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寒意浸骨,魂骨皆惊

清晨的幽夜教晨雾未消,入骨寒凉层层裹覆周身。

青石地面沁着隔夜的湿冷,踩在脚下,凉意顺着鞋底缓缓蔓延上来。

两侧连绵高耸的殿宇隐在朦胧雾气里,檐角阴影沉沉叠叠,蜿蜒延伸至视野尽头,透着化不开的沉郁肃穆。

往日执掌教中诸事,江钰词身处这片地界,只觉规制井然,威压自生,满心皆是掌控一切的沉静淡漠。

可今日,周遭熟悉的一切尽数变了味道,只剩沉甸甸的压抑死死箍着心口。

闷得人呼吸滞涩,连胸腔都像是被重物压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滞重的钝感。

沿途往来的教众远远望见他,无一不敛眉垂首,躬身行礼,脊背绷得笔直,没人敢抬眼直视他分毫,气氛莫名凝滞紧绷。

行至前殿,数位长老与护法早已肃立等候,各司其位,神色凝重。

往日殿内议事,众人行事利落,言语简练干脆,只论教务,无半分多余闲话,氛围肃杀却有序。

但今日,江钰词方才缓步落座。

便清晰察觉到数道隐晦的视线,若有似无反复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担忧与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缠得人心头发沉。

左侧首位的大长老性子素来沉稳持重,是看着他一步步坐稳教主之位的长辈,多年来一直格外留意他的身体旧疾。

几番犹豫斟酌,大长老终究还是压下顾虑,微微躬身,语气满是关切:

“教主,您……今日气色极差,看着格外憔悴,莫非是陈年旧疾再度复发?”

江钰词自身心神纷乱,从未留意过镜中模样。

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整张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失了往日的淡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眼底覆着浓重暗沉的乌青,疲惫与虚弱藏都藏不住。

修长的指尖轻叩冰冷的檀木桌沿,动作平缓,语调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无碍。”

“不过是昨夜浅眠难安,心神稍乏罢了,不必忧心。”

他无意深究自身异样,更不愿将心底的慌乱暴露于人前。

江钰词微微抬眼,随手翻开桌案堆叠的教务卷宗,敛去周身翻涌的异样:

“有事便直说,议事吧。”

众人瞧出他不欲多谈的态度,不敢贸然追问,只能压下满心担忧,依次上前,逐一禀报近期教中大小事务。

西疆边境局势安稳,无战乱纷争,地界平和。

教内弟子安分守己,门规井然,未曾生出派系争端与私怨纠葛。

万事太平,一切顺遂。

可这份安稳平和,非但没能抚平江钰词心底的躁动,反而让他愈发心慌难安,莫名的惶恐如同潮水,一遍遍漫过心头。

他微微垂落眼眸,目光落在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涣散,根本看不进半个字。

耳边长老们沉稳沉稳的禀报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浓雾,朦胧不清。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他一人深陷在无边的空寂与寒凉之中,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空落,空荡荡的,堵得人发闷。

就在这时,殿内骤然传来一声清脆刺耳的铁器碰撞声。

“哐当——”

脆响短促又突兀,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骤然断裂,碎了满殿沉寂。

众人抬眸望去,原是三长老的佩剑碰到了茶盏,而茶盏摔碎了。

三长老忙起身连连告罪。

原本只是一个小插曲。

可那短短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炸在江钰词耳畔。

江钰词身躯猛地一僵,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突如其来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

一片昏暗之中,他手握一柄绝世长剑,剑身凛冽。

可在下一刻,

“哐当——”

长剑应声而断。

随之而来的,是痛,剧烈的痛。

江钰词喉间骤然一紧,呼吸猛地乱了节奏,急促又浅短。

胸腔骤然被一股尖锐的力道狠狠攥紧,刺骨的钝痛轰然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整条右臂经脉骤然抽痛,筋骨之间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皮肉被生生撕开,经脉寸寸断裂,骨头被硬生生碾碎,痛感真实又刺骨,死死缠裹着他。

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强烈的生理性窒息感翻涌而上,堵在咽喉,闷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下意识死死攥紧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

凭借着多年隐忍的定力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硬生生压下失态的本能,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狼狈。

只是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此刻彻底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不堪一击。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话语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都清晰捕捉到他突如其来的反常,紧绷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大长老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满是焦灼担忧:“教主?您这是怎么了?”

江钰词缓缓阖上双眼,长睫轻颤,竭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剧痛、窒息感与心底翻涌的慌乱颤抖。

右臂依旧止不住微微发抖,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刺骨的疼痛。

待再次睁眼时,江钰词眼底所有的慌乱、脆弱与痛楚尽数被层层冰封,只剩一片淡漠冷寂,将所有异常完美遮掩。

“无事。”

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他自己清楚,皮肉之下,五脏六腑都浸满了寒意,浑身筋骨发冷发颤,冷得彻骨。

他半生征战杀伐,历经无数刀光剑影、兵刃交错的绝境。

纵使满身伤痕,也从未有过半分怯弱,乱世厮杀之中,向来眼不眨心不慌。

可如今不过一声寻常铁器碰撞之音,便能引动他浑身剧痛与本能的恐惧,脆弱得不堪一击。

何其可笑。

江钰词在心底冷冷嘲讽自己。

一场莫名的沉睡,醒来之后,便成了这副不堪模样。

余下的议事草草收尾,匆匆落幕。

江钰词几乎是带着一丝狼狈仓皇离去,快步离开压抑的前殿,独自回到静谧冷寂的长信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的瞬间,

他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冷静与隐忍,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木门上,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无力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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