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诊断提议,出去看看

这个结果,江钰词早已预料。

教内名医无数,皆是这般说辞。

肉身无疾,内里溃烂,最是磨人。

一股莫名的烦躁再度涌上心头,他指尖微微蜷缩,低声追问:

“全无异常?没有奇毒潜伏,没有邪术缠身,亦没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百分百确定,一概全无。”

江卿言摊了摊手,语气笃定,

“我行走江湖数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奇毒邪术,你的脉象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找不出半分异样。”

“硬要说的话,我只探出你最近忧思过重,过于劳累。”

“兄长,你这是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江钰词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的落寞与荒芜。

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茫然:“我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殿内静了片刻,冷风穿窗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底一片清明,却又藏着无尽的悲凉:“小言,或许我的病,从来都不在身上。”

江卿言一愣,抬眸看向他:“不在身上?那在哪里?”

江钰词斟酌着缓慢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压得人喘不过气,薄唇吐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笑的话:“我觉得……我好像快要疯了。”

江卿言先是一愣。

而后脸色骤然大变,瞬间慌了神,方才的玩闹彻底消失殆尽,“哥!你胡说什么!”

他满眼都是惊慌与不安,连忙开口打断江钰词的话,

“不过是几日失眠梦魇罢了,怎么会扯到疯癫上面?你别胡思乱想,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江钰词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诉说:

“这大半个月,幻觉频发,毫无规律。”

“我周身明明完好无损,没有受过半分刑罚苦楚,可四肢百骸总会莫名传来各种各样的剧痛,像是无数冰冷的铁链缠骨,寒雪侵身,日日受刑,生生熬磨。”

那些深入骨髓的冷,刻入神魂的痛,真实到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还有那些零碎破碎的梦境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残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方才那一幕血色幻象,指尖控制不住的轻抖,语气微微发紧:

“就方才,你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多出一段无比清晰的画面……”

说到此处,他骤然停顿,嗓音发涩,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愧疚与后怕。

江卿言屏住呼吸,静静看着他,心头莫名一紧。

半晌,江钰词才艰难地将那句话说完,字字沉重:

“我看见……未来的我,亲手抬起手,狠狠一掌,打死了你。”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江卿言猛地瞪大了双眼,足足愣了数息,才消化完这句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委屈:

“我的天,哥,我这辈子老老实实,从不惹是生非,也从没跟你作对顶嘴,更没抢你东西、拆你事务,咱俩从小到大关系这么好,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未来的你居然要狠心一掌打死我?”

“我还是不是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了?”

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句话的诡异与阴森。

可抬眼望去,江钰词面色惨白,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无边无际的阴郁、愧疚与茫然,周身的破碎感浓郁到极致,完全不像是随口胡言。

江卿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声音不自觉慢慢弱了下去,心底的慌乱渐渐放大。

他终于意识到,兄长不是胡思乱想,不是随口臆想,是真的被这些诡异的画面与痛感折磨得快要崩溃。

江钰词垂下眼帘,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无力,嗓音低沉沙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确信自己的记忆完整,从小到大所有经历、所有恩怨、所有抉择,无一遗忘……”

“可我又总觉得,我的记忆又像是缺了一大块,有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被生生抹去了。”

那些梦境碎片日复一日变得清晰,血色、杀戮、毁灭、背叛,还有数不清的亡魂与哀嚎……

“……我总能隐约看见,我亲手屠戮了很多人,毁了很多城池,沾染了满身罪孽,双手鲜血淋漓,作恶无数……”

这些埋藏在心底的压抑画面,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而江卿言,是他这冰冷荒芜的一生里,唯一的软肋,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愿意卸下防备,倾诉脆弱与惶恐的人。

看着兄长落寞破碎的模样,江卿言心中一揪,再也不敢有半分戏谑。

他神色凝重,再次伸手,认真细致地重新为江钰词探查脉象。

甚至仔细查看了他的气色、眼底神色,排查中毒致幻,走火入魔的所有征兆,可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良久,江卿言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肉身无恙,经脉无损,无毒无邪。”

“或许……根源不在这?”

“哥,你这情况倒像是心病,或许是太过劳累,压力太大,日积月累的忧思郁结。”

“心病难医。”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心疼:

“你执掌幽夜教数年,坐镇西疆,正邪纷争,边境动乱,教内内忧外患,所有风雨你一人独扛。”

“我知道,你从不肯示弱,从不肯停歇,常年紧绷心神,日夜操劳,日积月累,忧思过重,心神耗损太过,或许正是如此,才会日夜梦魇,幻觉丛生。”

江钰词沉默不语,只是微微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

“依我看,药物无用,医治无果。”

江卿言认真斟酌着开口,缓缓提议,

“你如今最需要的,不是汤药丹药,也不是闭关苦修,而是放松心神,好好休息一番。”

“不如暂时放下教中事务,出去走走,离开西疆,去中原山河看看,去江南水乡走走,见一见山川湖海,散散心头郁结,慢慢休养心神。”

“哥,你这一生,为教派,为族人,为疆土,耗尽心血,满身风霜,早就该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好好歇息一阵了。”

少年的话语温柔又恳切,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心疼。

江钰词静静听着这番话,漆黑空洞的眼眸里,缓缓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出去看看……

离开幽夜教,踏入中原。

心底深处,那道日复一日盘旋不散的执念低语,骤然清晰了几分:

去中原。

去找他。

找到他,所有答案就明白了。

他薄唇微启,轻声重复着那四个字,目光望向窗外茫茫夜色,眼底藏着茫然,也藏着一丝宿命般的悸动:

“出去看看……么……”

沉寂许久,他缓缓闭眼,心绪翻涌万千,最终化作一句轻声的应答,轻缓又沉重:

“……容我好好想一想。”

沉渊殿的夜风愈发寒凉,穿窗而过,拂动案上堆叠的教务卷宗,纸页簌簌轻响,衬得这份沉寂更显孤冷。

江卿言望着自家兄长落寞失神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

他知晓江钰词这辈子活得有多累。

世人皆惧幽夜教主狠绝冷厉,翻手覆云雨,杀伐断生死,风光无两,却无人知晓,这座偌大冰冷的沉渊殿,困了他岁岁年年。

年少扛下教派重担,内要稳固教中各方势力,制衡老臣派系,

外要抵御正道围剿、边境魔物侵扰,无数腥风血雨独自咽下,从来只留一身冷漠外壳,将所有脆弱尽数藏起。

这般常年绷紧心弦,日夜不得松弛,心神早已积劳成疾,生出无解心病,想来也是必然。

江卿言放缓了语调,少了往日的跳脱嬉闹,多了几分温软的劝慰,缓步走到案边,随手将散乱的卷宗收拢整齐。

“哥,你别总把所有事都攥在手里。”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暗色纹路,语气恳切,

“幽夜教有护法长老坐镇,各大堂口各司其职,根基稳固,他们又不是废物,离了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些勾心斗角的纷争、密密麻麻的公务,暂且丢开一阵子又如何?”

江钰词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江卿言鲜活温暖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柔和。

“江湖不宁,魔物暗涌,正邪隔阂日久,隐患暗藏。”

江钰词声线低沉寡淡,带着刻入骨子里的责任感,

“我若抽身离去,教中人心浮动,边境防线松懈,那些蛰伏的野心之辈,必会趁机作乱。”

话音落下,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抽痛,细碎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像是有冰冷的铁链轻轻缠上腕骨,熟悉的恐慌瞬间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收拢五指,指节用力泛白,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压抑着那股突如其来的生理惊惧。

江卿言将他细微的反常尽收眼底,瞧着他骤然泛白的唇色、不自觉紧绷的肩背,心头一紧,不再强行劝说,转而换了轻松的口吻,试图化开他心底的郁结。

“好好好,我知道我兄长心怀大局,心系整个西疆。”

他故意拉长语调,挑眉一笑,又恢复了几分往日活泼随性的模样,

“那咱们不走远,就当游历散心,轻装简行,玩个个把月就回,不碍事儿。”

“再者说,我医术走遍江湖也算小有名气,一路随行,也好随时照看你的身子。”

“万一你半路又梦魇频发、浑身刺痛,还有我在身边,总比你独自一人硬扛要强。”

少年语气轻快,眉眼弯弯,透着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从小到大,无论江钰词多冷多忙,永远是他最安稳的靠山。

如今轮到他,想好好护住这个满身伤痕的兄长。

江钰词沉默片刻,脑海里再度闪过那些破碎的血色片段。

除了亲手杀了江卿言的幻象,还有更多模糊的画面在暗处蛰伏。

断裂的白衣、染血的长剑、冰封千里的雪山、暗无天日的囚牢,还有一道被无尽痛苦磨碎的身影,每每想起,都叫他灵魂发颤。

那道白衣人影,模糊不清,却成了他半月来所有心悸、噩梦、隐痛的根源。

心底那道执念愈发清晰,反反复复,缠绕不休。

他闭了闭眼,压下灵魂深处翻涌的撕裂感,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中原……”

这两个字落下,心口骤然一松,仿佛漂泊已久的残魂,终于寻到了一处模糊的归处。

“对啊,中原多好。”

江卿言顺势接话,眼底满是向往,“江南烟雨,塞北长风,名山古刹,市井烟火,那是与西疆全然不同的美景。”

“不过中原近来传闻四起,多地频发诡异凶案,死者死状离奇,周身缠绕阴气,留有黑色异纹,江湖流言满天飞,都说魔物出世,邪祟横行。”

说到此处,江卿言神色微微凝重,不再玩笑,

“我一路赶回幽夜教,沿途也听闻不少,不少名门小派接连出事,疑点重重,绝非普通邪修作乱。”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的江湖异闻,落入江钰词耳中时,却像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刹那间,他好似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阴冷,充满了恶意。

【“系统,你提前投放进这个世界的魔物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江钰词身形微晃,喉间泛起一丝腥甜,连忙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清冷无波,只有眼底骤然加深的阴郁,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系统……是什么?”

脑海里一阵刺痛。

这个两个字熟悉的令他遍体生寒,却又偏偏想不起来。

江钰词抬起手捂住额头。

江卿言神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江钰词,担忧问道:“哥,你怎么了?什么细桶?这里没有很细的桶啊。”

江钰词:“……”

江钰词原本混乱难受的脑袋,在听到江卿言这句话时顿时无语住了。

江钰词掀起眼皮看了眼江卿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缓了一会儿,江钰词收回目光,落回案上的教务,指尖轻轻敲击着寒玉桌面,开始冷静规划后续事宜。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幻觉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些繁杂的思绪。

或许这些幻觉,是未来的一种示警?

【“系统,你提前投放进这个世界的魔物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这句话仿佛刻在他的脑海里一样。

系统……魔物……

这个世界自千年前就陆陆续续出现一些魔物。

若他脑海里的幻觉,以及那句话里的内容是真的,那么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域外邪魔……

江钰词的心脏和脑袋猛地刺痛了一下。

中原……

中原。

或许他也不得不去一趟中原了。

“自明日起,我会将教中大小事务交接,尽数转交左右护法与诸位长老共管,约束教中弟子,严守边境,禁止私出西疆,我会宣布闭关。”

“这么着急?”

江卿言一愣,“不再多休整几日?你如今夜夜难眠,身子熬得这般差,不如调养几日再动身。”

江钰词摇了摇头,“不必。”

“留下来休息也休息不好,一闭上眼睛就是梦魇,不如交接完事宜后便直接动身。”

江卿言见他这么说,直接爽快应下:“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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