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风试剑,月下温茶

出了瘴谷,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染着一层浅橘色的余晖,把连绵的山林都晕得柔和了几分。

林夜曦肩头的伤口虽被江钰词暂时稳住,可一动还是牵扯着疼,白衣上那片暗红血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一路都绷着神情,既不愿对魔教教主示弱,也没法真就冷眼相对。

方才那救命一掌,那道渡入体内的温和内力,都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江钰词像是看穿了他身上不适,也不点破,只淡淡开口:

“往前不远有处竹屋,是我早年途经时留下的,今夜暂且歇脚,明日再各自返程。”

林夜曦本想拒绝,说自己回正道营地便可。

可话到嘴边,一阵乏力感涌上来,加上肩头阵阵钝痛,终究还是没硬撑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小路上。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与风吹竹叶的轻响。

林夜曦偶尔偏头,目光会不自觉落在江钰词身上。

他见过的名门正派君子不少,大多端方守礼,一身正气,却少了几分生气。

也听过江湖里的魔头凶煞,个个暴戾残忍,令人胆寒。

可江钰词不一样。

他一身玄衣,明明该是阴鸷冷戾的模样,行走间却沉稳舒展,

周身气息干净得不像一个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魔教教主。

“盟主一直在看我?”

江钰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林夜曦猛地收回目光,耳尖微微发烫,故作镇定:“教主多心,我只是在看前路。”

江钰词低笑一声,没有拆穿,只放缓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不必一直叫我教主,听着生分。”

“那我该如何称呼?”林夜曦下意识问。

“江钰词。”

他侧头看他,眸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我的名字。”

林夜曦心口又是轻轻一跳。

直呼魔教教主名讳,于正道而言,已是大不韪。

可他看着江钰词认真的眼神,终究还是轻声念了一遍:“……江钰词。”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对方耳中。

江钰词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不多时,一座隐在竹林深处的竹屋果然出现在眼前。

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外有石桌石凳,屋内床榻桌椅一应俱全,甚至角落还堆着几罐茶叶与一壶烈酒。

江钰词推门进去,点燃墙角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林间的阴冷。

“你坐下歇息。”

他示意林夜曦坐在桌边,“我去取伤药,你这伤口再不仔细处理,日后要留疤。”

林夜曦想说自己身上有金疮药,可江钰词已经转身走出竹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不是第一次照料他。

不过片刻,男人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个青瓷小瓶,还有一方干净的白布。

他走到林夜曦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掀他染血的衣料:“别动,我帮你上药。”

“我自己来便可。”

林夜曦连忙往后缩了一下,脸颊发烫。

男女授受不亲,男子之间这般亲近,也实在怪异。

更何况,对方还是魔教教主。

江钰词手上动作一顿,看着他紧绷又羞涩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却也没有强迫,只把药瓶递过去,

“也好,此药止痛生肌,比你身上那些寻常伤药管用。”

林夜曦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指,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他飞快收回手,低下头,慢慢解开肩头衣结。

伤口还在渗着血丝,皮肉翻卷,看着有些狰狞。

他咬着牙,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微凉的药粉一触碰到肌肤,原本尖锐的痛感瞬间缓和不少,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散开,确实是极难得的好药。

江钰词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时,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夜曦上完药,用白布草草包扎好,重新整理好衣袍,抬头时,正好对上江钰词的目光。

他心头微乱,连忙转移话题:“教主……江钰词,你方才说,瘴谷之中有人炼邪阵?”

“是。”

江钰词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杯清水,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有人以活人喂养魔物,想借此修成邪功,此事我会追查到底,不会让他祸乱江湖。”

林夜曦微微一怔。

这话从魔教教主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违和。

守护江湖、安定百姓,不向来是他们正道的职责吗?

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江钰词端起水杯,轻抿一口,淡淡开口:

“我虽是魔教教主,却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魔头。”

“西疆是我的地界,南疆亦是我要守的地方,有人在我眼皮底下作乱,我自然不会放过。”

“正邪,从来都不是用来界定善恶的标准。”

林夜曦看着他,一时无言。

这些话,若是出自掌门长老之口,他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从江钰词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很是违和……但,却格外有说服力。

夜色渐深,竹林风声更轻。

江钰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罐茶叶,在石桌上生火,温了一壶热茶。

沸水冲入杯中,茶香袅袅散开,清冽回甘。

两人坐在屋外石凳上,一人一杯热茶,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明月,一时都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林夜曦白衣之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少年眉目干净,侧脸线条柔和,少了几分盟主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软。

江钰词侧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几乎要溺出人来。

“你剑法很好。”

他忽然开口,“凌霄剑典,被你使得淋漓尽致。”

提起剑法,林夜曦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不少:“你也懂剑?”

“略知一二。”

江钰词轻笑,“明日清晨,竹林空阔,不如……你试剑,我旁观?”

林夜曦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

……

一夜无话。

林夜曦在屋内榻上安睡,江钰词则坐在屋外石桌旁,守了一夜灯火。

少年睡得很安稳,连日追凶的疲惫与瘴气侵扰,在这方安静竹屋与淡淡茶香里,尽数消散。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魔教教主的戒备,正在一点点褪去。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

林夜曦推门而出,便看见江钰词已经立在竹林之中。

玄衣男子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与长发,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幅清冷画卷。

“来了。”江钰词回头看他。

林夜曦握紧腰间长剑,缓步走入竹林空地。

“请指教。”

他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寒光瞬间刺破晨雾。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剑气纵横间,竹叶纷纷飘落。

凌霄剑意,凌厉而干净,如朝阳破晓,如明月当空。

江钰词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从始至终,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艳与温柔。

竹林风动,剑影流光。

少年意气,风华绝代。

而玄衣人眼底的温柔,也在这一刻,落得毫无保留。

只是那时的林夜曦,只当这是高手对高手的欣赏。

他不知道,这满眼温柔,是情根深种;

更不知道,这份温柔,终有一日,会变成蚀骨炼狱,让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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