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旧衣触目,半生葬魂

锁仙狱里不见光明,天地间的震颤却越来越频繁。

大块碎石偶尔从头顶砸落,在坚硬的石地上撞出闷响。

每一次震动,都让林夜曦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却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挣扎,只是死死咬住干裂的唇,把自己缩得更紧。

江钰词始终守在牢门边,半步未移。

他不敢再出声,不敢再靠近,连目光都尽量放得轻柔,生怕稍一重,就又压垮了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

视线反反复复,落在林夜曦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疤上,每多看一眼,心口就多添一道凌迟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当年与林夜曦初见时的那件玄色大裘。

衣料柔软,内衬是雪白的狐绒,是他当年特意让人织就,只因为林夜曦说过一句西疆的风太冷。

那一刻,他几乎是仓皇地脱下外袍,动作轻得不敢带起一丝风。

狐绒柔软蓬松,与这地牢里的阴冷腐臭格格不入,像极了当年那些一去不返的温暖。

他想把这件衣裳送过去,给林夜曦挡一挡寒气。

哪怕对方早已不记得,哪怕只会换来更深的恐惧。

他捏着衣料的手指微微发颤,将大裘轻轻放在地上,用指尖一点点推着,缓慢得近乎虔诚,朝墙角的方向挪去。

布料摩擦石地的细微声响,还是让林夜曦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那片缓缓靠近的雪白狐绒上,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不伸手,也不躲闪,只是麻木地看着。

直到那件干净温暖的大裘,停在他脚边一寸之处。

江钰词立刻停手,重新退回原位,连呼吸都放得更浅。

林夜曦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地牢又一次震动,久到石屑落满了那件裘衣,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动了动手指。

他没有去碰那件衣裳,只是目光呆滞地落在雪白的狐绒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

是雪夜。

是怀抱。

是有人把他裹在这样温暖的衣料里,轻声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冷”。

那些画面太模糊,太刺眼,与这十二年的阴冷折磨格格不入。

他猛地闭上眼,眉头痛苦地蹙起,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的闷哼。

回忆太痛。

连一丝碎片,都足以割开早已麻木的心口。

江钰词看得心口一紧,恨不得立刻把衣裳收走,恨不得从未提起过半点过去。

他忘了,林夜曦不是不记得。

是不敢记得。

每一次回忆被勾起,都是在重新撕开一次伤口。

就在这时,林夜曦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空洞,却极其艰难地、一点点伸出了那只畸形扭曲的左手。

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一下狐绒。

只是一瞬,就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温暖。

很温暖。

与这锁仙狱的冰冷,是两个极端。

可这份温暖,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怎样的光明,又怎样被一点点拖进无间的地狱。

幸福有多真实,痛苦就有多残忍。

他忽然微微侧头,把脸埋回膝盖之间,不再看那件衣裳,不再看江钰词,不再看任何东西。

单薄的脊背,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轻轻抽动着。

没有哭声,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死寂的难过。

江钰词僵在原地,整颗心彻底沉底。

他以为,给一点温暖,给一点补偿,给一点曾经的温柔,或许能稍稍弥补万分之一。

可他错了。

所有旧物,都是刺。

所有温暖,都是刀。

所有过去,都是葬了他半生的坟墓。

这件狐裘,是当年爱意的见证,如今,却成了提醒他满身伤痕的刑具。

他亲手给了他光,又亲手熄了光。

亲手给了他暖,又亲手把他推入寒狱。

天地还在崩塌,世界还在走向灭亡。

可江钰词忽然觉得,天地毁灭又如何,万物消亡又如何。

他最珍贵的东西,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他亲手毁了。

那件雪白狐裘,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无人触碰,无人拾起。

像他们之间,那段被碾碎、被埋葬、再也回不去的情。

近在咫尺,

远隔天涯。

触手可及,却终生不敢再碰。

地牢顶端的裂缝又宽了几分,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外面黄沙的干涩气息。

吹得林夜曦脏乱的发丝微微晃动,也让本就阴寒的牢房更添了几分刺骨凉意。

他依旧埋着头缩在墙角,那件雪白狐裘就静静停在脚边,他再也没有看过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布片。

温暖近在咫尺,他却像避蛇蝎,连一丝沾染的意愿都没有。

江钰词靠在牢门边,心口的钝痛始终没有停歇。

他看着林夜曦干瘪凹陷的脸颊,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麻木的抽痛。

自己夺回身体至今,夜曦还未进过一口食、一滴水。

十二年里,狱卒扔进来的永远是发霉粗粮、浑浊冷水,他早已被磨得对吃喝毫无知觉,饿到昏死、渴到喉间出血,也只是麻木苟活。

江钰词运起内力,周身气息微敛,隔绝了地牢的阴秽,凭空凝出一点温热的内力,从那个已经被他凌灭的系统所留的空间和半残的商场中,翻翻捡捡,找到了一块桂花蜜糕。

那是当年林夜曦最爱的口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从前他会让人做好,常年带在身上,只盼着偶尔能哄得心上人一笑。

糕饼绵软香甜,与这牢房的腐臭格格不入。

江钰词将糕饼轻轻放在干净的石面上,又用内力温了一小捧清水,一同推到林夜曦面前,距离恰好够得着,却又不会惊扰到他。

“吃一点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不苦……是甜的。”

林夜曦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甜的。

这个字眼太过陌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已经记不清甜味是什么滋味,只记得蚀心散的腥苦、霉粮的涩麻、脏水的腥膻,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带着折磨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目光落在那块绵软的糕饼上,又飞快移开,落在那捧清澈的温水上。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恐慌。

十二年里,但凡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出现,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更甚以往的折磨。

温柔是假,甜饵是毒,干净的食物背后,往往是更烈的毒药、更狠的惩戒。

他死死盯着那糕饼和清水,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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