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静室相处,咫尺天涯

江钰词将谷米细细碾碎,加水熬煮,熬成一锅浓稠软糯的米浆,又将果子榨成汁,混入其中,调至最温和的甜度。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致细致,极致耐心,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没有半点声音,

他目光始终落在米浆之上,却又时不时抬眼,望向青石上蜷缩的身影,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与卑微。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为林夜曦做吃食。

从前的他,高高在上,自有下人伺候,从不会亲自动手做这些琐事。

可如今,他心甘情愿,甚至带着一丝虔诚,为他熬煮这一碗末世里的米浆。

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

米浆熬好之后,温度刚刚好,不烫口,温润养胃。

江钰词用干净的石碗盛好,端着碗,一步一顿,缓缓走向林夜曦。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紧张、惶恐、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怕林夜曦会抗拒,怕他会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崩溃,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勾起他痛苦的回忆。

走到距离青石两步远的地方,江钰词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靠近。

他蹲下身,将石碗轻轻放在地上,推到离林夜曦更近一些的地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夜曦,我熬了米浆,很软,不噎人,你吃一点,好不好?”

林夜曦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

江钰词的心沉了下去,却没有强求,只是依旧蹲在原地,保持着温和的语气,一遍又一遍,低声地哄着:

“就吃一点点,不然身子受不住……我不靠近你,就在这里看着你,好不好?”

良久,青石上的身影才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浑浊黯淡、没有半点神采的眼睛。

那双眼曾经清澈如溪,盛满了星光与少年意气,如今却只剩下麻木与死寂,如同枯井一般,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石碗上,没有欣喜,没有渴望,只有一片茫然。

十二年里,他吃过馊掉的饭食,喝过冰冷的脏水,被饿到极致是常有的事,可他早已对食物没有了任何欲望。

活着,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一种奢求,只是一种被动的承受。

江钰词看着他转头,心脏微微一紧,连忙放缓了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夜曦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不堪,骨节畸形扭曲,指骨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痕与烙痕,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地牢里洗不掉的污垢,那是曾经执剑天下、锋芒毕露的手,如今连端起一个石碗,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慢地伸向石碗,指尖触碰到碗沿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本能的恐惧。

恐惧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恐惧这迟来的照料,更恐惧给予这一切的人,是那个曾经将他推入地狱的江钰词。

江钰词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强忍着上前扶住他的冲动,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别怕,”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碗不烫,很轻,你慢慢拿,我不动,我就在这里。”

林夜曦沉默了许久,才再次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将石碗端了起来。

他没有看江钰词,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米浆。

动作缓慢而僵硬,没有半点生气,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在机械地完成进食的动作。

米浆温润香甜,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味道,可如今,他尝不出半点甜味,舌尖麻木,味蕾早已被十二年的苦难摧残得失去了知觉。

江钰词就那样静静地跪坐在两步之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着他小口吞咽的模样,看着他枯瘦的脖颈微动,看着他苍白的唇瓣沾染上些许米浆的痕迹,

他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悔恨、自厌,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近乎贪婪的满足。

哪怕他恨他,怕他,厌他,哪怕他只是机械地吃着自己熬的米浆,对他而言,已是这末世里,唯一的慰藉。

只要能看着他,陪着他,守着他,哪怕永远被他抗拒,永远被他疏离,他也心甘情愿。

这是他应得的,是他犯下滔天罪孽,该承受的惩罚。

林夜曦只喝了小半碗,便再也喝不下去了。

他缓缓将石碗放在地上,重新缩回角落,闭上眼,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进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江钰词没有说话,等了许久,确认他不会再喝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收起石碗。

他的目光掠过林夜曦单薄的衣衫,眉头微微蹙起。

山谷里的风虽小,却依旧带着凉意。

林夜曦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根本抵挡不住丝毫风寒,蚀心散的余毒本就怕寒,若是再受了凉,毒发起来,只会更加痛苦。

江钰词转身,再次走向山谷深处。

他寻来一些干燥柔软的枯草,又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那外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干净而温暖。

他将外袍铺在青石上,做成一个柔软的小窝,又用枯草围在四周,挡住冷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走到林夜曦面前,蹲下身,声音卑微到了极点:

“夜曦,地上凉,我铺了衣服,你躺一会儿,好不好?我不碰你,就在旁边守着,不会打扰你。”

林夜曦没有回应,依旧紧闭着眼。

江钰词将他抱到衣堆上,安静地守在一旁,如同一个最忠诚的侍卫,又如同一个最虔诚的罪人。

白日的时光,就在这样压抑而安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江钰词几乎全程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在林夜曦的身体微微颤抖,或是眉头蹙起的时候,才会低声说几句安抚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不敢多言,不敢多做,所有的动作都小心翼翼,所有的情绪都极力收敛,把自己放到最低微的尘埃里,只为不惊扰到自己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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