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二:【江钰词自述·残魂两世,半生愧怍】

我叫江钰词,是幽夜教的教主。

一个被异世来客强行霸占十二年肉身、侥幸借系统残片回溯时空、在愧疚与灵魂创伤里挣扎半生的孤魂。

我的前半生过的不算好也不算差,至少在幼年时,我过的很幸福。

我的母亲是前任幽夜教教主,她生的极美,擅蛊术。

我的父亲是一名正道弟子,他与母亲的相识源于一场英雄救美。

父亲是被救的那个美。

当年的父亲也是江湖人人称赞的君子剑,相貌俊朗,剑法极好。

父亲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差点死于非命,是母亲救了他。

他们因此相识,相知,相爱,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坚持在了一起。

我出生时,因为母亲这边的血脉特殊,天生就是白发。

我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父亲的天赋。

母亲给我取名,江钰词。

母亲和父亲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

几年后,母亲又生了弟弟,这回是父亲取的名字,江卿言。

弟弟很可爱,我很喜欢他。

可意外来的那么猝不及防,幽夜教中叛乱,当时和父亲有仇的江湖人也勾结教中叛徒,对我们展开了截杀。

父亲为了保护母亲,死在了母亲怀里。

母亲平定了幽夜教的叛乱,可也受了重伤。

她将暗卫交给了我,用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接替了幽夜教,教我杀人立威。

我都做到了。

第四个月,我正式成为了幽夜教主,可母亲也彻底离开了。

我的心好痛,好难过。

可我知道,我必须扛起责任,我还要保护弟弟。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失去至亲的痛苦。

往后余生,我变成了杀伐果决的幽夜教主,变成了人人惧怕敬畏的魔教教主。

二十二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他干净,漂亮,又强大。

他是中原江湖人人称赞的少年剑神,武林盟主。

第一次见到他,我便知道,我对他动心了。

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深夜,夜曦安安稳稳蜷缩在我怀中熟睡,均匀绵长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侧,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熨贴在肌肤之上。

我常常整夜无法入眠,静静凝望着他安然熟睡的眉眼,两世过往如同潮水,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密密麻麻的愧疚化作细小的尖刺,日复一日扎在我的神魂深处,拔不出、消不掉,伴随我余下整个人生。

每每想起前世,最先闯入脑海的,是夺舍降临前那段短暂却足以耗尽我余生念想的温柔岁月。

彼时我执掌幽夜教,身居西疆深山,在外是旁人闻之色变的魔教之主,对内却无心征伐、不喜杀伐,常年暗中庇护西疆流离百姓。

十九岁的林夜曦横空出世,白衣仗剑,凭凌霄剑典登顶正道巅峰,是整片江湖冉冉升起的暖阳。

我们的初遇,始于一场魔物作乱的江湖阴谋。

我想,我们的初遇,也像母亲与父亲一样,算是一场英雄救美吧。

往后的日子,月下林间对酌、雪山并肩练剑、雨夜结伴折返避雨。

克制隐忍的情愫在一次次相处里生根发芽,最后在无人知晓的雪山秘境,悄悄私定终身。

我郑重许诺,此生倾尽所有修为与权势,护他一世安稳无忧,远离江湖刀光剑影。

那时的我满心笃定,以为往后岁岁朝夕,便能和我的小剑神相守山野,不问纷争、不问正邪。

我万万没有料到,一场来自异世的系统夺舍,生生碾碎所有圆满,把两个人一同拖入无边炼狱。

我至今清晰记得夺舍那日的撕裂之痛。

一开始身体出现不对劲,我以为是暗伤复发,身患绝症。

我寻了许多医者查看都没有问题,小言也帮我看过,并没有发现不对,只当我是太过疲惫。

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有一个东西在和我抢身体。

我惊怒不已,想告诉身边的人,更想告诉夜曦。

可是我却惊恐的发现,我说不出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一个字,哪怕是写字也不行。

并且那个和我抢身体的东西释放出一种诡异的能量干扰身边所有人的思维,不是什么太大的干扰,却能忽略掉一些不对劲。

我看到夜曦明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下一刻却在那诡异的力量下忽略了明显的不对劲,觉得是正常的,以为我只是太累了。

我绝望了。

直到那天,我彻底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天命大反派系统】裹挟一名穿越者骤然入侵识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魂魄深处疯狂炸响。

强横的外力硬生生撕裂我的本源魂魄,神魂被系统禁锢在肉身死角,沦为被困在躯壳里的旁观者。

穿越者占据身体主控权,按照系统任务行事,任务核心,便是折磨林夜曦、屠戮正道、掠夺整个世界的本源气运,直至天地崩毁。

从意识被囚禁的那一刻起,长达十二年的凌迟正式开启。

我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得见、听得见、感知得到肉身所有触感,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操控。

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许下护他一世诺言的躯体,亲手变成伤害挚爱之人的凶器。

假的江钰词第一次出手伤他,是在我们约定的时间,夜曦兴冲冲来赴约。

那人当众屠戮数十名无辜正道弟子,剑锋调转直直刺向林夜曦,一剑穿肩,血色浸透少年洁白衣衫。

我在躯壳深处疯狂嘶吼、魂魄不断冲撞系统禁锢,痛到神魂开裂,却半点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少年满眼错愕心碎,不敢相信昔日同赏风月、私定终身的心上人骤然翻脸,他想要讨要答案,换来的只有冰冷刻薄的话语:

“林夜曦,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情?”

那一日,我在体内哭得神魂溃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没过多久,穿越者利用超出这个世界的诡异力量震碎了夜曦多处经脉,废掉大半修为,将曾经光芒万丈的少年剑神关进幽夜教最阴冷潮湿的锁仙狱。

他对外散播谣言,污蔑武林盟主叛道投邪,沦为魔教囚宠,毁掉他一生清誉。

往后整整十二年,锁仙狱成了林夜曦的囚笼,也成了我日复一日的刑场。

系统发布的折磨任务层层递进,没有一日间断。

寒铁锁链穿透他的肩骨与锁骨,常年锁在冰冷石壁之上,地牢终年寒气刺骨,雪山阴寒顺着铁链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鞭刑、烙铁、刃划皮肉是家常便饭,伤口反复溃烂发炎,无人医治,酷暑时节皮肉生蛆,寒冬腊月赤身跪在雪地受罚。

特制汤药日复一日灌进他腹中,一点点废掉他赖以立身的剑骨,到最后,昔日握剑便能斩破山河的剑神,连握住一柄木剑都做不到。

除此之外,毒蛇蛊虫轮番投放囚室,少年怕毒怕虫,每一次蛊虫入笼,都是一场撕心裂肺的精神摧残。

比起肉身酷刑,精神上的磋磨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穿越者深谙心理折磨的法子,时而模仿我从前温柔的语气,轻声和他闲话往事。

在他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转瞬便翻脸施以重刑,把那点光亮狠狠碾碎。

当着他的面斩杀师门长辈、忠心下属,斩尽他在世间所有牵挂。

日日逼迫他屈膝下跪、痛哭求饶,一点点践踏他的尊严与信仰。

我被困在体内,全程旁观这一切。

每一次铁链穿骨、每一声痛呼哀嚎、每一回绝望落泪,全都清清楚楚落在我的感知里。

我与他双身同感,他的每一分痛,我也能够清晰的体验一遍。

痛的我神魂溃散。

恨得我心神剧裂。

我恶心自己,真的很恶心。

我厌恶这具身体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此身负罪,永世难赎。

十二年光阴,我看着他从一身傲骨、眼底盛满星光的白衣剑客,慢慢被折磨成浑身伤痕、眼神空洞麻木的残破之人。

到第三年往后,只要听见“江钰词”三个字,他便浑身剧烈发抖,看见和我相似的黑衣身影,当即蜷缩在地、应激晕厥。

那三个字,那一张我与生俱来的脸,成了刻在他骨髓里的恐惧。

后来,小言回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爱人折磨成这个样子,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那天,他站在殿中愤怒质问顶着我壳子的穿越者,“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穿越者冷漠的看着他,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带着无尽的恶意说道:

“我可不是你的兄长,你的兄长如今正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痛哭流涕呢。”

下一刻,他伸出手,一掌震碎了小言的心脉。

我看着小言倒在我的面前,看到他最后用力气,对着我,艰难的叫出了两个字:“哥哥……”

小言死了。

死在我的手上。

我亲手,杀了我的弟弟,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这是我第二次失去至亲,痛彻心扉。

我的神智在那一刻碎成了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拼凑起来。

无数个被绝望包裹的深夜,我在识海里一遍遍地和系统硬碰硬。

我拼尽全力寻找系统运转的漏洞,积攒零星微弱的本源魂力和万灵之执念。

我憋着一口气活下去,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我一定要撕碎外来魂魄,夺回自己的身体,拼尽余生弥补所有亏欠。

十二年漫长囚魂岁月,我的魂魄被系统反复碾压,被万灵身死的因果业力缠身,一遍遍重复体验那些生灵死前的痛苦。

伤痕遍布本源,留下永世无法愈合的神魂暗伤。

也是我重生失忆之后,惧怕铁链、惧怕雪山、无端心悸失眠、靠自伤填补灵魂空洞的根源。

系统不断掠夺天地气运,世间灵气飞速枯竭,江湖高手接连陨落,大地遍布裂痕,世界步入崩塌倒计时。

就在系统完成全部任务、准备剥离肉身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禁锢松懈了一瞬。

常年被压制的我抓住千载难逢的破绽,倾尽十二年积攒的所有力量,在识海之内和穿越者、系统展开死战。

那场识海厮杀痛到神魂崩裂,我以近乎魂飞魄散的代价,撕碎外来者意识,吞噬系统核心,终于完完整整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体。

我走出房门,第一时间奔向锁仙狱。

入目的场景,生生击溃我所有心神。

我的少年蜷缩在地牢角落,满身新旧伤痕层层堆叠,皮肉溃烂。

听到脚步声抬眼望见我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栗,吓到神智涣散。

那一刻,我站在冰冷囚牢里,心口像是被万千刀刃反复切割。

系统留下最后的讯息,气运被抽空,一月之后天地全灭,万物湮灭。

我拼尽全力能夺回肉身,却挽回不了濒临破碎的世界,修补不了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痕。

余下一个月残生,我倾尽所有温柔照料。

亲自为他清创上药、穿衣喂饭、暖身守夜,可过往十二年的创伤早已深入魂魄。

我的靠近对他而言等同于灾祸,一碰便崩溃颤抖,但凡我伸手触碰,他便拼命蜷缩躲避。

我掰开所有真相,一字一句告诉他夺舍、囚禁、身不由己的十二年。

他静静听完,没有恨意、没有怒骂,只剩麻木:“我分得清对错,可我怕这具身体、这张脸,怕深入骨髓的疼。”

我的心彻底碎掉了。

我终于绝望认清,人回来了,爱意被十二年酷刑碾碎殆尽,我永远弄丢了我的小剑神。

天地崩毁那日,他难得没有躲闪,静静靠在我怀里,眼神空洞死寂,空间碎裂的瞬间,我们一同湮灭在漫天尘埃之中。

我不甘心一切就此落幕,于是在最后关头借万灵之愿,和系统溃散遗留的时空碎片,逆溯光阴,回到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重生之后,我遗失所有前尘记忆,只剩灵魂带着十二年酷刑留下的生理性创伤。

莫名怕铁链、怕严寒雪山、夜夜被无名噩梦纠缠,灵魂空空荡荡,只能靠划伤自己的肉身痛感,压制灵魂深处无休止的空茫与自厌。

心底唯独余下一道本能执念。

去往中原,寻找一名白衣剑客,拼尽全力护住他,不能让他受半点伤害。

清溪镇初见,遥遥瞥见白衣查案的林夜曦,灵魂不受控制地剧痛落泪。

林夜曦。

这三个字印入我的脑海。

明明此前从未见过,明明我不认得他是谁,可我的神魂清清楚楚记得他受过的所有苦难。

我下意识疏远冷淡,自认自身不祥,靠近便会招致灾祸,可每逢险境,身体本能永远挡在他身前。

一路结伴查案,案发现场的血色、地牢、寒地场景不断触发零碎噩梦碎片。

一边贪恋他带来的世间唯一暖意,一边被无边愧疚的预感折磨,反复拉扯进退两难。

西疆洪灾,天地共鸣,前世十二年所有惨痛记忆轰然全数归位。

锁仙狱酷刑、铁链穿骨、断剑废骨、少年麻木空洞的眼神、世界崩塌的末日光景潮水灌满脑海。

我当场呕血跪地,崩溃到想自尽,袒露满身日积月累的自伤疤痕,只求他一剑了结我,偿还两世亏欠。

可他抱住崩溃失态的我,轻声告诉我:前世是夺舍之人的罪孽,与今生的江钰词无关,他爱的一直都是我,他分得清。

往后一年,他耐着性子日复一日陪我疗愈,陪着我走遍天下各州,联手拔除所有系统遗留邪阵、剿灭魔物,促成正魔两道百年和解。

我慢慢走出自我厌弃的深渊,不再被旧日梦魇困住。

如今日日同榻而眠,朝夕相守,雪山之巅并肩看遍山河安稳,江湖再无祸乱。

我侥幸捡回重生一世,得了他毫无保留的偏爱包容,可锁仙狱十二年的伤痕永久烙印在我的余生里。

闲暇独处之时,愧疚依旧会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前世我没能守住诺言,眼睁睁看着挚爱坠入无边炼狱,是宿命与异世来客亏欠我们。

今生我守在他身边岁岁年年,护他平安喜乐,是我穷尽一生的赎罪与圆满。

若还有来生轮回,我愿抛却一切,生生世世换他安稳无瑕,永世不让他沾染半分苦楚磨难。

我的夜曦啊。

少年剑神,本就该明月高悬,永不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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