的数字,再看向周围,山和云都在倒退,原来就是周楚全力跑起来所看到的世界。

当明扬宣布已经报名马拉松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紧接着邓开就轻飘飘地说他赌明扬跑不完,许迎臣摇摇头,不认可邓开的判断。明扬已与他们初相识时成长了许多,虽然少年心性未改,但做事情多了不少耐心和韧性,认准了就一定要做到,不再轻言放弃。

“我要跑进两分一刻。”明扬问邓开,“赌不赌?”

“那你铁输。”邓开笑道,“两分一刻钟那是国家健将运动员水平,怎么着你要换专业啊?冲击奥运会?”

明扬嘲讽:“你个假老外懂得还挺多。”

在队内,邓开成了明扬的斗嘴对象,李斯达经常加入混战之中,许迎臣总是被他们吵得精神涣散。当他意识再度回笼时,几个人早就买定离手。

明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爱争强好胜,为了能打邓开的脸,他给自己制定了周密的训练计划,把自己搞得分外充实。

当他站在起跑线上时,他甚至感觉一切来得都极为不真实。

不过像他这种有成绩和话题度的职业车手跨界参加跑步比赛有一个天然优势是能拿到很多赞助,赛灵甚至为了他还专门去联系的赛事商务合作,赶着死线将比赛工作车全部换成了赛灵。

“明扬这小子现在就是想干嘛就干嘛,真是早晚被惯坏。”陆骏嘟嘟囔囔地站在起点外的观众人群中,他身边的余桃笑道:“可是小明就是有邀宠的本事啊,你不是最清楚吗?”

陆骏看着街道两旁硕大的赛灵LOGO和涂装好的官方用车,只能冷哼。

他们身为赞助方的人自然有更好的位置,沈西今叫他们一起去比赛车那边。不一会儿比赛就要开始。数以万计的跑者涌在起跑线前,枪声一响,人群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灌入赛道。

明扬个子矮小,夹在其中几乎难以被发现,他利用身材优势见缝插针地穿梭,不一会儿就从密集的人群中冲了出来,进入到自己的节奏里。

在训练中,明扬最好成绩是跑两小时四十分钟左右,在这个时间基础上每提升一分钟,所需要的训练量和努力都是成几何倍叠加的,甚至有可能极限就在这里,一生都无法突破。

之所以给自己定下这个成绩是因为周楚。明扬会有一些奇怪的目标,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一对一赢过周楚,能做的仅有去挑战周楚留下来的所有时间记录。

跑了十几公里,明扬感觉自己的状态一直在提升。受身高所限,他一步的距离比那些专业选手要短上许多,为了保持速度,他只能竭力蹬地奔跑,双脚同时离开地面时仿佛乘风而飞一般。那样的视野明扬再熟悉不过,驾驶赛车高速冲过抖坡时,车可以飞出来。

明扬知道自己超过了好几个人,进入忘我状态后,他就很少用眼睛去“看”赛道。这是可是说是赛车生涯培养出来的意识,也可是说是属于他的天赋。

只是,赛车可以靠天赋,但是跑步绝非只能靠天赋。

明扬紧紧跟着第一集 团,当赛程来到三十公里时,真正的比赛才开始。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体力和耐力都已经濒临临界值,痛苦的压力在疯狂折磨着自己,训练跑到三十公里时候,明扬脑子中屡屡蹦出“放弃”两个字。

今天就跑到这里吧,下次再继续,跑步不急于一时……这样的想法很是凶险,一旦放弃,就要从头开始,前期付出的所有努力也都付之东流。

明扬开始产生了许多内心活动,他得靠无数故事来激励自己,最有效的是办法就是不断地告诫自己,快了,就快了,还有十公里就能抵达终点。这与赛车不一样,至少他还能听到观众的加油和掌声。

起风了,风在逆着吹,无疑带来了更大的阻力,明扬只得咬紧牙关顶了上去。他渐渐追上了第一集 团的几个人,但与此同时,明扬的失神让他被对方的速度瞬间带崩。他的步伐变得紊乱,心率激增,努力调整带来的结果就是速度骤降。

以及心态爆炸。

明扬发誓,这一刻内心比登上领奖台还要复杂,他一瞬间想了好多事情,无数次失败的画面,有事故有失误,或者只是单纯地无法发挥出最好的状态导致他和领奖台失之交臂,最委屈时他甚至会在完赛之后躺在场边嚎啕大哭。

他太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在自己眼前走过而自己无能为力。就像现在这样,他依旧可以跑,但是他无法完成自己的目标了。

他会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多努力一点,没有再多付出一点,没有……

明扬停了下来,发呆地站在赛道上一动不动。

“停……停了?”陆骏看着转播车上的画面惊讶道,“不会是抽筋或者低血糖吧?别跑了赶紧给他弄下来吧!”他非常关注明扬的身体状况,除了比赛,几乎不太愿意明扬去做一些额外的极限挑战。余桃也忧心忡忡地看着画面,在场外这就是这样,没人知道选手在比赛中真正经历了什么。

“哎你们看!”沈西今指向了屏幕。

正当志愿者冲上去打算把明扬扶下场时,只见明扬活了一般,摇了摇头,迈开步子又跑了起来。

他的人生中有无数次想要放弃或者真的放弃的瞬间,在刚刚的几秒钟内,他感觉到仿佛有许多人在自己身边跑过,耳边的气流都被带得急促,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跑在自己的前面。

真该死啊!无论在任何地方,那家伙总是比自己跑得快。

但是那家伙会说,比赛还没有结束,爬也爬到终点。

对,比赛还没有结束……

跑崩了又怎样?明扬的身体还没有崩溃,他还能甩动双臂跑起来!他曾无数次的冲出赛道抑或翻车,不还是要立刻挂挡起步重归赛道吗?

跑步和赛车一样,意义并非单纯的抵达终点,而是这漫长一路上的拼尽全力!

他要很努力,很努力地赶上去才行!

人车合一,车就会长出翅膀,现在他要用心感受自己的身体,心眼合一,他的翅膀从脊背中钻出,纵力展开。

陆骏等人在终点等候,已经有选手陆陆续续地冲线,他们当中有人拿到了名次,有人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绩,等了一会儿,只见明扬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最后的几百米,观众很热情,呼喊声很大,明扬竭力冲刺,突然他小腿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地变得僵直。原来在之前的赛程中,他的节奏已被打乱,一切都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现在身体开始罢工,他已然无法控制。

倒在终点前显然是这项跑步运动中最常见的一幕,明扬并不是个例。什么帅气的冲线早就化为泡影,明扬狼狈不堪,为了抵达终点,他只能踉跄前行,最不济只能单脚往前垫。陆骏在终点大喊明扬的名字,明扬已经可以听到了,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一是表现实在拉胯,二是他从未在终点听到过

观众的掌声。

赛车在冲线时只能听到引擎声。

明扬跳了半天身体失去平衡,眼见着就要栽倒在地上,这时从后面冒出一只手搀扶住了他。他惊觉回头,眼前的人他并不认识,只知道是同为比赛的选手。

那人笑了笑,对他说坚持住。明扬看看前面,拒绝了他的帮助:“你别搀我了,你加油跑能跑进三小时的!”

三小时对于大多数跑者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分水岭,明扬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别人。

对方却架起了明扬的胳膊,对明扬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到终点。”

最终,明扬在搀扶下走完了最后的一百多米,和这个热心的陌生人一起迈过了终点线。等候的陆骏等人急忙围了上去,沈西今用毯子给明扬保温,人群杂乱之下,那个陌生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明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静默地躺在一边调整呼吸平复心率。

此刻入眼的是无际蓝天,明扬难掩情绪,眼泪竟从太阳穴往下流。

“怎么了?”余桃问,“是哪儿难受吗?腿疼吗?”她想到可能是明扬觉得成绩不好而难过,安慰说:“你又不是专业运动员,第一次跑能完赛就已经很好了,重在参与,别太难过了。”

“不是。”明扬摇头,泪珠甩落,他并不是因为难过或者不舒服,他捂住脸,吸着鼻子说:“我只是讨厌自己很多事情都明白得太晚了。”

也许跑步并不孤独,赛车也并不孤独,因为始终会有人在终点等着自己,哪怕是最不堪的自己。

明扬终于在亲身经历过许多之后才体会到周楚为什么喜欢跑步,不是为了锻炼身体那么简单,而是持之以恒地履行自己对于“跑下去”的承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哪怕失去一切只剩下自己的双脚,也要逆风奔跑,冲破命运的桎梏!

十一月的东北已经十分寒冷,赛灵车队来参加雪地拉力赛。

其他人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回笼觉时,明扬已经穿戴整齐踏出房门晨跑。低温的户外温度冻得他脸颊通红,跑起来之后身体暖和了一些,便不觉得那么痛苦了。

慢跑时他喜欢听些音乐,耳机里播放出《リセット》的旋律,他的步伐轻快许多,心中顿感自由轻松,灰突突的街景都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忽然,明扬的脸颊感到一些湿意,原来是下雪了。他伸出手,微风把雪花送到他的掌心中,明扬看了看,用力深吸一口气,更加有精神地跑了起来,像是追逐雪花的快乐小熊猫。

跑步和赛车一样,要一直跑不可以停下来,可是一直这么跑下去的真谛到底是什么?也许在他的人生抵达终点那一刻时,他才能有一个定论。

在此之前,便追着梦想的雪花自由奔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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