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名摧神魂,破碎难安

林夜曦三个字落进风里的刹那,江钰词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惊雷劈中。

耳畔所有声响瞬间被抽空,荒林的风声、草木的簌簌、林随衣微弱的喘息、江卿言担忧的呼唤,

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再也听不真切。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唯有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在神魂深处回荡、震颤、撕扯,

像镌刻在灵魂骨血里的宿命烙印,沉寂了半生,终于被一语唤醒。

他明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偏偏就这简简单单三个字,撞得他整副神魂摇摇欲坠,濒临崩裂。

一片片割裂、破碎、染着风雪与血色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

风雪漫天,苍山覆雪,天地间一片苍茫惨白。

他怀抱一道单薄的身影行走在苍茫大地之上。

满身累累伤痕,衣袍染血,随风猎猎作响,无休无止的痛袭卷全身。

下一瞬画面跳转。

寒狱地底,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寒气渗入骨缝。

白衣少年蜷缩在冰冷石牢角落,长发凌乱,眉眼憔悴破碎,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痛哼与委屈都咽进喉咙,

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绝望与惶恐,像被折断羽翼的鹤,困在泥沼里,再难振翅。

再一闪,是断裂的长剑坠落在地,清脆一声,碎得彻底。

素白剑袍被血色浸透,从肩头蜿蜒而下,染红整片皑皑白雪,

少年垂着手,指尖微微颤抖,不反抗,不挣扎,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刺骨的冷,剜心的痛,深入骨髓的亏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死死攫住他的五脏六腑。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遥远又真切,仿佛不是旁人的过往,而是他亲身历经、亲手造就的炼狱。

每一片碎片掠过脑海,神魂便跟着抽痛一分,像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经脉骨血里,疼得他呼吸都不敢太重。

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顺着喉间往上翻涌,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卡在齿间,被他死死强忍下去。

江钰词只能下意识后背重重抵上身后苍老古树,粗糙的树皮硌着脊背,带来一点实感的支撑,才勉强没有当场屈膝跪倒在地。

江钰词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指尖冰凉僵硬,垂在身侧的手蜷起,指节绷得泛白,掌心下意识收紧,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借着尖锐的物理痛感,勉强拉住快要溃散的神志。

他不懂为什么。

真的不懂。

单单一个名字,便让他失态至此,神魂震颤,痛不欲生。

“前辈?您……您怎么了?”

一旁的林随衣彻底懵了。

他本还垂着眸,忍着肩头与腰侧的伤口疼痛,静静等着回话。

可转眼就看见方才清冷孤高、气度绝尘的白发男子,不知怎的,瞬间身形摇晃,面色惨白,整个人散发出浓烈的破碎与悲戚。

那模样,不像是受惊,不像是不适,倒像是……骤然被勾起了最深沉、最痛苦的心事,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林随衣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眉头轻轻蹙起,忍着伤势撑着身子,想要起身,

又怕贸然上前冒犯了对方,只能小声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江卿言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钰词周身气息骤然紊乱,眼底瞬间失了清冷沉稳,只剩下翻涌的痛楚与茫然。

他见过自家兄长因幻觉困扰不适的模样。

可之前任何一次不适,都没有此刻这般严重。

江卿言立刻起身,也顾不上再处理林随衣的伤口,快步上前,

却又记着从前兄长应激时本能抗拒旁人触碰,不敢贸然伸手去扶,

于是只能在离他半步之距停下,放柔了素来温润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暖意。

“哥,看着我。”

“别被幻觉所扰,稳住心神,深呼吸,慢慢换气。”

他目光细细盯着江钰词惨白的面容、颤抖的长睫、眼底藏不住的湿意,心口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兄长藏着怎样的前尘过往,那些萦绕不散的噩梦、莫名的痛感、困扰的幻觉究竟源自何处。

可他能清清楚楚看见,此刻的江钰词,有多痛苦。

江钰词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极力压制脑海里翻涌的碎片画面,压制神魂撕裂般的剧痛。

他试着听从江卿言的话,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

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漫天冰雪,刺得喉间发紧发涩,胸腔钝痛不止,

那些破碎的风雪、囚牢、伤痕画面,依旧在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挥之不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濒临失控,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心疼、惶恐,还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执念,死死缠绕着心神。

那个人……林夜曦……

他到底是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些画面……那些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遗忘的记忆?是未来?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乱糟糟缠成一团,没有半点头绪。

足足过了许久,那股摧垮神志的神魂震荡才稍稍平复些许。

江钰词周身颤抖的身躯渐渐稳住,紊乱的呼吸勉强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唇间没半点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虚弱与倦意。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还沉淀着未散的痛楚与茫然,清冷的眸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与酸涩。

他稍稍偏过头,避开两人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沙哑轻颤,刻意压着情绪,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心底的溃乱。

“无事。”

依旧是牵强的借口,依旧是习惯性的隐忍,把所有翻涌的心绪与痛楚,全都悄悄压回心底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江卿言哪里会信,却也没有当众拆穿,只是眼底忧色更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软迁就:

“若是身子不适,便别强撑,我们暂且在此歇息片刻,缓一缓再入镇。”

江钰词微微摇头,缓了缓神,目光重新落回林随衣身上,

他努力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恢复往日几分清冷疏离的模样。

目光落在少年满身伤口、破碎衣袍上,脑海里又莫名闪过那片白衣染血的碎片,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开口叮嘱:

“你伤势不轻,邪气入体,不宜再耽搁,尽快入镇寻客栈落脚,好生调息压制。”

“多谢前辈关怀。”林随衣乖巧应下。

江卿言这时重新蹲下身,继续替林随衣处理肩头与腰侧的伤口,药膏敷上,纱布细细缠绕,动作轻柔稳妥,语气温声叮嘱:

“你伤口创口较深,又沾染魔物浊气,往后三日不可动强内力,不可碰生冷辛辣,安心静养,否则极易留下隐伤,损剑道根基。”

“多谢公子提点。”林随衣乖乖听着,眼底满是感激。

林间夜风依旧萧瑟,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银般铺了满地。

地上那几名黑衣人尸体静静躺着,周身萦绕淡淡的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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