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心破碎,爱恨两难

江钰词抬起的脚步骤然僵死在原地,伸出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作响,满腔的急切与心疼,尽数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解药他有,内力他有,医术他也懂。

可他能医肉身之伤,能解经脉之毒,却唯独解不掉林夜曦刻入魂魄的应激创伤,治不好被他亲手摧毁的信任与安稳。

他比谁都清楚,十二年毒侵骨髓,旧伤层层叠加,经脉寸断,根基尽毁,林夜曦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破败到极致。

纵使倾尽毕生修为,也无法彻底根治,所谓疗伤解毒,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增彼此折磨。

他救不了他,也护不好他,连最简单的为他缓解一时痛楚,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林夜曦缓缓闭上眼,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肆虐的毒意,

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骨缝里蔓延的剧痛、濒临崩溃的脆弱,全部硬生生咽回心底,埋入死寂的深渊。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怕到极致,只剩硬扛。

江钰词就这般静静跪着,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撕心裂肺的蚀骨之痛,

看着他独自一人熬过无边苦海,看着他明明受尽苦楚,却连一声呻吟都不敢发出。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世间最残忍的酷刑,从来都不是蚀心穿肠的奇毒,不是锁狱囚禁的折磨。

而是我就在你眼前,近在咫尺,拥有一切救赎你的能力,

却因为过往的罪孽,连伸手为你止痛,都成了一种冒犯,一种你拼死抗拒的伤害。

漫长的煎熬过后,汹涌狂暴的毒意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缕绵绵不绝、黏在骨缝深处的钝痛,阴魂不散,日夜纠缠。

林夜曦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精神骤然放空,疲惫与破败席卷而来,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

他不敢深睡,却又无力维持清醒,无数零碎破碎的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疯狂闪回,拉扯着他早已破碎的心神。

恍惚间,是年少雪山之巅,寒风凛冽,大雪封山。

他染了满身寒意,瑟瑟发抖,

是江钰词脱下身上厚重狐裘,小心翼翼裹住他单薄的身子,将他揽入温暖怀中,清冽的松香萦绕鼻尖,暖意驱散所有严寒。

那时的江钰词,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低声安抚,许他岁岁无忧。

转瞬,画面切换,是月下竹林,晚风轻拂。

两人执剑相对,剑锋轻撞,笑意清朗,晚风载着少年人的欢喜,落满整片幽林。

那时心意相通,风月温柔,岁月绵长,满心皆是期许。

还有无数个安稳夜晚,他疲惫靠在江钰词肩头,安心沉睡,梦里皆是暖阳繁花,没有伤痛,没有猜忌,没有绝望。

那些温柔过往,是他贫瘠一生里,仅有的一点甜。

可下一秒,所有暖意轰然碎裂,化为刺骨寒冰。

温暖狐裘化作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死死缠锁四肢,日夜禁锢;

并肩长剑化作割裂血肉的利器,次次相向,伤人入骨;

温柔低语化作字字诛心的恶毒嘲讽,句句扎心,碾碎情意;

安稳好梦化作锁仙狱永无天日的黑暗,囚他十二年,磨他筋骨,灭他真心。

细碎的回忆割裂神魂,林夜曦在浅眠中骤然一颤,

他身躯猛地蜷缩,额间层层叠叠渗出冷汗,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深埋的恐惧,

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睁眼,不肯流露半分软弱。

不敢沉眠,怕坠入无尽噩梦,反复重温那些撕心裂肺的折磨。

不敢清醒,怕直面残酷现实,日日承受爱恨交织的煎熬。

不敢回望过往,那些美好最终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又无法彻底遗忘,那些刻骨铭心,早已与血肉相融。

江钰词将他所有隐忍的崩溃尽数看在眼里,心口如同被钝器反复捶打,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了。

林夜曦又被困在旧梦的牢笼里了。

那些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年少欢喜,曾经是彼此最珍贵的珍藏,是荒芜岁月里的救赎。

可如今,全都变了。

昔日安稳好梦,成了夜夜惊魂的梦魇;

曾经甜蜜回忆,成了腐蚀神魂的砒霜。

“我知道,你又想起从前了……”

江钰词的声音压得极低,融入地牢沉沉黑暗,带着浓重的沙哑与自嘲,眼底红意翻涌,满心苦涩无处宣泄。

“若是回想起来太过难熬,太过痛苦,便忘了吧……”

忘了年少相知的欢喜,忘了月下并肩的倾心。

忘了雪山之上的相拥取暖,忘了竹林深处的风月并肩。

忘了所有与江钰词有关的一切,忘了那段满心欢喜、错付真心的过往。

“全都忘掉,别想了……”

全部都忘掉,或许往后余下的时日,便能少痛一分,少苦一分。

唯有抹去所有过往,才能挣脱爱恨枷锁,不必再被回忆反复凌迟。

长久的静默过后,林夜曦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空洞无神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冰冷的石壁上,毫无波澜,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苍凉。

“忘不掉了……”

“刻进骨血的人……深入魂魄的事……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记得多清楚,伤得多清楚。

爱有多真,痛就有多深。

回忆有多美,现实就有多残忍。

当初有多清楚地记着那些温柔,如今就有多清晰地记着这些伤痕。

爱意有多真切炽热,后来的伤痛就有多撕心裂肺。

回忆有多温柔圆满,现实就有多破败残忍。

爱恨纠缠,甜苦交织,早已死死缠绕在一起,长入神魂骨髓。

他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又何来斩断回忆、彻底遗忘的资格?

那些欢喜与伤痛,会跟着他,一同腐烂,一同沉寂,一同走向天地覆灭的终点。

江钰词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涌上浓郁的腥甜,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满心悔恨层层叠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曾经,他信誓旦旦,想给这人一生安稳美梦,护他一世无忧,许他余生圆满。

可到最后,是他亲手撕碎所有温柔,碾碎所有期许,把那段岁岁年年的美好过往,尽数变成了对方此生不敢触碰、不敢回想的破碎残影。

旧梦犹存,风月成灰。

人心破碎,爱恨两难。

记得,是无休止的折磨。

遗忘,是求而不得的奢望。

余生漫漫,末日将至,他们只能困在这座破败地牢里,隔着爱恨血海,两两相望,两两煎熬,直至万物归寂,万事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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