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混沌之中，大荒之外。无寒无暑，无昼无夜。
相柳觉得自己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里，神识飘飘忽忽在海天之间。冥冥之中有个光球，似乎一直在对他说着什么。
他有时清醒一些，更多时候是沉沉睡着，就这样不知岁月流淌过几何，终于，他从蒙昧中挣脱，重新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而身边，仍旧是无尽的海与天，海浪的边缘虚化模糊。他因此知道这里不是大荒。
白色光球的声音清晰了：“相柳！你终于醒了！”
是女子的声线，一直在变换，就像那光球之内有无数个女子在叽叽喳喳说话。
“……你们，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处不存在于世间之所……至于我们，我们是一群支持你和小夭的人！”
小夭。
听见这个名字，相柳仿佛再度回到万箭穿心的战场。那一瞬间的痛苦，那一瞬间的释然，那一瞬间的思念……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不要细究，总之是希望你和小夭在一起的人！相柳，天地能孕育你一次，就能孕育你第二次。我们的愿力帮你加快了恢复的速度，因此不过百年，你就苏醒了！”
百年……原来已经百年了么。其实百年对神族和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悲欢一刹那，弹指一挥间。
不过对于一对恩爱夫妻而言，百年已足够让他们儿女成群。
相柳在这片虚无海上凭虚御空，海风吹拂他鬓边两侧长长的发，前尘往事俱上心头。前世他已用生命全了忠义，造化令他复生，这条命……他要为自己而活。
“我什么时候能回到大荒？”
“马上就可以！但是……有一个限制，连我们也无法帮你。你知道的，世上总是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什么限制？”
“再临大荒之后，在陌生人看来，你只是一个市井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九命相柳将绝于世间。只有你愿意显露真容的人，才能看见你白衣白发的样貌。
“所以……玖瑶不会知道你在何处，你也不能感应她在何处。
只有玖瑶主动认出你，你才可以和她再续前缘。”
玉山，深夜。
宫殿里，小夭猛然从榻上惊醒，脸颊犹带滚滚热泪。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境中她仿佛站在一面巨大的狌狌镜前，白色光球吵吵嚷嚷，带她去看过往的一幕幕——
银色小弓的真正拥有者、布满血咒的海贝、葫芦湖取血、救了璟的鲛人夫妇，还有、还有那个笑娃娃！
头痛如裂，急痛攻心，小夭一口血哇地吐在地上。
“獙君！獙君——”小夭声嘶力竭，破音的调子极为凄厉。
这百年来，侍女们都只以为西陵氏的玖瑶是个少言少语的沉静性子，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连忙去唤獙君前来。
獙君急急赶到，却见小夭瘫软在地，右手紧抓着笑娃娃，状若疯魔，边笑边呕血，心底便有了几分。
果然，小夭找他来是为了那事。獙君不好再隐瞒，只好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
小夭捧着笑娃娃，唇边血一点点滴上去。忽地，娃娃周身开始浮现点点微光，喀拉一声轻响，从底座处裂成两半。
扶桑木染了血，并没有无火自燃。小夭心跳剧烈，慢慢打开笑娃娃——
果然……里面果然和梦中一模一样！是她送给相柳的冰晶！
梦中，相柳雕刻娃娃的样子依旧鲜明，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数，可是他的神情是那样平和安然，好似再无牵挂。
“有力自保，有人可依，有处可去，愿你一世安乐无忧！”
小夭喃喃念着这句话，又是一口血呕出，手上的娃娃再也抓不住，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獙君见状只好和侍女一起把小夭沉入瑶池，尔后独自回到宫殿，把裂成两半的笑娃娃放到小夭榻上。娃娃依旧笑眯眯的，只是染了血，殷殷如点点桃花。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涂山璟赶到玉山，宫殿空空荡荡，他拿起已经被打开了的笑娃娃。
百年前，小夭虽然与他成婚，双双去了海岛归隐，日子很平静，可是小夭日渐消瘦，神思游离，整日望着海与天的交界处发呆，就好像那海里有她最珍贵的东西。
可惜延请遍名医，也说不出小夭是个什么病症。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小夭送到玉山静养，因此两人虽名为夫妻，却一直分居两地。
小夭后来情况略微好转，也并未回到青丘，而是长居玉山。
从海岛到玉山，小夭唯一随身携带的，就是这个憨态可掬的笑娃娃。
前夜那个梦，已经让他确认了这娃娃出自谁手！而此刻眼前的一切更是告诉他，那些不是梦，而是确然发生过的现实！
涂山璟正握着娃娃心神不定，殿外传来嘈杂：“玖瑶殿下！殿下不要为难奴婢！”“殿下，你还不能从瑶池里出来！”
小夭赤足而来，摇摇晃晃上殿，一把将笑娃娃从他手中夺过。
“是真的，是真的……”
小夭喃喃念着，唇角又溢出血丝。
“小夭……”涂山璟心疼将小夭揽入怀中，为她擦拭唇角的血迹。
璟的眼中映着的只有小夭，映在小夭眼中的，只有笑娃娃。
小夭仍旧是又哭又笑，小口小口咯着血。半晌，璟输送的灵力让她不再咯血，小夭坐起，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正色道：
“他在红尘，我要去红尘里寻他！”
“小夭！小夭！”璟心痛唤她。
小夭似乎这才真正发现了璟，眼神浮现一丝清醒，温柔和愧色逐渐涌上眼眸。涂山璟欣喜地抓住一丝灵光：“是我，璟！我们已经成亲了，小夭……”
闻言，小夭浅笑，目光怀念，似是又看见了那年满心欢喜等待嫁给璟的玖瑶。
她轻柔却坚定地掰开璟的手：“对不起了，璟……”
涂山璟微阖双目，徒然地去抓小夭飘逸的裙角，一行清泪滑落：“小夭，不要去找他……”
可是回应他的，唯有小夭不顾而去的背影。
玉山仍旧是千年不变的景色，一朵桃花，悠悠落入瑶池中。
一年后，春三月，又是一年桃花开放时。
一年间，她跑遍了所有和相柳一同走过的地方，花妖的香铺、地下赌场、他最后葬身的海岛……可是，没有相柳。
白色光球再没入过她的梦过，她们的原话是“相柳在红尘中，言尽于此”。恍惚间，小夭疑心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又一场幻觉。茫茫天地之间，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在流离，正如玉山上的日日夜夜。
三个月前，在不知该只影向谁去时，她回到了一切的缘起，清水镇。
璟没再出现过。
她在玉山这百年，灵力恢复了不少，一直在掩藏自己的气息。不过，也许这次璟是真的对她失望了吧。
小夭赁下一处小院子，过起了闲散消磨的日子。
她躺在藤椅上，取一片荷叶遮脸，日光的温暖和荷叶清香中，恍惚又回到了回春堂那段时光。但她心底清楚，那些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上次来清水镇，她还能见到暮年的甜儿，如今就连甜儿都深埋泉下泥销骨了。
潺潺流水声中，小夭感到一身难以言喻的苍老。
一日，她决定出门走走。热闹街市上的人早已不认识她，不会有人再亲切地唤“六哥！六哥来了啊！”“六哥！这扇最好的排骨，给你留着了！”
她孑然一身，藏于人海。
不自觉地，脚步就走向神农义军曾驻扎的山脉。
山林的变化不大，她几乎是不费力地便找到了那处隐于山谷间的小石潭。那块她坐过的石头，历经风吹雨打，只是越发圆润了。
小夭捡了些碎石子打水漂，咕咚咕咚，石子一个个沉入潭中。神农义军覆灭后，这座山脉越发死寂了。
小夭呆站了一会，对着凄冷的潭，轻声哼唱：
君若水上风，妾似风中莲。
相见相思，相见相思。
君若天上云，妾似云中月。
相恋相惜，相恋相惜。
君若山中树，妾似树上藤。
相伴相依，相伴相依……
诱朏朏出来时，她在这里唱的便是这些。
这支曲子剩下的部分也只有“缘何世间有悲欢，缘何人生有聚散，缘何余生愿与君执手。长相守，不分离。”
小夭忽地觉得胸口有万般心绪冲撞激荡，再次开口：
“君若天上鸟，妾似、妾似水中鱼……”
小夭被自己出口的词震惊，天上鸟，水中鱼，本就是这世间最不可能的存在。她的喉间哽住，眼圈已然红透，却还是被莫名的心念驱使着继续艰难开口：
“君若天上鸟，妾似水中鱼。
相忘相忆，相忘、相忆……”
小夭哽咽的声音并不美好，干涩嘶哑，却催人心肝。
一阵猛烈的窒息扼住了小夭的咽喉，眩晕上涌，天翻地覆，小夭摔倒在葳蕤绿草上，热泪潺潺而落。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小夭逐渐听见小兽叽叽咕咕的声响，毛茸茸的触感拂到她的鼻尖。
她揉揉脸，勉强去看，蹲在她面前的灵兽圆眼睛萌萌，居然是朏朏！
朏朏，又叫做解忧兽。喜欢听少女的歌声，不忍见人忧伤。
此刻朏朏正蹭她的鼻尖，在地上转圈打滚做出各种姿势逗她开心。
听苗圃说过，如今大荒之内野生的朏朏很少了，几乎变成了富贵人家的家养灵宠。想不到百年过去，在这同一地方，还能再遇这讨喜的小兽。
她和相柳的初见，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蓦地，小夭心头若有所感，环顾四周，却只见风吹山林，萧萧瑟瑟。
“小傻子，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朏朏哼唧着，蹭她的裙边。
小夭抱着朏朏下山，山林又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小夭身边正式有了朏朏陪伴。别看这小家伙长得可爱，却也是个食肉动物。小夭一开始怕它乱跑，在院子里设了灵阵，不过这朏朏十分乖巧，好似已经习惯了被人豢养。
这天下午，小夭在睡午觉，迷蒙中听见叮叮当当的，朏朏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拱什么，揉着眼睛起身一看，原来是上一个租客未带走的笔墨纸砚。
已然站起来，小夭也不想睡了，干脆磨墨铺纸，开始写方子玩。白芷、细辛、白蒺藜、白术、甘松、白僵蚕、白芨、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各一钱半，檀香、防风。白丁香各一钱……
“……好了，您呐！这方子能使女子肌肤细白洁净，你用了保证能让你家相公神魂颠倒！”
“赵娘子，就按这个方子吃，保证你生孩子落下的毛病全好！”
小夭边写着边自言自语，逐渐西斜的日光照在麻纸上，仿佛她还是那个妙手回春的玟小六。
就这样写了好几张纸，小夭发现手上蹭了些墨迹，去院子里打水冲洗干净，回来定睛一看，不知道从哪一张纸开始，纸上写的再不是各种草药的名字，而是密密麻麻的“相柳”。
小夭悚然一震，半晌，轻笑一声，眼圈却是忍不住微红了。
“笃笃笃”
小夭猛地被叩击门扉的声音拉回现实，回春堂的刘小哥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到她写的字上。
他大概站那有一会了，天生怕人的朏朏都上去亲昵蹭他的腿。
小夭想把麻纸毁了，又舍不得上面相柳的名字，只好慌乱把它揉皱。
“刘小哥，你有、有什么事吗？”
回春堂在清水镇如今已是响当当的大招牌，由专治不孕不育发展到全科，小夭回到清水镇的几天后便忍不住去里面逛了逛，心生感慨之下还排了个坐诊，但她又没什么病症，只好拜托坐堂医女给她开一些女子舒心养颜的药方，喝亦可不喝亦可的东西，每天都是刘小哥来给她送煎好的药。
说来奇怪，她一向分得清人脸，在脑海中回忆刘小哥的长相时，总是回想不起来，如一团迷雾。只有在见到他时，才能想起“哦，这是刘小哥”。
他的目光仍旧定定停留在小夭按着麻纸的指尖。
小夭有时候懒得开火，也懒得出门觅食，便多给小刘哥一些银子，让他每次来送药时顺便给她带些吃食，一来一往的，小刘哥算是如今她在清水镇唯一的熟人了。
“小六姑娘，我看你抓的都是解郁舒心的方子，药只能起到一些辅助的作用，与其整天窝在屋子里，不如出来散散心。”
“我不知道能去哪。”小夭耸耸肩，把书案上乱七八糟的纸收拾了。
“说书的石先生近日十分火爆，正好我今日休沐，小六姑娘可愿与我同去？”
收拾完桌子，小夭便过来用勺子喝药。这个方子是当年是她传给甜儿的，药汁的朦胧热气中，她似乎看见回春堂的药柜前，甜儿拿着药方子一字一句认真聆听自己讲解的模样。百年过去，人世沧桑变幻，但这方子被完好地传承下来了。
药虽有些苦，小夭了无生机的心境却感到一丝慰藉。
她放下药碗，心情大好：“那走吧！”
石先生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与两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小二将两人引入茶座。天色已经擦黑，茶座上了一小半的人，石先生面对着玉石，自言自语道： “今日说个什么呢？”
“继续说玖瑶的故事！”茶客七七八八嚷着。
“都说好几遍了，怎么还要听！”
“要听要听！”
见茶客热烈要求，石先生只好舞着扇子道：“……却话说那西陵玖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和那涂山氏的前族长喜结连理，可是，两人成亲后，非但没有三年抱俩，反而，两地分居了近百年！”
“啊？为什么会分居啊？”
“且听小老儿细细道来，玖瑶与青丘公子成亲后逍遥避世，听说是扬帆出海了。本应展开一段美满姻缘，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玖瑶人看着好好的，却日渐消瘦，茶饭不思啊！青丘公子是心急如焚，是万般焦急，请了全大荒的名医去诊治，可是，谁都说不出个名堂来！
“啊呀，是得了什么怪病，这小两口也真是够坎坷的！”
“日渐消瘦，却看不出病？哎哟，这不就是——”有好事者大声道。
石先生伸出扇子和那人应和：“是是是！那些医者私下都说，这涂山夫人，西陵氏的玖瑶，是害了相思病了！”
座间顿时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
小夭原本和小刘哥说着话，越听越不自在。
“情郎是谁呀！她的夫君也真够惨的！”
“是不是防风邶，我听说防风邶抢过玖瑶的婚！”
小夭如坐针毡，恨不得拔腿就走。茶座挤得水泄不通，反而不断有人涌过来看，此时离场难免有些奇怪，只好继续坐着。
她埋下头，掩饰地一粒又一粒吃坚果。
和她对面而坐的小刘哥凝视着她，帮她砸坚果壳。
茶座间，荆钗布裙的女子站起来：“你们都猜错了！我知道，玖瑶的情郎是相柳！”
小夭手一抖，刘小哥刚给她斟上的茶水撒了一地。不知为何，她对刘小哥的目光十分心虚。
“怎么可能！他们俩认识吗！”
“就是就是！九头怪知道你这样造他的谣，今晚就入你的梦里！”看客哈哈大笑。
“你们知道什么！我有人脉，且听我慢慢说来！我家有个亲戚，他的亲妹妹是女修，一心想拜上玉山。这专心修道，人情世故就不太通了。妹妹走了门路，准备在玖瑶的生辰宴献上表演，谁知她献上的是箭雨舞！”
“玖瑶不是就擅弓箭术么？这哪里不通人情世故，那防风邶是弓箭术大荒第一的防风族人，听说就是靠教射箭和玖瑶勾搭上的，他妹妹这不正是投其所好么！”
“欸，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宴席上，箭雨齐发的时候，玖瑶突然站了起来，大家还以为她要喝彩呢，谁知她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你磨磨唧唧说半天，跟相柳有什么关系？”
“这大荒之内，万箭穿心而死的，除了九命相柳，还有第二个人吗？” 女子见旁人仍未领悟，叹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防风邶……就是相柳？”
女子言之凿凿，不过，大部分看客的评价仍旧是“不信”，“造谣”。
茶座间议论纷纷，有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听说那玖瑶身子养好了也不肯下玉山，我看，那是为死了的情郎守身如玉呢！”
小夭蹭地站起，满面涨红：“没有！你胡说！”
一瞬间，所有人都向她看去，小夭面上更红了。明明在场的人不可能知道她就是玖瑶，她却总是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觉得这个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
另一个中年男人扬声道：“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可能，新婚之夜就不说了吧，这一百年，玖瑶虽然长居玉山，可是她的夫君时常去探望她呀，这几个月不见的小夫妻，晚上四目相对共处一室……”
“哈哈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小夭也顾不得刘小哥了，抛下他冲出茶舍。
直到一处行人稀少的小巷，小夭这才停下脚步，扶墙平息气息。好奇怪，从恢复王姬身份的那一刻起，她早就被迫习惯玖瑶这个名字成为谈资。可方才在茶馆里，听见那些话，她却久违地面红心跳。
就好像……就好像，她和相柳相处时，只是他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她就会情难自抑。
半晌，小夭整理好心绪，一回身，发现小刘哥安静站在她背后，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相柳觉得自己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里，神识飘飘忽忽在海天之间。冥冥之中有个光球，似乎一直在对他说着什么。
他有时清醒一些，更多时候是沉沉睡着，就这样不知岁月流淌过几何，终于，他从蒙昧中挣脱，重新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而身边，仍旧是无尽的海与天，海浪的边缘虚化模糊。他因此知道这里不是大荒。
白色光球的声音清晰了：“相柳！你终于醒了！”
是女子的声线，一直在变换，就像那光球之内有无数个女子在叽叽喳喳说话。
“……你们，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处不存在于世间之所……至于我们，我们是一群支持你和小夭的人！”
小夭。
听见这个名字，相柳仿佛再度回到万箭穿心的战场。那一瞬间的痛苦，那一瞬间的释然，那一瞬间的思念……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不要细究，总之是希望你和小夭在一起的人！相柳，天地能孕育你一次，就能孕育你第二次。我们的愿力帮你加快了恢复的速度，因此不过百年，你就苏醒了！”
百年……原来已经百年了么。其实百年对神族和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悲欢一刹那，弹指一挥间。
不过对于一对恩爱夫妻而言，百年已足够让他们儿女成群。
相柳在这片虚无海上凭虚御空，海风吹拂他鬓边两侧长长的发，前尘往事俱上心头。前世他已用生命全了忠义，造化令他复生，这条命……他要为自己而活。
“我什么时候能回到大荒？”
“马上就可以！但是……有一个限制，连我们也无法帮你。你知道的，世上总是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什么限制？”
“再临大荒之后，在陌生人看来，你只是一个市井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九命相柳将绝于世间。只有你愿意显露真容的人，才能看见你白衣白发的样貌。
“所以……玖瑶不会知道你在何处，你也不能感应她在何处。
只有玖瑶主动认出你，你才可以和她再续前缘。”
玉山，深夜。
宫殿里，小夭猛然从榻上惊醒，脸颊犹带滚滚热泪。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境中她仿佛站在一面巨大的狌狌镜前，白色光球吵吵嚷嚷，带她去看过往的一幕幕——
银色小弓的真正拥有者、布满血咒的海贝、葫芦湖取血、救了璟的鲛人夫妇，还有、还有那个笑娃娃！
头痛如裂，急痛攻心，小夭一口血哇地吐在地上。
“獙君！獙君——”小夭声嘶力竭，破音的调子极为凄厉。
这百年来，侍女们都只以为西陵氏的玖瑶是个少言少语的沉静性子，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连忙去唤獙君前来。
獙君急急赶到，却见小夭瘫软在地，右手紧抓着笑娃娃，状若疯魔，边笑边呕血，心底便有了几分。
果然，小夭找他来是为了那事。獙君不好再隐瞒，只好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
小夭捧着笑娃娃，唇边血一点点滴上去。忽地，娃娃周身开始浮现点点微光，喀拉一声轻响，从底座处裂成两半。
扶桑木染了血，并没有无火自燃。小夭心跳剧烈，慢慢打开笑娃娃——
果然……里面果然和梦中一模一样！是她送给相柳的冰晶！
梦中，相柳雕刻娃娃的样子依旧鲜明，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数，可是他的神情是那样平和安然，好似再无牵挂。
“有力自保，有人可依，有处可去，愿你一世安乐无忧！”
小夭喃喃念着这句话，又是一口血呕出，手上的娃娃再也抓不住，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獙君见状只好和侍女一起把小夭沉入瑶池，尔后独自回到宫殿，把裂成两半的笑娃娃放到小夭榻上。娃娃依旧笑眯眯的，只是染了血，殷殷如点点桃花。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涂山璟赶到玉山，宫殿空空荡荡，他拿起已经被打开了的笑娃娃。
百年前，小夭虽然与他成婚，双双去了海岛归隐，日子很平静，可是小夭日渐消瘦，神思游离，整日望着海与天的交界处发呆，就好像那海里有她最珍贵的东西。
可惜延请遍名医，也说不出小夭是个什么病症。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小夭送到玉山静养，因此两人虽名为夫妻，却一直分居两地。
小夭后来情况略微好转，也并未回到青丘，而是长居玉山。
从海岛到玉山，小夭唯一随身携带的，就是这个憨态可掬的笑娃娃。
前夜那个梦，已经让他确认了这娃娃出自谁手！而此刻眼前的一切更是告诉他，那些不是梦，而是确然发生过的现实！
涂山璟正握着娃娃心神不定，殿外传来嘈杂：“玖瑶殿下！殿下不要为难奴婢！”“殿下，你还不能从瑶池里出来！”
小夭赤足而来，摇摇晃晃上殿，一把将笑娃娃从他手中夺过。
“是真的，是真的……”
小夭喃喃念着，唇角又溢出血丝。
“小夭……”涂山璟心疼将小夭揽入怀中，为她擦拭唇角的血迹。
璟的眼中映着的只有小夭，映在小夭眼中的，只有笑娃娃。
小夭仍旧是又哭又笑，小口小口咯着血。半晌，璟输送的灵力让她不再咯血，小夭坐起，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正色道：
“他在红尘，我要去红尘里寻他！”
“小夭！小夭！”璟心痛唤她。
小夭似乎这才真正发现了璟，眼神浮现一丝清醒，温柔和愧色逐渐涌上眼眸。涂山璟欣喜地抓住一丝灵光：“是我，璟！我们已经成亲了，小夭……”
闻言，小夭浅笑，目光怀念，似是又看见了那年满心欢喜等待嫁给璟的玖瑶。
她轻柔却坚定地掰开璟的手：“对不起了，璟……”
涂山璟微阖双目，徒然地去抓小夭飘逸的裙角，一行清泪滑落：“小夭，不要去找他……”
可是回应他的，唯有小夭不顾而去的背影。
玉山仍旧是千年不变的景色，一朵桃花，悠悠落入瑶池中。
一年后，春三月，又是一年桃花开放时。
一年间，她跑遍了所有和相柳一同走过的地方，花妖的香铺、地下赌场、他最后葬身的海岛……可是，没有相柳。
白色光球再没入过她的梦过，她们的原话是“相柳在红尘中，言尽于此”。恍惚间，小夭疑心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又一场幻觉。茫茫天地之间，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在流离，正如玉山上的日日夜夜。
三个月前，在不知该只影向谁去时，她回到了一切的缘起，清水镇。
璟没再出现过。
她在玉山这百年，灵力恢复了不少，一直在掩藏自己的气息。不过，也许这次璟是真的对她失望了吧。
小夭赁下一处小院子，过起了闲散消磨的日子。
她躺在藤椅上，取一片荷叶遮脸，日光的温暖和荷叶清香中，恍惚又回到了回春堂那段时光。但她心底清楚，那些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上次来清水镇，她还能见到暮年的甜儿，如今就连甜儿都深埋泉下泥销骨了。
潺潺流水声中，小夭感到一身难以言喻的苍老。
一日，她决定出门走走。热闹街市上的人早已不认识她，不会有人再亲切地唤“六哥！六哥来了啊！”“六哥！这扇最好的排骨，给你留着了！”
她孑然一身，藏于人海。
不自觉地，脚步就走向神农义军曾驻扎的山脉。
山林的变化不大，她几乎是不费力地便找到了那处隐于山谷间的小石潭。那块她坐过的石头，历经风吹雨打，只是越发圆润了。
小夭捡了些碎石子打水漂，咕咚咕咚，石子一个个沉入潭中。神农义军覆灭后，这座山脉越发死寂了。
小夭呆站了一会，对着凄冷的潭，轻声哼唱：
君若水上风，妾似风中莲。
相见相思，相见相思。
君若天上云，妾似云中月。
相恋相惜，相恋相惜。
君若山中树，妾似树上藤。
相伴相依，相伴相依……
诱朏朏出来时，她在这里唱的便是这些。
这支曲子剩下的部分也只有“缘何世间有悲欢，缘何人生有聚散，缘何余生愿与君执手。长相守，不分离。”
小夭忽地觉得胸口有万般心绪冲撞激荡，再次开口：
“君若天上鸟，妾似、妾似水中鱼……”
小夭被自己出口的词震惊，天上鸟，水中鱼，本就是这世间最不可能的存在。她的喉间哽住，眼圈已然红透，却还是被莫名的心念驱使着继续艰难开口：
“君若天上鸟，妾似水中鱼。
相忘相忆，相忘、相忆……”
小夭哽咽的声音并不美好，干涩嘶哑，却催人心肝。
一阵猛烈的窒息扼住了小夭的咽喉，眩晕上涌，天翻地覆，小夭摔倒在葳蕤绿草上，热泪潺潺而落。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小夭逐渐听见小兽叽叽咕咕的声响，毛茸茸的触感拂到她的鼻尖。
她揉揉脸，勉强去看，蹲在她面前的灵兽圆眼睛萌萌，居然是朏朏！
朏朏，又叫做解忧兽。喜欢听少女的歌声，不忍见人忧伤。
此刻朏朏正蹭她的鼻尖，在地上转圈打滚做出各种姿势逗她开心。
听苗圃说过，如今大荒之内野生的朏朏很少了，几乎变成了富贵人家的家养灵宠。想不到百年过去，在这同一地方，还能再遇这讨喜的小兽。
她和相柳的初见，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蓦地，小夭心头若有所感，环顾四周，却只见风吹山林，萧萧瑟瑟。
“小傻子，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朏朏哼唧着，蹭她的裙边。
小夭抱着朏朏下山，山林又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小夭身边正式有了朏朏陪伴。别看这小家伙长得可爱，却也是个食肉动物。小夭一开始怕它乱跑，在院子里设了灵阵，不过这朏朏十分乖巧，好似已经习惯了被人豢养。
这天下午，小夭在睡午觉，迷蒙中听见叮叮当当的，朏朏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拱什么，揉着眼睛起身一看，原来是上一个租客未带走的笔墨纸砚。
已然站起来，小夭也不想睡了，干脆磨墨铺纸，开始写方子玩。白芷、细辛、白蒺藜、白术、甘松、白僵蚕、白芨、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各一钱半，檀香、防风。白丁香各一钱……
“……好了，您呐！这方子能使女子肌肤细白洁净，你用了保证能让你家相公神魂颠倒！”
“赵娘子，就按这个方子吃，保证你生孩子落下的毛病全好！”
小夭边写着边自言自语，逐渐西斜的日光照在麻纸上，仿佛她还是那个妙手回春的玟小六。
就这样写了好几张纸，小夭发现手上蹭了些墨迹，去院子里打水冲洗干净，回来定睛一看，不知道从哪一张纸开始，纸上写的再不是各种草药的名字，而是密密麻麻的“相柳”。
小夭悚然一震，半晌，轻笑一声，眼圈却是忍不住微红了。
“笃笃笃”
小夭猛地被叩击门扉的声音拉回现实，回春堂的刘小哥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到她写的字上。
他大概站那有一会了，天生怕人的朏朏都上去亲昵蹭他的腿。
小夭想把麻纸毁了，又舍不得上面相柳的名字，只好慌乱把它揉皱。
“刘小哥，你有、有什么事吗？”
回春堂在清水镇如今已是响当当的大招牌，由专治不孕不育发展到全科，小夭回到清水镇的几天后便忍不住去里面逛了逛，心生感慨之下还排了个坐诊，但她又没什么病症，只好拜托坐堂医女给她开一些女子舒心养颜的药方，喝亦可不喝亦可的东西，每天都是刘小哥来给她送煎好的药。
说来奇怪，她一向分得清人脸，在脑海中回忆刘小哥的长相时，总是回想不起来，如一团迷雾。只有在见到他时，才能想起“哦，这是刘小哥”。
他的目光仍旧定定停留在小夭按着麻纸的指尖。
小夭有时候懒得开火，也懒得出门觅食，便多给小刘哥一些银子，让他每次来送药时顺便给她带些吃食，一来一往的，小刘哥算是如今她在清水镇唯一的熟人了。
“小六姑娘，我看你抓的都是解郁舒心的方子，药只能起到一些辅助的作用，与其整天窝在屋子里，不如出来散散心。”
“我不知道能去哪。”小夭耸耸肩，把书案上乱七八糟的纸收拾了。
“说书的石先生近日十分火爆，正好我今日休沐，小六姑娘可愿与我同去？”
收拾完桌子，小夭便过来用勺子喝药。这个方子是当年是她传给甜儿的，药汁的朦胧热气中，她似乎看见回春堂的药柜前，甜儿拿着药方子一字一句认真聆听自己讲解的模样。百年过去，人世沧桑变幻，但这方子被完好地传承下来了。
药虽有些苦，小夭了无生机的心境却感到一丝慰藉。
她放下药碗，心情大好：“那走吧！”
石先生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与两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小二将两人引入茶座。天色已经擦黑，茶座上了一小半的人，石先生面对着玉石，自言自语道： “今日说个什么呢？”
“继续说玖瑶的故事！”茶客七七八八嚷着。
“都说好几遍了，怎么还要听！”
“要听要听！”
见茶客热烈要求，石先生只好舞着扇子道：“……却话说那西陵玖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和那涂山氏的前族长喜结连理，可是，两人成亲后，非但没有三年抱俩，反而，两地分居了近百年！”
“啊？为什么会分居啊？”
“且听小老儿细细道来，玖瑶与青丘公子成亲后逍遥避世，听说是扬帆出海了。本应展开一段美满姻缘，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玖瑶人看着好好的，却日渐消瘦，茶饭不思啊！青丘公子是心急如焚，是万般焦急，请了全大荒的名医去诊治，可是，谁都说不出个名堂来！
“啊呀，是得了什么怪病，这小两口也真是够坎坷的！”
“日渐消瘦，却看不出病？哎哟，这不就是——”有好事者大声道。
石先生伸出扇子和那人应和：“是是是！那些医者私下都说，这涂山夫人，西陵氏的玖瑶，是害了相思病了！”
座间顿时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
小夭原本和小刘哥说着话，越听越不自在。
“情郎是谁呀！她的夫君也真够惨的！”
“是不是防风邶，我听说防风邶抢过玖瑶的婚！”
小夭如坐针毡，恨不得拔腿就走。茶座挤得水泄不通，反而不断有人涌过来看，此时离场难免有些奇怪，只好继续坐着。
她埋下头，掩饰地一粒又一粒吃坚果。
和她对面而坐的小刘哥凝视着她，帮她砸坚果壳。
茶座间，荆钗布裙的女子站起来：“你们都猜错了！我知道，玖瑶的情郎是相柳！”
小夭手一抖，刘小哥刚给她斟上的茶水撒了一地。不知为何，她对刘小哥的目光十分心虚。
“怎么可能！他们俩认识吗！”
“就是就是！九头怪知道你这样造他的谣，今晚就入你的梦里！”看客哈哈大笑。
“你们知道什么！我有人脉，且听我慢慢说来！我家有个亲戚，他的亲妹妹是女修，一心想拜上玉山。这专心修道，人情世故就不太通了。妹妹走了门路，准备在玖瑶的生辰宴献上表演，谁知她献上的是箭雨舞！”
“玖瑶不是就擅弓箭术么？这哪里不通人情世故，那防风邶是弓箭术大荒第一的防风族人，听说就是靠教射箭和玖瑶勾搭上的，他妹妹这不正是投其所好么！”
“欸，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宴席上，箭雨齐发的时候，玖瑶突然站了起来，大家还以为她要喝彩呢，谁知她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你磨磨唧唧说半天，跟相柳有什么关系？”
“这大荒之内，万箭穿心而死的，除了九命相柳，还有第二个人吗？” 女子见旁人仍未领悟，叹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防风邶……就是相柳？”
女子言之凿凿，不过，大部分看客的评价仍旧是“不信”，“造谣”。
茶座间议论纷纷，有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听说那玖瑶身子养好了也不肯下玉山，我看，那是为死了的情郎守身如玉呢！”
小夭蹭地站起，满面涨红：“没有！你胡说！”
一瞬间，所有人都向她看去，小夭面上更红了。明明在场的人不可能知道她就是玖瑶，她却总是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觉得这个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
另一个中年男人扬声道：“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可能，新婚之夜就不说了吧，这一百年，玖瑶虽然长居玉山，可是她的夫君时常去探望她呀，这几个月不见的小夫妻，晚上四目相对共处一室……”
“哈哈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小夭也顾不得刘小哥了，抛下他冲出茶舍。
直到一处行人稀少的小巷，小夭这才停下脚步，扶墙平息气息。好奇怪，从恢复王姬身份的那一刻起，她早就被迫习惯玖瑶这个名字成为谈资。可方才在茶馆里，听见那些话，她却久违地面红心跳。
就好像……就好像，她和相柳相处时，只是他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她就会情难自抑。
半晌，小夭整理好心绪，一回身，发现小刘哥安静站在她背后，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