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地将倾,人间无归

江钰词心中无比清楚,这些年系统疯狂抽取世界本源与天地气运,造成的损毁早已根深蒂固,无可逆转。

末日的倒计时一日紧过一日,任凭他如何奋力补救,皆是徒劳无功。

他有能力斩尽世间所有仇敌,有实力亲手碾碎冰冷无情的系统,

却修补不了这片濒临崩灭的残破天地,更缝补不好林夜曦千疮百孔的身躯,救不回他们二人双双破碎残破、伤痕累累的神魂。

蚀心散残留的毒素,依旧在林夜曦扭曲纤细的经脉里缓缓游走,时不时隐隐发作,

阴冷的痛感蚕食血肉,让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再褪去最后一分鲜活气色。

当年被外力反复震碎、又勉强强行接续的经脉,早已扭曲变形、破败不堪,再也无法凝聚半分内力;

被铁链常年勒断、畸形愈合的指骨僵硬麻木,指尖布满厚茧与伤疤,那双曾经握剑行云流水、惊艳江湖的手,此生再也无法握住一柄长剑;

还有那些深浅交错、层层叠叠的鞭痕、烙伤、刃伤,密密麻麻爬满全身,刻入肌理,成为一辈子都无法淡化磨灭的丑陋印记。

剑骨尽碎,修为尽废,终身沦为无法自保的废人。

神魂重创,梦魇缠身,往后岁岁年年,永无宁日,日日惊惶。

江钰词默默调动体内的温润内力,小心翼翼在牢房四周织起一层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无形屏障,

稳稳挡开不断坠落的碎石断岩,隔绝地牢四处弥漫的刺骨寒气与阴冷瘴气。

他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纵使万般担忧,却始终不敢将内力探入林夜曦体内分毫。

他怕属于自己的气息会刺激到对方,怕一丝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勾起那些深埋心底的血腥过往,引爆潜藏多年的创伤,引来新一轮的崩溃与战栗。

咫尺之距,却如同天堑,两两相望,两两皆苦。

他只能远远伫立,目光克制又贪婪,一遍又一遍描摹着那具瘦小枯槁、单薄易碎的身躯。

看着他常年佝偻、无法挺直的脊背,再不由自主想起年少往昔——

那时的林夜曦,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竹,白衣胜雪,剑姿绝尘,眉眼明媚桀骜,一身少年意气,纵马江湖,光芒万丈,是世人仰望的少年剑神。

今昔对比,落差刺骨,心口的血肉像是被生生一寸寸剜割,痛到窒息,痛到浑身发冷。

零碎的回忆不受控制涌入江钰词脑海,字字句句,皆是剜心。

曾经并肩共赏的千里雪山,早已冰封断裂,皑皑白雪之下,掩埋无数枯骨亡魂;

曾经朝夕练剑的幽幽竹林,早已尽数枯死断折,满目焦黄坍塌,化作一片死寂焦土;

曾经把酒言欢、立誓相守的临水楼台,早已轰然坍塌,断壁残垣遍地,只剩满目荒凉。

旧地依旧留存,却早已物是人非;回忆历历在目,字字句句,如今尽数化作血泪折磨。

江钰词缓缓闭上双眼,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荒芜。

满心满眼,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一切,都太迟了。

迟到大山河倾,天地破碎;

迟到故人伤残,风骨尽毁;

迟到他连一句迟来十二年、真心实意的对不起,说出口都显得格外苍白刺耳,廉价又可笑。

偌大阴冷的地牢之中,再无半分言语声响。

一人孑然立在阴影里,满身罪孽加身,万千过错,万死难辞;

一人蜷缩囚笼角落,满身伤痛缠身,回忆锁魂,永世难安。

世界步步走向崩塌,人心渐渐归于死寂,天地间最后一缕温暖微光,正随着万物凋零、山河破碎,一点点缓缓熄灭。

漫长的死寂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剧烈的震颤暂时平息,

周遭重归死寂,安静得过分,静到能够清晰听见两人交错、微弱又单薄的呼吸声。

江钰词缓缓收拢纷乱的思绪,慢慢抬起脚步,动作轻缓至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半点动静惊扰到墙角那尊失了魂魄、毫无生气的人。

他刻意停在数步之外,不敢靠近半寸,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心疼与卑微,

他压着沙哑破碎的嗓音,放软了所有语气,带着近乎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

“这里太冷,湿气太重,也太过阴暗压抑……”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对方抵触:

“我带你去一个安静暖和的地方……”

“……我就在远远的地方守着,安安静静陪着你,不会吵你,不会伤你,好不好?”

林夜曦缄默不语,既没有轻轻点头顺从,也没有摇头抗拒。

他仍旧维持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姿态,四肢收拢,脊背佝偻,浑身死寂僵硬,

宛如一尊被遗弃在地狱深渊、失去所有生气的石像,任由周遭阴冷裹挟,与世隔绝。

天地将倾,山河溃裂,人间早已无半寸归处。

是困在地牢腐烂沉沦,还是踏入破碎尘世煎熬余生,于他而言,早已没有半点区别。

爱恨寂灭,心念成灰,去哪里,都是绝境。

江钰词静静凝望他良久,眼底漫开一片沉郁的酸涩与小心翼翼,便将这份无声的沉寂,当作了默认。

他缓缓屈膝俯身,修长的手臂在半空微微颤抖,指尖绷得泛白,悬停许久,迟迟不敢落下。

十二年的隔阂,十二年的伤害横亘其间,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于他而言,都是极尽奢侈的冒犯。

直到心绪勉强压稳,他才放尽全身力道,动作轻如落羽,小心翼翼将那具单薄至极的身躯缓缓抱起。

掌心相触的刹那,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嶙峋凸起的骨节硌得人心头发紧,

薄薄一层枯槁皮肉裹着碎损的骨架,再无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温热与柔软。

待将人稳稳拢入怀中,江钰词才彻骨地看清,林夜曦究竟消瘦到了何等可怖的地步。

轻得像深秋寒风吹落的枯叶,单薄易碎,仿佛只需一阵狂风过境,便会轻易撕碎、卷碎在荒芜天地之间;

瘦得只剩一把残缺嶙峋的枯骨,肩骨突兀凸起,腰肢细弱不堪,全无血肉支撑,单薄到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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