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鸿已碎,相逢黄泉

林夜曦没有抬头,依旧埋着脸,却控制不住地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

整个身体以一种细微却持续的幅度发抖,连反抗的力气都早已丧失。

江钰词脚步一顿,心瞬间碎成齑粉。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夜曦”,想道歉,想诉说十二年的囚魂之苦,

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以前从不会哭。

当年困于杀局,差点死去不曾泪,

当年血战疆场、身受重伤不曾落泪,

当年被系统撕裂魂魄、囚于识海不曾落泪,

方才在识海灼烧穿越者、崩裂系统时,也不曾有半分动容。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具残破不堪、恐惧到极致的躯壳,他终于忍不住,一行滚烫的泪,砸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夜曦……”

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他。

就是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

角落里的人,浑身骤然剧烈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魂魄。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无色、布满伤痕的脸。

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泛青,早已没有半分当年白衣剑神的模样。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是浅淡的琉璃色,却空洞、浑浊、没有半点神采,像一潭死寂的死水。

当那双眼睛,对上江钰词的瞬间。

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夜曦就那样看着他,呆呆地、愣愣地,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

只有极致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下一秒,他浑身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极弱的气音,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恶鬼。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背脊死死抵住石壁,像是要嵌进去。

双手胡乱地撑在地上,畸形的左手扭曲着,想要爬得更远,却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

呼吸急促、紊乱、近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被恐慌填满。

没有言语,没有挣扎,只有最纯粹、最本能的——吓傻了。

江钰词就站在几步之外,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的脸,成为了吓垮他的噩梦。

看着自己的存在,成为了他余生的酷刑。

他回来了,以最真实、最愧疚、最温柔的姿态。

可在林夜曦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折磨了他十二年、让他腐烂在地狱里的恶魔。

“……不……别过来……”

一声微弱沙哑、破碎不堪的呢喃,从林夜曦唇间溢出。

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声音干涩嘶哑,难听陌生,却字字扎进江钰词心口。

“……别过来……求你……”

“我疼……”

“我怕……”

一个“怕”字,彻底击碎江钰词所有心神。

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与旧血混合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赢了。

他撕碎了穿越者,崩灭了系统,报了十二年血海深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

可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亲手,把自己用性命去爱的人,折磨成了一个听到他名字、看到他脸,就会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的废人。

天地在崩塌,气运在消散,世界即将走向毁灭。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刻。

相逢。

不是在竹林月下,不是在雪山剑旁。

是在暗无天日的锁仙狱。

是在他亲手造就的地狱里。

是一场迟了十二年的,黄泉相见。

一眼惊鸿碎,相逢是黄泉。

林夜曦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残叶。

他明明已经怕到了极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响,只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反复摧残、连哀嚎都不敢放肆的小兽。

干裂发白的嘴唇不住哆嗦,浑浊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钰词,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连眨眼都不敢。

十二年了。

这张脸,是他十二年地狱里唯一的恶鬼。

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铁链穿骨、蚀心噬脉、断指腐肉、师门喋血。

每一次出声,都是最恶毒的嘲弄、最残忍的践踏、最温柔的欺骗。

他已经被磨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刻进魂魄里的本能——躲,逃,求饶,别受伤。

江钰词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敢以最轻最缓的节奏吞吐气息,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都会让眼前人彻底崩溃晕厥。

曾经的他,伸手便可翻云覆雨,抬手便可镇杀四方,可此刻,面对一个连站直都艰难的残破身影,他却寸步都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一抬脚,就会让那人再次抽搐着缩起身子。

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勾起那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回忆。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碎那具早已伤痕累累、一碰就碎的躯壳。

十二年囚魂,他日日幻想重逢,夜夜执念救赎。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救赎,早已不存在了。

“夜曦……”

他又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哑得布满裂痕,“我……”

他想说“我不是他”,想说“我是真的江钰词”,想说“那十二年不是我做的”。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身体是他的。

脸是他的。

声音是他的。

所有施加在林夜曦身上的痛苦,都是借他之手完成。

无论真相如何,林夜曦所受的苦、所流的血、所碎的骨、所灭的魂,全都算在“江钰词”这个名字上。

他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

罪,就是罪。

林夜曦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又是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纯粹是被吓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布满血痂的手背上。

“……别……别过来……”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干涩沙哑得难听,“……我……我不动……”

“不吵……不闹……”

“求你……别……给我灌药……”

“别……别掰我手指……”

“别放虫子……”

每一句哀求,都对应着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

每一句话,都在重复他曾承受的极致痛苦。

江钰词跪在地上,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碾压、撕扯,痛得他浑身发冷,魂体未愈的裂口再次崩开,一丝丝魂光从周身逸散。

他亲手掰断的手指。

他亲手灌下的蚀心散。

他亲手引来的蛊虫与腐肉。

他亲手焚毁的师门与亲友。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如今,都变成林夜曦口中最恐惧的梦魇,一字一句,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我不会……”

江钰词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泪水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我再也不会伤你……”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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