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尘垢覆身,不敢洗净

地牢的震颤稍稍平息,只剩下绵长的死寂,像一潭沉底的死水。

林夜曦惊魂未定,呼吸发颤,泪水糊满了那张布满尘灰与血痂的脸,在脏污的肌肤上冲出两道浅浅的湿痕,随即又被尘土覆上,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他把自己埋回阴影里,只是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依旧没有平复的恐惧。

江钰词站在牢门前,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沉冷发疼。

他目光落在林夜曦满身的尘垢上——

黏腻纠结的发丝、结着厚痂的肌肤、早已破烂发黑的衣料,还有混着脓血与灰土的周身,每一处都在无声诉说这十二年的苦难。

他忽然想起,林夜曦从前有多爱干净。

白衣不能沾半点尘,发丝乱一根都要重新梳理,练剑沾了泥点都会皱眉,每次依偎在他怀里,都带着干净的松木与浅雪气息。

而现在,他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江钰词压着心口的钝痛,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再刺激到他:

“我……我弄点干净的水,帮你擦一擦,好不好?”

“不疼的……就轻轻擦,把脏东西洗掉……”

他甚至不敢说“洗澡”二字,只敢用“擦一擦”来形容,幻想能让对方稍稍安心。

干净的水。

这三个字落入林夜曦耳中,却让他本就微颤的身子,又是一僵。

干净。

又是一样他早已陌生的东西。

十二年里,但凡要“清洗”“整理”,往往都是折磨的开端。

被剥去衣物拖去雪山受冻,被强行擦洗后撒上毒虫,被冷水泼身之后迎来鞭挞……

所有与“洁净”相关的举动,背后全是锥心刺骨的痛。

他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眸子里重新翻涌着恐慌,死死盯着江钰词,像在看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

“不……”

他用力摇头,动作急得牵动了肩头旧伤,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固执地拒绝,“不……要……擦……”

“……不洗……”

“就……这样……”

就这样脏着,就这样覆着尘垢,对他而言反而更安全。

脏是他的保护色,是他躲避伤害的壳。

一旦洗净,露出满身伤疤,便意味着要再次被审视、被嘲弄、被摧残。

江钰词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曾无数次想过,要亲手为林夜曦挽发净衣,让他重回当年干净耀眼的模样。

可如今,他连让对方接受一次擦拭,都做不到。

他慢慢抬手,以内力凝出一团温润洁净的水汽,柔和无锋,没有半分威胁。

水汽在空中缓缓浮动,一点点飘向林夜曦,停在他身前半尺之处,散发出淡淡的干净气息。

“你看,没有恶意……”

江钰词声音发哑,“就沾一沾,不碰你……”

林夜曦看着那团柔和的水汽,却像看到了毒蛇猛兽,猛地向后缩去,背脊紧紧贴住石壁,双手护在身前,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止:

“……别过来……”

“我不洗……真的不洗……”

“你别……碰我……”

他怕。

怕这干净的水汽之后,是刺骨的冷水;

怕擦拭之后,是更狠的虐待;

怕露出干净的肌肤,便要再次承受撕裂般的伤害。

尘垢覆身,他尚能苟活。

一旦洗净,便是噩梦重演。

江钰词看着他惊恐欲绝的模样,心口狠狠一抽,瞬间散去了那团水汽,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洗……”

“我们不洗了,永远都不洗了……”

他妥协得彻底,连一丝强迫的念头都不敢有。

林夜曦这才稍稍放松,依旧缩在墙角,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要把自己彻底藏进尘垢与阴影里。

脏污覆满全身,伤痕藏于尘下。

他不敢洗净,不是不爱干净,是不敢再面对,洗净之后那个伤痕累累、任人摧残的自己。

江钰词心如刀绞,泪水砸在地面上,一点水花也溅不起来。

江钰词明白,穿越者毁掉的不只是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他的光明。

还有他最基本的,爱干净的本能,和好好活着的底气。

满身尘垢,成了他最后的安全感。

而这安全感,是“江钰词”用十二年地狱,亲手喂给他的。

林夜曦埋着头,蜷缩在墙角,渐渐不再发抖,像是又沉入了那种半昏半醒、麻木枯寂的状态。

只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本就脆弱萎缩的筋骨不堪重负,随着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关节深处传来一声细微、干涩的骨响。

“咔……”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摩擦声。

在这片死寂里,却清晰得刺耳。

那是常年不活动、经脉萎缩、骨骼变形后,才会有的、枯木般的声响。

林夜曦自己,被这声骨响吓得猛地一僵。

江钰词更是瞬间浑身绷紧,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当年他硬生生掰断林夜曦指骨时,一模一样的脆响。

只是此刻,不是人为,只是这具残破身躯,连稍稍动一下,都带着碎裂般的隐患。

林夜曦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

他以为只是轻轻动一下,不会有事。

可这一声骨响,瞬间把他拖回了当年十指被一根根掰断、剧痛钻心的时刻。

他下意识护住自己畸形扭曲的左手,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眶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不是哭,是被记忆里的剧痛吓出来的。

“不……别掰……”

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恐慌,“我的手……别掰了……”

“我不动了……我再也不动了……”

他真的不敢再动。

不敢抬手,不敢转身,不敢换姿势,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怕自己稍微一动,骨头就会再次断裂,怕那种钻心的疼再次降临,怕眼前这个人再一次,亲手碾碎他的肢体。

江钰词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只是一声骨响,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就能让他吓成这样。

当年的断骨之痛,到底刻进了他骨头多深的地方?

啊……

他想开口说“我不会”,想说“我永远不会再伤你”,可说出来的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安抚都做不到。

“我……不动你……”

“你别怕……我就在这里,不动你……”

他连“我不会伤害你”都不敢说得太完整,怕“伤害”两个字,再次勾起林夜曦的噩梦。

林夜曦却依旧死死护着左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呼吸急促而浅弱,好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他是真的怕。

怕到连自己身体的声音,都承受不住。

怕到连轻微一动,都觉得是酷刑的开端。

曾经执剑江湖、骨骼清奇、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剑神,

如今连一声骨响,都能吓得魂飞魄散,连挪动一下身体,都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区。

江钰词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啊。

到底是怎样残忍的摧残,才能把一个人,折磨到这种地步。

他们都没忘,想忘,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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